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后半夜,本来就偏僻的地方就更寂静了,不像城市的夜晚,容易被灯火和噪声污染,漆黑的天幕中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像一块失去了纵深感的黑色丝绒。蝉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时断时续,仔细听还有其他草虫的鸣叫。
走出空气流通不畅的灵堂内部,翟望岳好不容易分出喘一口气的空闲,胸口的压力吐出来一点。他接着灯管里水一样暗淡的光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蓝色的水笔,半倚着冰冷的墙壁,真的飞速地开始订正错题。
申路河望着他,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目光一个落脚点而已。试卷里夹了一张草稿纸,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抽了出来,很快上面也被算式所填满。他写题的过程中姿势几乎一动不动,面色静谧,单腿支撑着自己,甚至投射的影子都一动不动,除了平稳的呼吸声,几乎不像个真人。
申路河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说:“别靠在墙上面。”
翟望岳把头从题海中抬起来,迷惑地注视着逐渐靠近他的男人,他眼角被偷偷揉搓过,不仅红,而且还破了皮。
也许是在荒郊野岭的地方呆久了,即使靠得这么近,他身上的体温还是很淡薄,风吹一吹就要飘走了。压在翟望岳肩头的手沉甸甸的,带着长辈对小辈劝慰的味道。
翟诚岳的死是一场灾难,断掉了这两个陌生人之间最后的纽带,矛盾的是,也将他们拉到了同一幕剧集里,可以肯定不是悲剧,而夹杂着不知所谓的色彩,更像是一种现代戏剧,演员颠三倒四得地念着那些台词,倒是浑然无觉,只有观众会觉得可悲。
他们的距离刚好卡在社交距离的那根红线上,翟望岳和过去一样,挑不出他一点儿错,只是冷着脸问:“为什么?”
他一时间收刹不住一道数列看了五分钟看不出思路的烦躁,三个字硬邦邦的,在漆黑的夜色里,掷地有声。翟望岳心里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他好奇着申路河怎样回答他。
申路河手臂上爬起青筋,他用了一点力气,抓着翟望岳的肩膀,拉着他的后背离开了墙壁,指着校服上一大块白色的痕迹,道:“这墙掉灰,都蹭上了。”
翟望岳没想到他力气不小,而且动作也很快,他就要挣扎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他的肩头。翟望岳猜测得到,自己扭着腰去看背后的墙灰一定十分狼狈,干脆把申路河的话当作耳旁风,只是后背一直悬空着,再也不敢靠在墙上了。
申路河的手掌在翟望岳身后来回掸了掸,尘土纷纷扬扬,像下雪,翟望岳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校服很薄,料子也不好,他想也许是过敏,否则无法解释后背爬上的瘙痒。
“你挺用功的。”申路河走出几步,打量着他的试卷,高中的日子太遥远,他已经一题都不会做了,“打算上什么大学?”
对于一个高三的学生,不管话题的开头是什么,最后弯弯绕绕,总会牵扯到学业这个永恒的终点,就像百转千回的水流最后总会朝下流淌,汇入大海。申路河其实不太想和翟望岳聊天,只是遵循了这种惯性,让鸡肋一样的无味话题不断地往下滑,往下滑,这样才能稍微地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他真的要窒息了。
翟望岳用水笔的笔尾刮着瘦削的下巴。申路河没有等待他的答案,只是解开了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湿透,已经深了一个色号,他终于松了那条时刻绑着他的,无形的麻绳。
“不知道。”翟望岳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的中年男女,靠近申路河,压低了声音,不希望除他们之外任何一个人听见,“我想考得越远越好。”
离开月城潮湿闷热的夏天,也离开背后的是是非非,反正他没有留恋的东西,就算有,也可以抛下,毕竟翟望岳是个没心没肝的人。
倒不是他对申路河的印象有什么转机,而是翟望岳的语气里有一丝炫耀。他的想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抛给申路河,反而安心。
申路河应了一声:"好。“
像赌起的气打在了棉花上,翟望岳自嘲地放弃了这个话题。申路河,大概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看他的面相都能知道。他的嗓音很韧,带着一层暖色,力量感却不强,似乎天生地就适合开导人,像泉水可以流过每一寸沟壑。
这个夜晚漫长得过不完,他们用尽浑身解数,也消磨不到一个小时,后半夜,温度勉强降了下来,夜风很凉,能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掏空一样,有让人骤然清醒。它又掠过远处山上的树林,树叶迷乱地挥舞着,发出很像人哭泣的声音。
申路河不相信鬼神,但此刻他却想世界上真有那种东西,这样至少能够证明,翟诚岳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这已经是莫大的慰藉。
他上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他一点也不记得了,他天天看着人流泪,无论是逝者亲人真情实感的眼泪还是孝子贤孙职业性的哭号,仿佛所有的眼泪都被他们代替着流光了,到了自己要放声大哭的时候,却捉襟见肘,所以那些无法发泄的痛苦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旋转着,把他的五脏六腑撕扯成沾着血的碎片。
哦,对了,他面前还有翟诚岳那个浑身冷飕飕的弟弟,他当然更不能露怯了。
这么想着,申路河撑着栏杆支起身,翟望岳已经写完了作业,把试卷折叠好往书包里塞,忽然,幽幽地开口,声音像一声惊雷,炸响在静谧的黑夜里:
“你相信我哥没了只是个意外吗?”
申路河愕然地转向他,他以为这只是孩子一句无意的胡话,可听过那个著名的童话故事的人都知道,有时正是这种胡话揭开了丑陋事实外的遮羞布。
然而申路河不会因为翟望岳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而失态,他靠近翟望岳一步,眼神游移在少年的下半张脸,他没有去直视翟望岳的眼睛,不知是因为那些翻涌着的,申路河读不懂的东西,更因为那双眼睛会让他想起灵堂里躺着的那个人。
申路河不动声色:“我相不相信,有用吗?”
翟望岳只是微微地垂眸,他睫毛很长,黑得像鸦羽,以至于把他的脸衬托出几分精致,眨眼时,能够把黑色眸子里的情绪悉数掩饰:“我以为你很了解他。我哥和你,不是在自驾游的时候认识的吗?”
翟诚岳的车技,应该是有目共睹的。在各种恶劣的路况下经历过大风大浪,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在阴沟里翻船?
申路河立刻沉了嗓音:“你是怎么认为的,小望?”
他忽然叫了自己的小名,翟望岳有些不适应。他虽然和哥哥关系密切,但说到底,和翟望岳并不是可以叫小名的关系。可让他改口,又找不出什么理由,那个年轻男人在他面前陷入沉思,倒证实了那不过是他的一时失言。如果纠缠着这个细节不放,倒是显得翟望岳矫情了。
申路河抬起手,轻轻按压自己的眉骨,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似乎要把眉心皱起的鼓包揉平。他自从换了殡仪馆的工作之后,就戒烟了,现在看来,烟瘾又有复发的迹象。
他不是没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可是那层窗户纸一直没有捅破,由此可见,年轻的锋锐有时并不是件坏事,申路河的脑袋里像劈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每一个他刻意忽略的边角。
翟诚岳最近比较忙碌,他告诉申路河,他在跟一个新闻,似乎其中有很多的牵扯。而翟诚岳出事后,来采访的同行,却没有一个人提起过这档子事。
翟望岳没有回答他,拎着书包,返回了屋内。
折叠凳上的父母已经昏昏欲睡,两个中年人,经历过丧子之后,已经显现出些许的老态,眼袋沉重得要坠下去,两颊深深凹陷,似乎一身的皮已经松弛,稍有不慎,就不堪重负地从骨架上卸落。
翟望岳看了看父母,却脚后跟先落地,脚掌随即慢慢地跟上去,踩在地面的声音很轻微,像夜里独行的猫,没有叫醒他们。他对着翟诚岳白花环绕中肃穆的脸,双手合十,举到头顶,在额头碰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那是个看上去没有感情,也不会落泪的少年人。可就在他背对着申路河,弯下腰的那一刻,申路河第一次听到了他梗阻而压抑的声音,似乎是濒死的困兽在微弱地喘息。还有混在里面,很轻的一句“哥”。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表面覆着一层涟漪一样的颤抖,就像暴雨中的池塘表面,很快就会碎成千万片镜子,每一个棱角都能划出鲜红的血。
当他再次直起身的时候,所有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好,像被塞进了抽屉,无论里面是怎样的混乱,那条滑轨滑到了底,就都看不见了,只是关柜门太急切,可能会夹了手,翟望岳的脚步灌了铅,再也维持不了轻巧,拖沓着,仿佛压了千钧的重量。
申路河背过身去,他终于不用再掩藏什么,一滴积蓄已久的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刚流出来时还是温热的,流到下颌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在水泥的地面上砸起一朵透明的花,随后快速地委顿下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次日,那个在申路河眼中最独一无二的人,变成了一捧和其他人也分不出什么区别的骨灰,安放在匣子中。
墓园的路很陡峭,石板被踩得崎岖不平,对于年轻人来说可能难度不高,但对于中年人来说便十分难熬,不一会儿便爬得气喘连连。翟望岳似乎凭空分身,一会儿去搀着母亲,一会儿又移到了父亲那边,倒不是因为长子的去世让他成长了,而是他早就习惯了懂事,所以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也能够立刻站出来,顶着不让天彻底塌陷。
现在的墓地也寸土寸金,属于翟诚岳的位置在半山腰,很小的一块,面积甚至站不下一个人,翟诚岳走得太急,没来得及选择自己的墓志铭,所以石碑上也只有他的大名和生卒年,随着花圈被雨打风吹去,线香也熄灭,终究会成为密密麻麻墓碑中最普通的一小格。
唯一的慰藉是,这里的视野很好,往山下看去,可以将平滑流淌的月城河尽收眼底。
就是不知如果翟诚岳有知,会如何看这条吞噬了他生命的宽阔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