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逃

51 / 73 章 · 3,535

一道惊雷轰然劈下,霎时间将山林照得彻亮,也映出了柏又青苍白的脸。

“别胡说八道了。”他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只觉得荒唐,“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净讲些我听不懂的话?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省点力气,我们还要赶紧去找师兄他们……”

屈玳却抓住他:“不行!你不该再继续受他欺瞒了。趁我还醒着,有些事现在必须得告诉你。”

柏又青试图挣开,却听见屈玳继续道:“我问你,进入幽谷前,代山玉是不是给过你一只蛊虫?而那只蛊虫在你晋升至外峰后不久,是不是就不知所踪了?”

听见这话,柏又青的脸更白了两分。

见状,屈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当年的那只蛊虫没有跑丢,而是寄生在了我的体内。”屈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个中原因无法细说…但自那之后,我就一直为蛊所控,神魂游离在外,自身无法动弹。”

那段日子里,屈玳如同身处一片混沌中,半梦半醒,只能隐约地感知到外界的变化,听见柏又青和其他弟子们的声音,却无法向任何人求救。

代山玉的元识强过他太多,屈玳受制于人,毫无抵抗之力。然而,也正是得益于这种近乎一体两魂的遭遇,代山玉读看利用屈玳记忆的同时,屈玳也窥探到了他的一部分经历和心绪。

直到蛊虫剥离之后,这些错乱的记忆仍留在屈玳的脑中,以致他昏迷了数年,才逐步恢复意识。

“……若非六年前你在三重山与他对峙,发现蛊虫并将其驱除,他还不知道会隐藏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何日才能苏醒。”屈玳冷声道,“此人心思阴邪,手段险恶,由此可见一斑。”

柏又青听得耳畔嗡嗡作响,脑子里也一团乱麻。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当时我明明……”

当初屈玳中蛊失魂时,他分明向竹娘询问过雨山寨的情况。得到的答案是山寨一切如常,阿玉也并无异状,因此确定那件事不会和阿玉有关系。

……

他真的确定吗?

如果他确信夺魂之蛊与阿玉无关,那事发之后,为什么会觉得愧对屈玳?

在玉亭洞府日复一日、尽心尽力地照看屈玳整整六年,到底是出于同门师兄弟的情谊,还是不能追究真相的心虚?回到雨山后,又为何从不向阿玉提起当年的事,到底是在害怕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的私心,他的包庇,他当真一无所知吗?

柏又青身形不稳地晃了下,后退两步,低着头,无颜面对屈玳。

屈玳以为他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话,坚持不懈地劝说:“柏又青,代山玉接近你必定目的不纯,根本不值得信任,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柏又青难以回视他,艰涩道:“够了…别再说了。”

屈玳眉峰紧拧:“柏——”

“柏竹。”

林中突兀地响起一道轻唤,声音泠泠动听,却叫两人同时一滞。

柏又青杵立许久,才缓慢僵硬地回过头看去。

竹林中多了一道人影,阿玉悄无声息地站在雨中,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他衣衫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被玉兰簪子绾起的发髻有些乱了,几缕乌黑细长的额发垂在脸侧,发尖悬着水珠,像被雨淋湿的蛛丝,细碎而晶莹。

“回来。”阿玉招了招手,“跟我走。”

阿玉脸上没什么表情,柏又青却知道这是他发火的前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朝人踏出了半步。见状,阿玉神色刚要有所缓和,屈玳却一把拽住了柏又青的胳膊,出声阻拦:“别过去。”

阿玉的目光这才落到屈玳身上,好似终于发现这里还有一号人。

他扯唇道:“找死?”

如重千斤的威压骤然碾下,屈玳背脊一弯,身上刚被柏又青疗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血。他忍住剧痛,更拽紧了柏又青的胳膊,从喉中挤出声音:“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这人身上一股凶煞之气,想藏都藏不住。”

“……”柏又青张了张嘴,“阿玉?”

阿玉面无表情,无形中的威压却在迅速加重,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屈玳咽下口中血沫,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止是他,方圆百里内的山林都被阴邪妖物占据了,还有这些掩人耳目的迷瘴,也全都是他的手笔。”

“来时大师兄四处打听过,此地三年前起了一场山火,当时是深夜,整座山寨无一人逃出,全部葬身火海。之后这附近便开始起雾瘴、闹鬼祟,数年间无人敢近,成了峒谷中避而不谈的忌讳。”

柏又青浑身冷透了,整个人如坠冰窟,一动不能动。

但天上的雨,地下的泥水,都不比屈玳的下一句话来得更冰冷:

“所以真正的代山玉早就死了,现在站在你眼前的这个,根本就不是人!”

话音一落,十几只灰白发黑的骷髅手破土而出,冷不防掐住了屈玳的脖子。

“我留你们一条贱命,是叫你们滚出去,而不是在这里胡言乱语的。”阿玉抬起手,冷森森道,“既然你不领情,那也没必要活着了。”

屈玳面容扭曲,拚命抠抓着脖颈间的骨手,但骨手却如铁钳般分毫不动,五指收紧,将他的骨头勒得变形错位,咯吱作响。直到一道银光闪过,骨手被弯月镰劈了个粉碎,屈玳才喉咙一松,闷头呛咳起来。

柏又青挡在屈玳跟前,低声问:“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阿玉盯看着他,道:“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信真相。”柏又青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颤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代山玉,你告诉我。”

林中静了片刻,响起一声轻笑。

“我可以告诉你,只是现在还不太想说。”阿玉温声说,“柏郎,你先让开,等我把你身后这个挑拨离间的贼人给处理了,我们回家后再慢慢说个明白,好不好?”

屈玳虚弱道:“柏又青…你别听他的……咳咳!”

柏又青没有动,仍站在原地,与阿玉相对而立地僵持着。阿玉嘴角那点浅淡的弧度渐渐消失了,周围窸窸窣窣地游出许多毒蛇,或探头,或吐信,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窥看着树下的两人。

阿玉再重复了一次:“好不好?”

柏又青侧过头,看了眼摇摇欲倒的屈玳,再望向四周被血腥味吸引逼近的虫蛇,握着弯月镰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松开了。

镰刀“铛啷!”一声坠地,柏又青沉默地让开了路。

阿玉一笑,抬步走近:“你早该如此的,何必前后浪费这么多时间,还大费周折地……”

临近后,柏又青突然发难,夺过屈玳的刀猛地朝他劈去。阿玉却仿佛早有所料,并指截住了刀刃,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是一片阴冷渗人的黑沉,启唇吐出最后两个字:“骗-我。”

偷袭不成,柏又青立刻探向袖中银镯,召出绿萼梅后阿玉脸色微变,还来来得及阻止,柏又青反手又是一道剑气轰出!强横的灵气瞬间将整片竹林夷为平地,木屑与齑粉飞扬四散,柏又青架着屈玳从其中冲出,飞快地逃往山外。

屈玳的气息已经弱得快消失了,柏又青一边跑一边喊:“别睡屈玳,别睡,我马上送你出去,你不会有事的。”

屈玳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看清他的脸后,茫然道:“…你在哭?”

柏又青这才察觉双眼烫得厉害,脸上也像是被热铁烙过了,火辣辣的疼。不过为什么哭,已经分不清了,可能是枯死的枫树,可能是被火焚烧的雨山寨,可能是阿玉。他脑子里混乱无比,身体也消耗到了极限,根本没工夫再思考或者痛楚,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得出去。

他得把屈玳和师兄他们送出去。

不能再牵连到更多的人了。

然而逃了没多远,身后大片瘴蛊就如黑影一般追了上来。柏又青本就体力不济,又带着屈玳,眼看就要被瘴蛊缠上。斜里扫来几道剑气,将瘴蛊短暂地打散,令狐锋背着朴文姗姗来迟,看见两人后,大松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人了…这里离出口不远,我们快走。”

不料柏又青却将屈玳交给他,直接开始念咒行诀。身体被灵风裹挟,屈玳意识到不对,抓住他的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身上被下了桃花蛊,去哪儿都会被发现,跟着你们也是拖累,最好分头跑。”柏又青轻轻地掰开他的手,“等离开这里之后,我再去找你们。”

令狐锋脸色倏变:“柏又青,你先等等……!”

瘴蛊再次围聚上来时,柏又青又扯下一片绿萼梅花瓣,雪亮的寒光破穿毒雾,剑气狂风如潮荡开,瞬间将令狐锋三人送出了山谷。柏又青则被剑气反震得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脚步踉跄地往反方向跑。

可他该跑去哪儿呢?

他身上结了情契,带着情蛊,根本离不开阿玉太久。雨山寨被烧了,竹娘和干娘都不见了,生他养他的家乡没有了——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柏又青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浑浑噩噩地在竹林中奔逃,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硬生生摔了个跟头。

爬起后,才发现是他之前扔出的灵器,七零八碎地落了满地。其中还有那面百鸟朝凤铜镜,满是裂痕的镜面先映出柏又青惨白无血色的脸,随后画面一换,浮现出一片熟悉而旖旎的红纱帐,遮掩着两道交叠的人影,以及某种暧昧不清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抽泣,是他自己的声音:“阿玉…阿玉。”

镜中冷不防伸出一双纤长骨感的手,搂住柏又青的脖子往下拽,似要将他拽进那片香艳之色中。柏又青吓得失声大叫,立刻将镜子扔了出去,忙不迭地跑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天都黑了,雨也越下越大,也未能跑出这片树影幢幢的林子。

最后柏又青跑进一处黑黝黝的山洞,精疲力尽地倚靠着石壁坐下,一只冰冷的手却搭在了他肩头。

有人轻伏在他耳边,低低地笑道:“想去哪儿啊,柏郎?”

【作者有话说】

跑了一圈还是把自己赔进去了(:3_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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