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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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个月,三派围剿百蛊会一事就传遍了凤凰岭。

无论修士或常人,都拍手叫好,得知巫见与罗天公同为一人所杀,无不称道一句少年英杰。群芳处的声望也因此再上一层楼,誉满海内,一时无两。

而经此一遭的百蛊会元气大伤,几乎只剩个空壳。三派众人正头疼如何收拾残局,不料有人站出来,主动接手了这堆烂摊子。

是竹娘。

这段日子,竹娘为修整门派四处奔波,与太奕楼和群芳处长老们磋商和谈。此前她千里迢迢离乡寻人,寻的是桑姑姑的一位故友——太奕楼老祖王真人,当世仅存的渡劫期老祖。王真人应其所求出关,令内门弟子南下相助,如今又请来了魔道中人,解百蛊会尸傀之难。

至此,这场风波才算逐渐平息。

唯一没能恢复安宁的,是雨山寨。

忙完手头的事,竹娘与几位群芳处弟子一同回了趟雨山。到了地方,山雨朦朦如雾,自他们回来以后,这雨就没停下过。

朴文和令狐锋守在后山,朝她拱袖行礼。竹娘问:“他人呢。”

“在竹楼里待着。”朴文回答,“前几日蒲长老来过一次,开了些解郁安神的药,师弟状态好了许多,也不再到处跑了。”

竹娘神情刚要缓和,令狐锋又脸色难看道:“但还是抱着那个罐子,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醒来后的柏又青就跟失心疯了一样。刚开始时,明明还算正常,会给群芳处的弟子挨个探看经脉,借凤凰珏催逼出残留的蛊毒,又将朴文受的剑伤治好了。

结果众人还没来得及欣慰,柏又青就趁人不注意跑了。

被找到时,他怀里抱着从竹楼里找到的陶罐,反反复复地念着几句话:他要去找阿玉,他要去接阿玉回家,不能留阿玉一个人在外面。

从此,柏又青就和陶罐分不开了,吃不松手,喝不松手,连睡觉也得放在枕头边。

起初朴文等人还不知道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直到某天晚上,见柏又青坐在过廊的屋檐下,罐子放在身边,正一起看月亮。罐盖上别了一朵野百合,还挂着露水,不知道从哪边山崖上摘的。

……

说实话,对于代山玉,朴文和令狐锋都难以生出半分好感。

此人不止对屈玳下过蛊,还挟持了柏又青,又屡次三番地想置他二人于死地。可现在代山玉魂消魄散了,两人也不怎么觉得痛快,看见柏又青变成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朴文说:“大峒主,再劝劝师弟吧,现在除了蒲长老,也只有你的话他愿意听了。”

门被推开时,柏又青正在擦拭陶罐,见竹娘进屋,才停下来,把陶罐放在身后,唤了声:“阿娘。”

竹娘道:“下楼吃饭。”

柏又青一愣,回头看了眼罐子,迟疑了下,点点头。

陶罐出现在了饭桌上。

准确而言,是饭桌旁边。柏又青单独搬了个木椅过来,离自己很近,离火塘很远。

见状,竹娘没说什么。母子俩很久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相对沉默了会儿后,她先拨了拨筷子:“愣着干什么,挑菜。”

柏又青看着盘子里的木姜花炒蛋,也拿起了筷子。

饭后收拾碗筷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话。柏又青问起百蛊会近况如何,需不需要自己搭把手,竹娘摇头:“哪用得上。”

如今事态平定,她与王真人重启了来仪山封印,将巫见与罗天公的尸身连同蛊虫镇压在山中,剩下的巫觋也押送至剑宗与太奕楼接受处治。至于地牢里那些被抓来的药人,伤得重的,送入幽谷疗伤,其余的则护送回家。一切都尘埃落定。

“其中有没有一个叫孙得财的,大概三十来岁的人?”

“有,也送去幽谷了。这人倒是命硬,发现时气都快没了,硬是撑着没死,被送走时还胡言乱语,到处问人叫祖宗。”

“那就好。”柏又青终于笑了下。

竹娘看着他,目光复杂:“你……”

话才开了个头,却见柏又青从袖中取出个木匣,推到她面前:“既然阿娘回来了,那这个也该还给你了。”

竹娘不明所以,打开匣子,眼皮一跳。

百鸟镯静静躺在其中,镯身擦得干净锃亮,和新的一样。

她“啪”一声关上木匣,扔回了柏又青怀里:“还什么还?给你的就是你的,拿回去,揣好。”

柏又青低声说:“我已经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了,阿娘。”

屋子一下子安静了。

竹娘冷道:“所以呢,不打算认我了?”

柏又青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不是生了我,这修为和道行,也合该是阿娘你的。”

“那是你个人的造化,不是我的造化。”竹娘打断道,“还有你老娘我缺你那点修为?难不成没了你,我自己还修不回来了?”

“可你以前在寨子里明明……”

“那是我不想。”竹娘顿了顿,“如今自然不一样了。”

师门被灭,重伤眼瞎,生下柏又青时,是她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

一开始,竹娘也不喜欢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一个满身血污、来路不明的女人,再带着个拖油瓶似的婴儿,走到哪儿都太显眼了。因此在逃亡的路上,她对小孩说,只要你多哭一声,我就把你丢进水里淹死。

原本不哭的小孩听见这话后,哭得哇哇叫,特别难听。哭声引来了一群鸟,鸟群一路把她叨下了山,最后被几个听见哭声的乡民发现,才带回了雨山寨养伤。

竹娘没有带小孩的经验,在百蛊会时,刚入门的师妹们只要扔进练功室,磨炼个把月,出来就是人了。小孩却不行,扔在家里不管,晚上回去就在啃竹席了;三两天不管,小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哪怕大费力气地逮回来,她还会被住在隔壁的嬢嬢阿婆们说一通。

如此稀里糊涂,又磕磕绊绊地,竟真把人带大了。

柏又青抱着陶罐,声音很轻地问:“…那我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呢?”

竹娘垂目看他,答:“你是阿娘的孩子。”

柏又青抬起头时,她又错开了眼,看向陶罐,问:“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我在找办法。”

“若是找不到呢,阴五毒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吗?”

柏又青一声不吭了。

两人又相对静默了许久,最终竹娘叹了口气,先转身离开:“算了,随便你。”

阿玉不在后,雨山寨中的尸傀们也不再能动。柏又青和竹娘收殓了乡民们的尸身,一同重新落葬。送丧当日,还按照峒谷习俗,请了白巫做法事。

依旧是阴蒙蒙的雨天,依旧是崎岖泥泞的山道。

祭师们摇铃物刀唱祭词,柏又青站在过廊边,目送一行人远去,转头时,见后方远远地缀着一道虚影,眼睛缓缓地睁大。

是当初李暻闯进雨山寨救他时,随行的那名魔修。

魔修是受王真人所托来此安魂的。他慢悠悠地跟着白巫们晃了一路,打了个哈欠,冷不防听见一道声音:“你修的是鬼煞之道?”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柏又青,先是觉得有些眼熟,随后才反应过来:“我记得你……你是救了李暻的那个药修?砍了百蛊会那俩毒瘤的人原来是你啊,了不起,真是后生可畏。”

“李暻他后来如何了?”

“他?好的不得了,跟着一条鱼在瀛海住龙宫吃龙肉了,日子和和美美,哪还想得起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外人。”魔修哼哼呵呵,“说起来,你那位鬼情郎呢?上回撞了个面,看着也不是好相与的,今天怎么肯放你出来见人了?”

很快,魔修就知道原因了。

他被柏又青带进了堂屋,看着桌上的陶罐,一阵沉默,不大确定:“就剩这点了?”

柏又青握着手,指尖嵌进了肉里:“还能…找到他的魂魄吗?”

魔修闭目探知起来,半晌道:“能。”

柏又青的双眼终于生出了一点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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