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阿玉仍然没回竹楼,柏又青躺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睡。
已是初夏,屋外的山林却静谧无比,没有风声,也没有聒噪的虫鸣,大概是阿玉在附近安排了不少蛊虫。
竹娘还活着。
所以回乡之前,他收到的那封警告信,就是竹娘本人寄来的。
竹娘应当知道雨山寨发生了什么,可她为何又一走了之?以柏又青对竹娘的了解,她虽表面上看着铁石心肠,但绝不是那种会弃亲友乡邻们于不顾的人,这其中兴许还有别的隐情。
但无论如何,只要人还在,就是莫大的好消息了。
原本柏又青已心灰意冷,现在却又生出了几分求生的念想来。
雨山毁了,还可以重建,人亡故了,魂魄总是还在的。这世上仙术道法那么多,总归会有办法,他怎么能就这样破罐子破摔?若是连自己都放弃了,那雨山寨才真是无可挽回了。
至少,他得先见竹娘一面。
柏又青摸了摸手上的百鸟镯,脸上神色莫辩。之前逃跑救人时,他身上的法器和丹药几乎全用完了,如今剩的东西不多,想再出去,只怕是难如登天。
正思忖着,忽闻窗外飘来一缕幽远而依稀的笛声,不由一愣。
如今寨子里能吹笛的,只有一人。柏又青心中踟蹰片刻,还是起身下床,披上衣服出了门。
今夜是有月亮的,如水的清辉浸没山林,竹影飘曳,笛声也随之辗转浮动,曲调低回婉转,带着几分寂寥的凉意。
柏又青循着笛声到了清水河畔,见水边停着船,船头孤零零亮着一点灯,阿玉靠坐其旁,执笛抵唇,正是自己当初送出的那支鹤骨笛。
柏又青静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笛声却在此时停下了,阿玉不辩情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你是连一刻都不肯同我多待了?”
柏又青闭了闭眼,只得折返走了过去。
阿玉脸色稍舒,将他牵上了船,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柏又青静默,道:“记得。”
“我也记得。”阿玉轻笑了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约好了一起撑船看花,结果却被你娘发现,她将你抓回了家,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当晚就来找我了。”
柏又青低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转头看他:“怎么,叙叙旧也不行?知道我是男子,心里膈应,回忆起这些事来嫌恶心?”
柏又青挣开了手:“胡搅蛮缠。”
阿玉拽住他:“那你在计较些什么?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就不能对我宽容点吗?”
柏又青动作陡然僵住,心像是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生涩道:“…你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事实而已,没必要藏着掖着,说出口倒还能让你多瞧我两眼。”阿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看吧,你现在就不会走了,多有用。”
柏又青很想反驳这话,并将人推开,但根本做不到。
阿玉握住他的手,询问:“你在生我的气,气我这些日子骗了你,是不是?有些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同你认错道歉,别再生气了。”
柏又青不做声,阿玉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猜测:“还是气我伤了你那几位师兄弟?可这事怨不得我,是他们先平白无故闯进来的,我只是想将人赶走罢了,他们却非要纠缠,打个照面就想要我的命,我也没办法。”
“至于屈玳,”阿玉微顿,“他说的话不过一面之词,你不要全信。”
柏又青忍不住了:“一面之词?当年他身上的夺魂蛊,难道不是你下的?”
“蛊确实是我下的,但请蛊上身的却是他自己。”阿玉冷笑一声,“他不满自己的相貌和天赋,我便替他重塑灵根,报仇雪耻,作为交换,才暂借他身体用了几年。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何必反咬一口,说的像是我害他一样。”
“……”柏又青无力纠正他已经歪曲的观念,攥紧了衣袖,“所以自从进入外峰后,待在我身边的那个‘屈玳’,一直都是你。”
阿玉颔首:“是我。”
“…在试炼秘境时替我解围,为我出头的是你。”
“是。”
“在红云山救了我,将我拉出瘴蛊幻术的人,也是你。”
“是。”
柏又青猛地抬头,质问他:“那你当初为何要那么对我?为何总是忽冷忽热喜怒无常?代山玉,为何我永远搞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一面说着想让他留在雨山寨,一面又送他法剑和虫珀?为什么一面叫他出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一面又动用邪术为他排难?为什么一面劝他珍视前程,一面又在他想听李暻的话再拾剑意时严词反对,甚至大动干戈,留下的最后记忆全是吵骂和争执?
屈玳昏迷后,留下了诸多疑团,数年来悬而未决,直到今日才被重新剖出。
柏又青也知道这些旧事早已过去,并不重要,也无关他二人眼下的处境,可依旧想问个明白,为自己压在心底多年的不解、苦闷以及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不忿。
此话一出,船上静了下来。
须臾,阿玉才出声道:“因为那时…我也不明白。”
他语气带着迷茫,不似作假,柏又青一滞,问:“……这话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在想什么。”阿玉自顾自地喃喃道,“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对你。”
由于蛊毒缠身,阿玉自知身弱命薄,许多事不可强求,只能得过且过。
在遇到柏又青后,心态才稍有改变,想活久一点,却实现不了。自己和柏又青缘分就这么多,几年就挥霍空了,而山外还有更多的机缘在等柏又青。阿玉想,他不该耽误柏又青,也许放手才是对的。
他太早染上了蛊,什么好心肠大概早就被吃净了,为数不多的一点良知全给了柏又青。也是因为有柏又青在,他才不至于成为一具被虫蛀空的行尸走肉。
柏又青对他那样好,他也该少一些私欲,多一些真心。
可等到柏又青离开雨山后,阿玉没有一天睡着过。
他成日里要么担心柏又青在外受人欺负,要么担心柏又青出去太久将自己忘了,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心慌到了近乎疯魔的地步。直到蛊虫有了感应,他受召附身于屈玳,重新回到柏又青身边,状况才有所好转。
一开始,阿玉只是想确保柏又青的安全。
看着柏又青在群芳处平步青云,他本该觉得欣幸欢喜,可他没有。
其实那段日子算是他生前二十多年里少有的好光景。健康的身体,不必日夜忍受蛊虫撕咬的苦痛,不必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能毫无顾忌地站在人前,陪在柏又青身旁,看着柏又青求学、生活、修行、拜师结友,过得越来越好——
也离他越来越远。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从来不属于他,他只是个夺了别人壳子的低劣小人。
不甘,愤懑,妒忌。
初见柏又青时那些古怪的情愫又冒出了头,这次来得更加强烈,如同附骨之疽般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阿玉既盼望柏又青过得好,又盼望柏又青过得不好。柏又青过得越好,身边的人便越多,他受不了这些人像马蜂一样围着柏又青转;柏又青过得不好,身边的人才会越少,最好只剩他一个,如此他就能得偿所愿了。
他还嫉妒屈玳,借着屈玳的身体行事,同时又担心柏又青会因此对屈玳生出什么牵挂来,因此刻意地疏远。
这些分明都该是他的。他得到的爱就那么多,都是柏又青悄悄塞给他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阿玉全存藏在心底。但凡旁人分走一丁点,那就是在割他的肉,吸他的血,要他的命,比这世上的一切蛊虫都更为可恨。
但除了屈玳,还会有张玳、刘玳、李玳,他再怎么防也防不住。外界的一切人和事都能轻易将柏又青吸引走,而自己却和小小的雨山寨捆在一处,蒙在绵绵阴雨里,最终也化在了雨里。
夜风吹拂过河面,将倒映其中的月亮揉碎了,泛起粼粼的波光。
阿玉拨了拨水里的月亮,道:“那时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当年没来雨山,你长大后去了外面,是不是就要跟着屈玳跑了?”
柏又青原本正沉默,听见这话后,满眼错愕地看向他。还没回驳,阿玉先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也不对,还轮不到他。若不是我替他伐毛洗髓,凭他那副样子,哪里入得了你的眼。应当是李暻,你们志同道合,聊起来必定投缘,听说他还是剑门魁首,你心之所向……”
柏又青一字一定道:“我和李暻根本不是那种关系,你不要胡乱揣测。”
阿玉抬眸盯看了他半晌,直到终于确定了什么,才又笑起来。
“也罢,是我又胡思乱想了。”他揽抱住柏又青,温声道,“当年的事有许多误会,现在也算解释清楚了,既往不咎。柏竹,今后你我二人便相须为命,重新开始吧,莫要再为个旁人与我离心了。”
柏又青嘴唇翕动了下,又止住了。
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也没能回应这个拥抱。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下玉之前的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