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完药材,阿玉出门去打柴,柏又青兀自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继续握着石杵捣药。
他的灵力被封了,神识也只勉强能用,感知得到附近藏了不少蛊虫,全是盯梢放哨的。这还只是在竹楼周围,有了上次逃跑的前车之鉴,如今阿玉更为严防死守,整个山寨里到底有多少蛊虫,已然是个未知数。
这些天柏又青确实在等,等屈玳一行人回到幽谷搬救兵。他想着阿玉再怎么厉害,也和蒲长老是一样的境界,只要盼来蒲长老,自己就能出去。可方才阿玉那一番话,无论真假都足以打消这一幻想。
他不能等下去了。
阿玉的态度很明确,根本不可能放人走。而柏又青实在做不到闭目塞听,徒然地待在这个虚造的雨山寨里醉生梦死,当一切都没发生。他得出去,找竹娘商议也好、找凶手寻仇也罢,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时不久留,柏又青决定再试一次。
事成的把握很小,也许他会像阿玉所说的那样,选错了,逃跑失败,多做了一场无用功,甚至还可能激怒阿玉,落入更坏的境地。
可错与对,谁能说清楚?他本就是个冥顽不灵的人,常常愚钝,不见棺材不落泪。况且就算败露了,阿玉还能把他怎么样吗?顶多气极了打断腿,关起来,要么再多下几种蛊,和现在也不会有太大区别,都是不自由。
收拾药材时,柏又青将制好的粉末和汁液逐一倒入瓷瓶,并留了一瓶醉人春藏在袖中。他像往常一样打扫完院子,招来趴在角落搓丝团的白玉蜘蛛二娃,道:“你告诉他,我想阿公他们了,去寨子里找人说说话,傍晚再回来。”
二娃似乎是听懂了,扔下丝团,飞快地爬出了后院。
柏又青带着花糕和荞麦饼出了门,路上暗自思忖着接下来的打算。
他身上就剩个百鸟镯,阿玉没将其收走,大概是认主了旁人取不下来,放在镯子里的东西应当也很安全。里面除了两三株珍品仙草、雷惊木剑、存剑气的绿萼梅,还有三块仙门符牌——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竹娘的,还有一块,是当初离开雨山时,跛脚公亲手托付给他的。
仙草派不上用场,雷惊木剑有避毒驱邪之效,曾经在红云山神观里灼伤过朱蛾,兴许对山林里的迷雾毒瘴会起作用。绿萼梅的五枚花瓣,如今只剩下一枚了,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再碰。
除了雾瘴和蛊虫,雨山寨里的尸傀也是一大阻碍。
到了跛脚公家,柏又青深吸了口气,扬声唤道:“阿公,我来看你了。”
屋子原本静若无人,空荡荡的,在他出声后才突然有了响动。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过后,老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跛脚公笑呵呵的脸出现在眼前,抬手招呼:“是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堂屋里暗得很,没开窗也没点灯,桌子上蒙了一层灰,显然许久没被擦过了。
柏又青观察着屋中的陈设,越看越是心情复杂。
跛脚公的表情有些尴尬:“嗐,你突然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屋头都没来得及收拾……你先找个地坐着,我去把火塘烧起。”
柏又青摇摇头:“不用,就这样吧。”
闻言,跛脚公微不可见松了口气。
他搬了两个小凳过来,分给柏又青一个,坐下后询问:“今天怎么是你自己一个人下来的,是不是和蛊仙出了什么事,难不成吵架了?”
柏又青将装饼的篮子塞给他:“跟他没关系,就是想找阿公你聊会儿天,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跛脚公哼哼:“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东西,多见外。”
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拿起荞饼吃了起来,柏又青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无论是外表、举止还是言语,都与他印象里的跛脚公别无二致,看不出半分破绽。蛊虫未生灵智,为何受其所控的尸傀却能够如此以假乱真?是百蛊会的禁术太过厉害,还是阿玉从前仔细观察过所有乡民,一点点将他们拼凑复原出来的?柏又青不知道。
荞饼吃到一半,柏又青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将裹缠的素麻布一层层的解开,露出放在最里面的旧符牌,上面赫然刻着“青阳”二字。
跛脚公手抖了下,没啃完的荞饼掉在了地上。
他愣愣道:“这个是……”
见他有反应,柏又青只感觉眼睛发酸,稳住了声音道:“这是当年我出去拜山门前,阿公你亲手交给我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跛脚公接过符牌,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好似在确认着什么。
柏又青低声道:“那天晚上,我和阿娘差点吵起来,是你进来劝的话。你当时给了我灵石,告诉我山外没有那么可怕,想出去就出去…阿公,你还记得吗?”
跛脚公神情恍惚,苍老浑浊的眼珠渐而生出了几分神采,好似终于从一场梦中清醒了过来。
“记得…我都记得。”他哑声地喃喃道,“我还说过,不求你能有太大的出息,只要别像……别像阿公这样。”
跛脚公望着柏又青,颤巍巍地抬起手,时隔多年,粗糙温热的掌心又再一次落在了他头顶。
“怎么长得这么快啊……”
柏又青再压制不了眼中热意,泪水夺眶而出,紧紧地将人抱住,宛如无路可走的孩童终于找到了依靠。
“…我要怎么办,阿公。”他泣不成声地问,“……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太阳沉向西山,暮色四合,林野莽莽。
阿玉做好了饭菜,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心情不怎么痛快。他守在屋里等了大半天,终于耗尽了耐心,准备去寻人。然而刚起身,又察觉到什么,缓缓地坐了回去,打个响指,半冷的饭菜又变得热气腾腾了。
屋门被推开时,阿玉拨了下耳畔的碎发,道:“回来啦。”
柏又青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嗯”了声。
柏又青哪里都好,就是脑子时灵时不灵,不解风情得像木头转世一样,阿玉最气他这一点,却也无可奈何。待人坐下拿起了筷子,又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和阿公说什么了。”
柏又青如实道:“聊了点家常。他以前给过我一样东西,我最近才想起来还给他。”
闻言,阿玉眉心微微蹙了下。
他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不过柏又青给他添了一碗排骨汤,他眉眼很快又舒展了些,没再追问。
饭后收拾好碗筷,阿玉去书房找了些古籍,留作睡前翻看。倒不是他有多喜欢看书,只是两人已经连着纵情无度地折腾了几个晚上了。他是死人无所谓,柏又青却不能不休息。并且他身上阴气重,双修本就不合伦常,弊大于利,须得为柏又青的身体着想一些。
不料回到卧房,柏又青却兀然扑进了他怀里,低低地说:“我想你,阿玉。”
阿玉稍怔,抬手回抱住他,轻声关切:“怎么了。”
柏又青摇了摇头,吻向他的嘴唇。柏又青鲜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吻起人来也极不娴熟,带着一股笨拙而生涩的劲。不一会儿,便“嘶”地抽了声气,似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阿玉心头一跳,捧住他的脸问:“咬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柏又青仍然不说话,再次吻住了阿玉的嘴唇。血腥味很快在两人唇齿之间晕开,甜腻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苦味。阿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迷离了一瞬,半推半就地滚到了床榻上,纱帐层层叠叠地落下,掩住了旖旎的风光。
窗外响起雷雨声时,床上的柏又青也睁开了眼。
起身后,他看向身旁闭目不醒的阿玉,彻底松了口气。
回竹楼前他喝下了醉人青的汁液,加上之前拿自己试药,血水本就带有一定药性,与蛊毒相克,对已是尸傀的阿玉自然也有些效果。
柏又青在阿玉身上摸索了下,没摸到想要的东西,又翻身下床,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一通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他眉头紧拧:“……怎么会没有。”
魂魄复位的跛脚公告诉他,要离开雨山寨须得先有一样东西——他从前送给阿玉的那根鹤骨笛。那笛子被炼作灵器,能以曲调操纵山中其他蛊虫和尸傀,只有将这些解决了,才能逃得出去。
柏又青问过跛脚公:“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就只剩这一魂半魄的了,离开雨山便会散,哪里走得掉。”跛脚公苦笑,“蛊仙他…唉,同你也是一段孽缘。这次我送你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眼下翻来找去,阿玉平时贴身带着的骨笛,却怎么都找不见。
柏又青渐渐地有些着急,不慎撞倒了柜子,上面的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背脊一僵,连忙回头看去,见趟在床上的阿玉没被惊动,才稍稍心定。
血水和醉人青的药效持续不了太久,不能再耽误了。柏又青匆匆地拾掇完,又割开手腕往阿玉嘴里喂了些精血,最后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五味杂陈的情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竹楼。
下了山,柏又青顶着雨一路往木屋的方向去。
骨笛找不到,只能用别的替代。他记得自己刚回山寨时,误打误撞从老林捡回了自家的蝶母像,阿玉当时反应很古怪,似乎对神像很是忌惮,还劝他别供在屋里。倘若他没猜错的话,蝶母像应当也能克制毒物邪祟,用来牵制瘴蛊和尸傀正合适。
雨势越来越大,山路湿泞,柏又青脚底踩滑,狠狠地摔了一跤。再爬起来时,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似乎是醉人青的药性还残留在体内,慢慢开始反噬了。
柏又青甩了甩发昏的脑子,强撑着继续往前跑。
到木屋时,他整个人已经昏昏沉沉,几乎是撞进堂屋的。望了一圈四周,看见神龛上的蝶母像还在,长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神像抱了下来。
入手的神像好像比印象里轻了不少,柏又青狐疑了下。但时间紧迫,跛脚公还在等他,没工夫细想,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他脱下外衣,包裹住神像,冲进了雨中。路上,山林里的蛊虫和雾瘴果然纷纷绕开,对他避之不及。约莫一炷香后,柏又青就到了和跛脚公约定的地方,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是跛脚公却不见踪影。
“…阿公?阿公!”
柏又青刚唤喊了几声,突然捂住嘴巴,闷声咳嗽不住。
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喉间涌出,似有无数虫豸在啃咬他的舌头和嘴唇,只不过片刻后,痒痛感就从唇舌扩散到了脸和脖子,到处都火辣辣得疼了起来。柏又青的肺仿佛要炸开了,咳得直不起腰,头晕目眩,连身前何时多了个人也没能发现。
直到一道声音落在耳畔:“很难受吗。”
柏又青僵直,呆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阿玉黑漆漆的眼睛——两人相距不过数寸远。
柏又青吓得大叫一声,连连退后:“你为什么……你怎么会!”
慌乱中,怀里的衣团散开了,他低头看去,脸上表情更僵硬了几分。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的不是蝶母像,而是一个头颅大小的陶罐。
一种极度不安的惶恐涌上心头。
柏又青听见自己问:“…这是什么。”
阿玉答:“我。”
“……”柏又青茫然,“…什么?”
“是我。”阿玉看着他,含笑地重复了一遍,“我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