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没有任何新气象,程霁依然在漫无边际的书海中艰难求生,好不容易把第一学期的古诗词全部背会,却发现第二学期要背的东西已经积压许久。
班主任是认命了,不再要求程霁进步,而其他老师们对他从来不苛刻。
鉴于程霁的特殊性,学校里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
程霁并非不识好歹,可他也真的很讨厌所有人对他的客气。
没办法,别人的好意是不能拒绝,程霁只能接受,接着在又一次的考试失利后产生深深的愧疚感。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
一个没用的人怎么配获得优待?
高中的第二个年头,程霁看着期中考试的排名,彻底接受了自己成为不了好学生的事实,在得知同年级某学生退学打工之后,程霁一夜没睡,在第二天课堂上写下了一封退学申请。
也不是真的要退学,程霁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
先去职高学一门手艺,然后出来找工作,听说职高也可以参加高考,万一程霁到时候超长发挥,还考上个大学呢。
思及此,程霁也不怕老师说了,也不怕程淑华知道了,一腔热血涌上脑门,拿着退学申请就去敲老师办公室的门。
老师也没多说什么,拿着纸看了一会儿,跟程霁说:“行,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我通知。”
程霁觉得这事估计有门儿,老师肯定是也觉得程霁学习没希望,还不如赶紧换学校,别拉低整体成绩。
至于家长那边,程霁不敢说,等老师跟他们说吧。
彭煦林的话……
彭煦林,先瞒着好了。
程霁现在在逃避这方面很有经验。
整整一天,老师没有提起这件事,程霁提心吊胆,但老师甚至不跟他对视。
下午跑操时,程霁忧心忡忡,脚步错了好几下,由于是密集跑,前后的同学嘻嘻哈哈笑话他,说幸好程霁不是第一排,不然全班脚步都要跟着错。
到了晚自习下课,回到宿舍,老师也依然是没回信。
直到第二天,程霁被叫到了办公室。
程霁更紧张了,手心直出汗,他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程霁愣住了。
程淑华坐在老师办公桌前,彭建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退学申请。
“程霁,过来坐。”班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程霁没动,他哪敢动。
打申请的时候全凭一脑子热血,现在被冷了一天,程霁也知道自己这事儿干得太离谱。
他就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往后倾,跟村里炸了毛的猫一样。
程淑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说吧,怎么回事。”
程霁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
虽然害怕,但在写下那封退学申请之前,程霁也还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老师会通知家长,家长会来学校,会问他为什么,会说一大堆道理,会劝他回去再试试。
他都想好了,他不要试了。
程淑华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程霁,你真的想好了吗?”
就像许多年前,她问程霁想不想去幼儿园,想不想学手语那样。
妈妈永远支持程霁,但这次似乎不行。
程淑华看着程霁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有继续劝,她转过身,对班主任说:“老师,我能跟他单独待会儿吗?”
班主任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程淑华靠着桌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程霁。
“行了,没外人了,”她说,“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是因为学不会,还是因为别的事?有人欺负你?”
程霁摇头。
“那就是真一点也不想学了。”
程霁点头。
程淑华沉默了,然后她说了句让程霁意外的话:“那你想怎么办?”
他想怎么办,不都写出来了吗,他只好用手语再复述一遍。
程淑华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过头,看了彭建军一眼,彭建军皱着眉,明显有些动摇,但程淑华在这呢,轮不到他开口。
程淑华转回来,看着程霁:“职高的信息,你全查过了?你知道哪个职高收你这样的学生?你知道去了学什么?”
程霁一直摇头,被问得节节败退。
程淑华叹了口气,她正要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彭煦林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胸口起伏着里面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头发是乱的,脸上带着赶路的倦意,但眼睛很亮。
彭煦林的视线略过所有人,直接落在程霁身上。
程霁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往后退了半步,钻到程淑华背后。
他见过彭煦林打架、生气、冷脸,但从没见过彭煦林用这种眼神看他。
是失望吗,是愤怒吗,程霁无从分辨,因为太陌生了。
彭煦林走进来,先对程淑华和彭建军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程霁。
程淑华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程霁露出来。
彭煦林走到程霁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程霁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彭煦林的脸。
程霁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喊哥呢。
彭煦林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程霁扯过来,扭过去,抬起腿,一脚踹在程霁的屁股上,程霁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跪在地上,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办公桌的桌沿,才勉强站稳。
彭建军“哎”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被程淑华拉住了。
彭煦林没有继续动手,他弯腰从桌上拿起那张退学申请:“还挺有文采。”
“学不会,所以不学了,”彭煦林阴沉沉的,“退学申请批了,然后呢?你去哪?你打算干啥?”
彭煦林没给他比划的机会,又问:“职高?职高收哑巴吗?”
程霁的手僵住了。
“怎么,嫌我说话难听了?你知道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去干按摩,干服务员——随便你干什么吧,17岁,进社会——还会有更难听的话吗?”
彭煦林每问一个问题,程霁的肩膀就往下塌一点,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着桌沿站着,脊背弯出一个弧线。
瘦骨伶仃的,十分可怜。
哥俩僵持着,程淑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得当那个调和剂,她走上前,站在程霁面前,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程霁,我再问你一遍,你是真的不想上了,还是觉得自己学不会、对不起别人,所以不想上了?”
程霁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
彭煦林的眼眶好像也红了:“是不是觉得,你学不会,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我,所以你走了,大家就都省心了?”
程霁一边擦眼泪,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嗯”的声音,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自尊心很强的程霁,敏感的程霁,很依赖彭煦林的程霁,此时此刻为什么不愿意靠在彭煦林怀里了?
彭煦林看着程霁的眼泪,把程霁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轻声说:“对不起。”
“你笨不笨?”彭煦林的声音从程霁头顶传下来。
程淑华站在旁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她走过去,在程霁的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哭了,”她说,“多大的人了。”
程霁从彭煦林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
程淑华看着他的脸,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给你请了几天假,退学的事,不会有人答应你的,别想了。”
程霁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彭煦林摸摸程霁被哭湿的脸,说:“跟我一块儿逛逛?我还没来过市里的高中呢。”
程淑华同意了,和彭建军先去校门口等着。
彭煦林揽着程霁往外走,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
下了楼,走到操场边上的花坛,彭煦林停下来,把程霁按到花坛的台子上坐下,站在他面前。
“抬头。”
程霁不动,刚被踹一脚还挺疼的,长这么大彭煦林都没对程霁动过手——好吧,这也不算动手,充其量算动脚。
虽然知道自己挨打是活该,可是程霁也还是有点委屈的,只是自己心虚,不太好表现出来。
彭煦林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刚刚哭得一塌糊涂,眼睛有点肿了,鼻子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印子。
“不愧是小鸡,哭成这样还这么可爱。”彭煦林说。
程霁瞪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威慑力。
彭煦林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胡乱往他脸上擦,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程霁闭着眼睛让擦,疼是有点疼的,但是彭煦林抓着他的下巴,躲不开也不敢躲。
“我跟你说,”彭煦林一边擦一边说,“你要是再敢写什么退学申请——”
程霁睁开了眼睛。
彭煦林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看着程霁,认真地说:“我还踹你,下次踹左边,对称。”
程霁的嘴角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问彭煦林怎么会回来的。
彭煦林把程霁的脸捧在手里揉来揉去,然后说:“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