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弱了下去,被蛊毒所控的修士们都滞停在原地。提起剑的令狐锋也不动了,身形一晃,倒了下去,被朴文连忙架扶住。
朴文探了探令狐锋的鼻息,是昏过去了。他有些怔,没反应来发生了什么,直到整个凤凰台的灵气往一处汇聚,才抬头望去,见柏又青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他从未见过,不由心头一紧。
“…师弟?”
柏又青似乎是听见了唤声,回头看了朴文一眼,站了起来。
他已经恢复了灵力,体内又有完整的凤凰珏,正是实力全盛之时,可站起来却仿佛很费劲,甚至平地摔了两次,才堪堪稳住了自己。
柏又青盯着手里的银簪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干,才舍得挪开目光,看向手腕处的百鸟镯。
“饭桶!废物!没用的东西!”
巫见一脚踹开身边的几只尸傀,气得胸腔起伏,面目狞恶无比。
代山玉一死,五毒缺一,眼下傀王已经无法炼成。而凤凰珏不止能震慑尸傀,连同巫见养在体内的蛊虫也开始受影响,不肯听命了。用不了蛊的蛊修,和凡人没太大区别。
多年的心血付之流水,巫见掐死柏又青的心都有了。可大势已去,三派的增援也快到了,就算他再不愿罢休,也只能恨恨剜了柏又青一眼:“这次我记下了。小子,你给我等着!”
平地撩起一片阴火,火光瞬间掩去了巫见的身形,他后退一步要遁走,然而袖中的不尽丝却突然窜出,自发地缚住了他的手脚。巫见怎么挣都挣不断,转头见柏又青缓步朝自己走来,怒骂了一声,直接引火上身,烧断了红丝,转头就跑。
不料一个人却突然扑了上来,抱住巫见的腿,竟是只剩半口气的货郎。他似乎怕极了,眼睛都是紧闭着的,两条胳膊却一点不松,扯着嗓子叫喊:“老子跟你拼了!祖宗,打他!”
巫见这才头一次正眼瞧他,往死里踢踹:“滚!”
货郎不滚,抱得更紧了,还学着误伤柏又青时的做法,一股脑地发动体内的金蟾蜍蛊往巫见身上传染,果真起了作用,眨眼间巫见的胳膊就黑了一大片。
巫见猛地一脚将货郎踹翻出去,体内的毒蛊却开始紊乱反噬,身子发麻发冷。几根飞针也在此时破空而至,定住了穴位,叫他动弹不得。
“巫见。”
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是柏又青已经走到他身后。
“你不是想报李暻一剑之仇吗,”柏又青说,“不用等了,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他从百鸟镯中抽出了最后一片绿萼梅花瓣,巫见的表情终于由怒转愕,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这一招……”
柏又青却再不同他多说,直接将全身灵气尽数灌入绿萼梅中,花瓣乍然被震碎,化为一柄灵气凝成的长剑,寒冽无比,也耀眼无比。
恰如数十年前,仙门大比擂台之上,令他辱身败名的那一剑。
灵剑举起时,雪亮的剑刃倒映出巫见极度恐惧的脸。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剑光自上而下地斩落,轰然将大半个凤凰台劈做废墟!巫见的肉身瞬间湮灭,四分五裂的魂魄尖啸着外逃,却卷入了余势掀起的罡风,被无数风刃搅碎,彻底地灰飞烟灭。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不多时,大雨瓢泼而下。
飞扬的烟尘渐渐而散去了,露出一片残垣断壁。
三派修士与尸傀们昏迷不醒,七横八竖地躺了一地,仅有一道瘦削的身影独独地伫立着,是柏又青。他兀自在雨中站了片刻,终于也“咚!”一声闷响,倒头栽在了地上。半个时辰前还在拼杀血战的凤凰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两败俱伤啊。”
落在地上的雨水裹泥而起,化为一名杵着法杖的老觋师,环顾这一地狼藉,叹息了声。
此人虽年迈衰老,眉眼之间却依稀看得出几分熟悉,与死去的罗相颇为相似,正是罗相之父——曾与巫见合谋戕害竹桑师徒二人的老峒主,罗天公。
“果然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罗天公停在柏又青跟前,抚须而笑,“还以为活下来的会是我那不肖子孙,没想到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为了点儿女之情,连命都不要了……哼,罢了,都一样,如此更方便些。”
他伸手探向柏又青的丹田,欲挖出凤凰珏,却被一只手兀然截住。
不知何时,柏又青已经睁开了眼,直勾勾盯着他,缓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做他的长辈。”
被钳住的胳膊迅速流失生机,本就苍老的皮肤几息之间就变得像纸一样薄,罗天公脸色惊变,挥袖要将他震开,柏又青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掌,丝毫不动,反而掐中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掼翻在地!
“隐身幕后还想坐收渔翁之利?二十年前,你就用这法子害死了我师婆,又逼得我娘跳崖求生,差点死在河里。如今故技重施还想得逞,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柏又青的脸因憎恨而扭曲,宛如从地下爬出来索命的水鬼,一反常态的狰狞,甚至可怖。
“你不光害了她们,还害了阿玉——罗相敢为非作恶,哪一件事没有你的授意,哪一件事不是你的默许!你这种人也能叫做天公?你去死吧!”
说罢,他抽出绿孔雀簪子,对着罗天公刺了下去!
一共三下。
第一下刺中眼睛,为报竹娘失明之仇;第二下刺破心口,为报桑姑姑背叛离心之仇;第三下刺穿丹田,为报阿玉生而无恤之仇。
罗天公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下时,就头一歪,直接没了气。柏又青拔出银簪时,簪身仍滴滴嗒嗒地淌血,末端缀着的珊瑚珠微微晃动,红得格外鲜艳。
柏又青裹着袖子,将银簪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随后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他轻喃道:“我早该来找你的,阿玉。”
柏又青心想,阿玉已经死过两次了,自己怎么说也该死一次,这样他们才算在一起。
该报的仇都报了,离开了阿玉,独自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唯有这一身的修为和凤凰珏,他理当还给竹娘,以还养育之恩。
之死矢靡慝。之死矢靡它。
银簪刺入喉咙时,柏又青没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反而格外的轻松。倒在血泊的前一刻,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喊,随后有人朝他跑来。他还没看清对方的样子,眼前就彻底被安谧的黑暗笼罩。
“柏郞…柏郞?”
柏又青一睁开眼,撞入眼帘的就是满脸关切的阿玉。
他呆住了,反应过来后,一下子扑到对方身上,手忙脚乱地检查起来:“阿玉?阿玉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睡糊涂了么。”阿玉失笑,拉住他的手,“走吧,我带你回去。”
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柏又青二话不说,牵上手跟着他走。
阿玉说:“你不问我要去哪儿吗?”
柏又青紧紧握着他的手:“去哪儿都行,上天也好下地也罢,你带我走吧。”
阿玉静了许久,道:“可你不应该在这儿。”
他将柏又青带到了一处有光亮的出口,一根根地掰开了柏又青的手指,道:“回去吧,有很多人在等你。”
柏又青挣扎着想抓住他:“那你呢?我不想回去!”
“回去。”阿玉却将他推回了那片光晕之中,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看着他,轻声地说,“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阿玉!!”
柏又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门外的竹娘听见动静,立刻踹门而入:“伤都还没好,叫什么魂,嗓子不想要了?赶紧给我躺回去。”
看见是她,柏又青清醒了一半:“…娘?”
他又摸了摸包着布的喉咙,彻底清醒了,忙问道:“阿玉呢?他人在哪儿?”
竹娘原本还想骂他割喉自尽的事,听见这个名字,一下沉默了。
好半天才冷冷道:“死了。”
“不可能。”柏又青不相信,“我刚还梦见他了,是他把我送回来的……阿玉没死,他一定还没死!”
竹娘却觉得他是魔怔了,拧眉道:“我知道你不好接受,但无论如何,代山玉他早就死了,现在魂也散了。我们把你从百蛊会回来时,凤凰珏全在你身上……柏竹!你要去哪儿?”
柏又青飞快地跳下床,从窗户翻了出去。这里是二楼,追到窗边的竹娘又惊又气,喊道:“快拦住他!”
一行群芳处弟子正守在院子里,见柏又青赤着脚冲出来,吓了一大跳。朴文和令狐锋最先反应过来,双双追了上去。但他们身在雨山寨,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柏又青的。
柏又青甩开两人,一路跑向后山竹楼。进了门,四处寻觅,最后从床下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陶罐,发现完好无损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是装着阿玉骨灰的罐子。
【作者有话说】
老公没了,善良人格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