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煦林显然松了口气,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被程霁遗弃的准备,但现在看来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程霁从床上坐了起来,在自己脖子上被握住过的地方碰了碰,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他有些不适应。
彭煦林打开台灯,靠近看,自言自语说:“没使劲啊,疼吗?”
有一点红色印记,但多半是由于程霁的肤色太白,不能怪彭煦林用了力气,但彭煦林自己也无法确定。
刚刚的动作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本能,彭煦林伸出手时没有过多思考,松开手之后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合适。
他确实没用力,程霁感受得到,所以程霁摇头,拂开了彭煦林想要触上来的手。
彭煦林被推开,心里刚浮起些焦躁,看到程霁乖乖坐着的样子,又俯下身抱了抱程霁,好像要确认程霁再也不会推开他,程霁也确实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才抬头,问彭煦林要不要出去找小溪。
这会儿鞭炮都要放完了,出去也是没事做,彭煦林抱着程霁躺下,脸一埋,热气都喷在程霁肩膀上。
“不去,我要在这睡。”彭煦林说话一点不讲理。
这是程霁的床呀。
可是,唉,可是。
程霁感受着彭煦林逐渐平缓的呼吸,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推开他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程霁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坏,享受了彭煦林的好,结果最后也只敢伤害彭煦林。
想到这里,程霁把脸靠近了彭煦林的胸前,然后闭上眼睛蹭了蹭,任由彭煦林收紧怀抱。
算啦算啦,程霁其实也很想让彭煦林抱抱自己,就当作现在程霁还没有长大。
过年期间,彭煦林跟程霁很是黏了几天,程淑华说他俩都是狗脸,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一会儿谁也不理谁,一会儿又亲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彭煦林嬉皮笑脸,说他是狗,但是程霁是小鸡,程淑华就笑,说他俩在一起属于鸡犬不宁。
程霁不乐意了,他都高中生了,大家能不能别再喊“小鸡”这个名,首先是小溪没有遵守,一口一个“小鸡哥哥”,但程霁一向很愿意包容小溪,所以假装听不见,并不生气。
彭煦林就不能这么喊,虽然他觉得程霁真的很像小鸡,比如从上往下看时,彭煦林会以为程霁在生气,但是只要稍微低一点,就会发现程霁只是在发呆,被突然靠近还会睁大圆溜溜的眼睛。
程霁和小鸡还有一个相似点,平时可以随便揉搓,不怎么生气,但是生气了也只会蓬松地生个闷气,没有一点威慑力。
说来说去,彭煦林就是打定主意不改口,程霁发现没人在乎他的感受,果然像个鸡崽一样,坐在一边用幽怨的眼光盯着路过的每个人。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小气抛至脑后,因为程艺佳和彭玉平过年也回村了,过完初二,大家没什么亲戚好串门,便约着一起写作业。
程艺佳宣布自己谈恋爱了,然后说自己有点理解程霁。
程霁不太懂,谈恋爱跟他能有什么关系,程艺佳托着腮,是那种情窦初开的模样:“你以前老帮林蛋哥说话,我都觉得你有点烦。但现在我明白了,要是你们当着我面说我男朋友不好,我肯定也要帮他说话的。”
程霁更疑惑了,彭煦林又不是他男朋友。
程艺佳哼哼笑,说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恋爱脑。”彭玉平一锤定音。
程霁反驳:他没有恋爱。
彭玉平扭过头来看着他,说:“你是林蛋脑。”
也没有吧。
程霁的脸有点烫。玉平说得太夸张了,他跟彭煦林又不是谈恋爱的关系,而且“林蛋脑”也太土了,就不能是“煦林脑”或者“哥哥脑”——
等等。不对。
程霁摇了摇头,什么脑都不行,他哪有满脑子都是彭煦林。这是被绕进去了。
彭玉平哈哈大笑,让他别想了,赶紧做作业。
作业确实很多,高中寒假只放半个月,每一科老师却都像生怕自己留的作业不够多,拼命地发试题集。院里的小桌子几乎被试卷摊满,三个人真的埋头写起来,倒也安静。
半晌,彭煦林从程霁卧室里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还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和程霁身上的是一个款。
玉平的眼睛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程霁的头发被揉了一把,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被佳佳和玉平这么看着有些尴尬,于是对着彭煦林笑笑,使了个颜色,希望彭煦林别在这待着了。
彭煦林怎么可能会看程霁眼色行事,洗漱完就一屁股坐到程霁身边,说:“今天讲点啥?”
“林蛋哥,”程艺佳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的少女心事,“我谈恋爱了。”
彭煦林果然很感兴趣,说:“不是彭小天吧?”
程艺佳拍了一下桌子:“怎么可能!你侮辱我!”
少女怒气冲冲,程霁赶紧在程艺佳胳膊上呼噜呼噜毛,不气不气。
“我就知道不可能,”彭煦林大声说,“那彭小天是什么东西,怎么配得上小佳佳。”
这还差不多,程艺佳满意了。
程霁笑出声音,彭煦林又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把他已经做好的题拿过来看,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程霁知道自己的水准,从一到二,算起来也进步了两倍,可别人的起跑线是九十九、一百,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彭煦林这么说,不过是在别人面前给他留面子罢了。
程霁不是没注意到,今天一起做题的时候,佳佳和玉平的笔唰唰唰没停过。大家都学得比自己好。
可能这就是正常人和残疾人的区别吧。
彭煦林开始在程霁的错题旁边写写画画,准备等他写完了一起讲。
程霁大受挫折,已经没了做题的心思,眼睛直往彭煦林的手上飘,彭煦林发现他的小动作,笑着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认真点。”
程霁捂着额头低下头,正好看见微信群里石悦发出来的冬令营成绩单,觉得有点绝望。
大年初七,程霁要返校了,被彭煦林和小溪一起送到县城的车站,坐上了前往市区的大巴车。
程霁扭过头,从后车窗看出去。
小溪先转身的,蹦蹦跳跳踩着路沿往回走,彭煦林还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挥了挥,然后他也转身了。
程霁看着两个身影越缩越小,和灰色的街道、枯白的行道树混在一起,最后被转弯的公交车挡住,不见了。
他感到呼吸困难,胸闷气短,这样的症状不是第一次,他认得这种感觉,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它就隔三差五来报到,比如周日傍晚返校时、月考前一天晚上、从彭煦林那里挂掉电话之后。
只是这次格外明显。
如果说是因为不舍,可是从小到大他和彭煦林分开的次数早已数不清,暑假过完要分开,过年过完要分开,每个周日下午都要分开。
他应该习惯了才对。
如果说是因为害怕,怕回学校,怕那些听不懂的课,怕又一个月的无望追赶,那也不完全对,因为从前他也怕,但从前没有这么重。
因此这样的不适究竟是源自离别,还是恐惧,程霁不得而知。
离别是往后的,恐惧是往前的,他被夹在中间,哪一头都躲不开。
他只是将手掌按在玻璃窗上,挡住了越来越小的彭煦林,挡住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挡住楼房和电线杆,挡住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人站立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