月城市的得名,是由于穿城而过,月牙一样的河。它把月城市分成了南北两块,北面地势平缓,更加繁华,是城市cbd和大部分住宅区的所在。而城南相对逊色,有起伏的山地,尤其青萍区,聚集了养老院,精神病院,殡仪馆和火葬场,阴气森森,只有房价低得宛如一片净土。
值得一提的是,月城市的大学城也在城南。据说是因为那个著名的恐怖故事:大部分学校都建在坟场上,用学生旺盛的生命力来压制诡异的传说,不管可不可信,反正这就是月城市长盛不衰,让一代又一代孩子晚上睡觉都不敢把脚伸出被子的心理阴影。
下过几场暴雨后,云层就干涸消失了,太阳蒸干了地面最后一点湿气,蝉鸣声嘶力竭,聒噪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因为一丝风的痕迹也没有,晴朗的河港像涂上一层油画一样的滤镜,流动的河水从灰蓝色过渡到天空的碧蓝,那场骇人听闻的事故没有给它带来太大的影响,来往的船只依然络绎不绝,汽笛声响成一片。
申路河在渡口的轮渡之间徘徊,穿过花花绿绿的摩托车,听说他的来意,大部分跑轮渡的都毫不犹豫地给他闭门羹:翟诚岳的死已经引来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到了申路河以真假莫辨的记者身份来的时候,已经把事实重复过太多遍,翻不出什么新意了。
眼前的铁皮门砰地一声关上,差点砸在申路河的鼻梁上,虽然并没有碰到,但他嘴里已经泛起锈迹斑斑的铁腥味。申路河身上只有一件t恤,还被汗水完全浸湿,码头上连片树荫都没有,热浪炙烤在水泥地,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扑,几乎可以把他的脚底都烫熟。
申路河的体力其实不错,跟着出殡走上十几公里也不是没有的事,可他一个上午被连着拒绝九次,其中有个脾气特别暴躁的轮渡工人还扯着嘶哑的嗓门骂了他两句。这下,申路河心里不免郁结了一团,他提着矿泉水灌了两口,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散乱的发丝都撸了回去,他站在巨大的迷雾前,然而却只能在外围打转,毫无突破口,感觉到一丝难言的疲惫。
申路河敏锐地知道自己心理的每一个变化,下意识地又一次动了起来,他避免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
“随便聊聊。来,大哥,抽烟。”
李东毫不犹豫地摸了一根,上下打量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申路河长相不算特别漂亮,却也不至于给人压迫感,乍一看,像是邻居家诚恳而友善的儿子,非常容易取得人的信任。
申路河掏出打火机,帮李东点上,因为没有一丝风,所以也不用刻意地去护住火焰,见李东的神情有所松动,连忙抓住档口,问:“我是月城日报的记者,听说轮渡出事的那天,你也出了船……”
“别提了。”李东不耐烦地打断他,“来了一群人都问,当时河面能见度才多少?看不见。不过,我看那辆车刹车好像坏了,刹不住。”
申路河似乎捡到了不得了的线索,连忙掏出笔记本,把刹车的细节记了下来,李东快把一根烟抽完了,开始赶人:“知道了就快走,下午还得出船。”
申路河不情不愿地往外挪,还没到达门口,就迎面撞上一个中年女人,申路河愣了片刻,叫出了她的名字:“春姐?”
女人相貌平平,却满脸热情的笑意,掖起毛巾擦擦脖子里的汗:“我认识你,不过你怎么跑我老公这儿来了?”
她叫汪正春,开出租的,月城里有太多她这样的出租司机,看似简单到随时可以忽视,但通过车上短暂同行,与乘客间交换的只言片语,就能勾勒出倏忽一面的人的情况——身份,背景,家庭,去向。然而他们知道了这么多,也只是把一切烂在心里,然后收拾好表情问下一位乘客:“上车,去哪儿?”
汪正春更是个中翘楚。申路河想,她大概攥着大半个月城市的第一手消息,只要能找到她,一切都能迎刃而解的。
了解了他和李东的关系,申路河从心里觉得轻松了点儿,他提起嘴唇,因为他下撇的眼角,他无论怎么笑都不那么欢快明朗,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不易察觉的弱势感,无论是谁,此刻都不大忍心就这样把他赶出去。李东的目光从申路河滑到妻子脸上,语气中的躁郁已经退下不少:“缠了半小时了,让他有事赶紧问。”
“是这样的,春姐。”申路河照例发给汪正春一根烟,后者不客气地接过去,申路河的语速都快了一点,“月城河上轮渡出事的那天,你知道什么吗?”
“也不能说知道吧,但我的车当时就在那艘轮渡上。”汪正春支起下巴,眯起了眼,露出回忆的神色,申路河也不由跟着她放缓了呼吸的节奏,生怕哪个不慎打断了连续的思路,让到手的证据白白流走。
“雨太大了,我只迷迷糊糊地看到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除此之外,也不清楚了。”汪正春接上一句,这时话语里的迷茫已经被笃定所取代。
晴空万里之下劈头盖脸一道惊雷,把一切自欺欺人的幻想都彻底颠覆,严峻而冷的真相像骤雨一样落下,砸得申路河脸颊生疼,他脑海里电光火石地浮现了那个比月色更无情的少年的脸,他看似无心的话都被一一确认。
他真的太聪敏了,和翟诚岳说的一模一样。
汪正春见申路河愣神,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申路河急忙循着丝线,扯回风筝一样飘远的思绪,他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至少在汪正春和李东面前,可以掩饰自己的蛛丝马迹,“我先走了,春姐,今天好热,出车注意防中暑!”
申路河煞有介事道:“今天早上一个温度计都热得炸了,不开玩笑嗦。”说完转身离开,把剩下的一条烟都偷偷放在角落。
这样他们夫妻俩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开,要是今后被人问起,也应当知道怎么说。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地侵袭炙烤,申路河没有任何防护,白皙的皮肤很快就瘙痒泛红,想必今天晚上就能搓下一层皮来。然而他来不及去关心这些,马不停蹄地赶往公交车站。
说来有点滑稽,这种情况下分明是出租车更符合他快速赶往现场的需要,可入殓师微薄的薪水限制了他。他坐在塑料座椅上,却坐立难安。
他仿佛看见翟诚岳珍爱的越野冲破变形的护栏,整车只在失重中坠落片刻,就砸起大片暗沉浑浊的水花,在一片惊诧而恐惧的注视和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中,带着一串气泡,沉入冰冷的河水。
后来连车带人陷进了河底的淤泥,无论如何也清不出来,翟勇和周慧再三地恳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泞的地上,令人看了就于心不忍。最后救援人员用了个折中的法子,拆了整车的后半部分,才让翟诚岳重见天日。
别说小小的刹车片了,车的其他部分也都成了一堆废铁。
光是这么想象,申路河就以为肺部填满了无法排出的水,冲塞得越来越多,除了窒息感,还有几乎要把每一个肺泡都撑破的剧痛,他像溺水一样捂住嘴,靠着车窗玻璃,低声地咳嗽起来。
他到达老狗修车行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卷帘门紧闭,上面贴着旺铺招租的海报,边角早已被带着车尾气的风折损,熏上乌黑,就连门槛都罩上了一层灰,种种迹象表明这家铺子的主人已经离去许久。
申路河四下看了一圈,长眉纠结起来,这家店开在这里很久了,突然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跑路,很难不让他产生联想。
只是就像一株扎根太久的植物,哪怕仓促地拔起,也不免留下客观存在过的痕迹。
恰好是小学放学的时间,他身后掠过一阵叽叽喳喳的聒噪,孩子们互相推搡着,小脸上都是脏污和笑容,其中一小部分像从洄游的鱼群里分离出来,钻进了修车行旁边的小卖部。
申路河站在他们之间,格格不入,像鹤立鸡群,被裹挟着踏过小卖部的门槛,他随手拿了瓶汽水和一把酸渣糖,凑到柜台前结账,顺便问:“老板,旁边修车行怎么空了?”
老板忙不迭地用指头湿了口水数钱,把柜台上的零食塞到小学生的手里,嘱咐他们藏藏好或者尽快吃掉,否则被家长发现了又是一顿数落。
他这才注意到已经在他面前站了许久的唯一一个成年人,扶了扶鼻梁上滑落的眼镜,仿佛耳朵有问题,眯起眼睛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然后反射弧才跑到了底,嘟嚷着开了口:“不知道,前两天突然说不干了回家,关了店跑了。”
申路河把吸管插进玻璃的汽水瓶,喝了一大口,充沛的气泡混着甜味涌入喉咙,垂下眼眸,上半身撑在花花绿绿的柜台上,继续问:“大哥,他哪儿人啊,是不是叫苟通海?”
“应该叫这名字。”店主道,“老家在若水县,离月城市也不远。他跟个哑巴似的,无亲无故,也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这一点倒是和申路河的印象重合了。
申路河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一整瓶汽水都喝完了,吸管戳在空荡荡的瓶底,发出虚无的风响,瓶身结起的水珠尽数沾在了他的掌心,他向店主道了谢,又到修车行前张望一番,结果是一无所获。
但申路河清楚,翟诚岳的通讯录里有这个人。因为他经常来这里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