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深处,剑光频频闪动。
两名素衣修士正与一头漆黑的巨蟒缠斗,一人持符,一人执剑,正是朴文与令狐锋。
二人被层层瘴蛊困在山麓中两天两夜,此时都浑身伤痕,颇为狼狈。令狐锋尚且还能挥动灵剑,而朴文为了开路一直起卦解阵,灵力近乎耗尽,连站立都在强撑。
令狐锋竭力招架巨蟒,骂道:“这鬼地方,进不去又出不来,到处都是瘴疠和妖兽,哪里像是有人住的?你确定柏又青会在这儿?”
“错不了,师弟符牌最后的感应位置就在附近……”朴文咳嗽,“此地遍是迷阵和障眼法,定然是有人故意设下的,而且对方修为极高,远在你我之上,恐怕咳…不好对付。”
令狐锋切齿道:“到底是谁?”
说话间,巨蟒再次朝他撕扑而来,令狐锋下意识闪身躲避,不料巨蟒身子一甩,转而向后方的朴文扑去,紧接着喷出一大口猩红的毒雾。令狐锋瞳孔骤缩:“小心!”
朴文猝不及防,被毒雾迷了眼睛,吃痛叫出了声。巨蟒瞧中时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数根银丝破空而至,瞬间缠中巨蟒的身子,令其动弹不得。随后是“嗖嗖”几声响,飞针接二连三刺中巨蟒要害,它还没来得及哀嚎,庞大的身躯就重重地摔落在地,掀起大片扬尘。
令狐锋一愣,转头看去,见一青年乘鹿而来,低束着头发,神容韶秀,熟悉无比。他又惊又喜:“…柏又青!”
柏又青翻身下鹿,检查起朴文的伤势。
朴文已然昏迷,丹田枯竭,又吸入了不少毒素,状况十分危急。他立刻封穴抑制,又咬破指腹喂了一滴精血,为其运化祛毒。
柏又青抬头问:“二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令狐锋面露愠色:“还不是来找你的?北边大秘境意外崩塌,我和朴文死里逃生才出来,结果一回门派,就发现你失踪不见。离谷将近一年,整整一年,再没有半封书信。柏又青,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被他诘问,柏又青竟不知要如何解释。
怎么可能没有书信?回寨子后,他月月都往群芳处写信,然而这些信无一例外,都被阿玉截下了。
不止写给门派的,寄给竹娘的家信恐怕也是如此。自己这几个月里收到的回信全是假的——上面的字仿造了竹娘从前的笔迹,同个字一勾一划毫无差别,根本不是人能写出来的。
阿玉骗了他,一直在骗他。
柏又青闭了闭眼,不愿多讲,暂且稳住朴文的伤势后,将人扶到阿黄的背上,逃避道:“一言难尽…总之,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了再说。”
“不行,不能走。”令狐锋却说,“屈玳和我俩走散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柏又青怔住:“……屈玳也来了?”
“醒来后他被刀长老照看了一段时日,据说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你失踪的消息也是他告诉我俩的。”令狐锋脸色难看,“蒲长老与柳长老等人还留在北边压场善后,我们三人等不及,便先来凤凰岭寻你。结果一进山就撞见了瘴蛊,被迫分散,我与朴文不久前才会合,但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见屈玳。”
他刚说完,远处的山林扑棱棱地飞出一大群惊鸟,似有异动。
柏又青断然道:“我去找他,师兄你们先随阿黄离开。”
令狐锋一把抓住他:“不可能,这地方处处都透着诡异,谁敢放心你一个人去?要找就一起找。”
柏又青没时间拉扯争论,拗不过,只能任由他跟着。
两人与鹿迅速赶往声源处,路上遇见拦路的妖兽,令狐锋见一个砍一个,一边砍,又一边絮絮地训斥起来:“你就不该回来,以前劝了你多少次,为何总是不听?这趟我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跑。我当真是不明白,待在幽谷到底有何不好,你放着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来这种地方穷乡……深山老林里待着。”
柏又青沉默不语。
令狐锋还想再说两句,见他一脸黯然之色,以为是自己说过了头,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静了半晌,又道:“罢了…此事也是我的错,那时候不该欺瞒你。”
柏又青没反应过来:“师兄,你在说什么?”
令狐锋握剑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前些年,你进入金丹瓶颈后,总是梦魇缠身,老想着离谷。我叫朴文为你烧龟甲算过一卦,说你家中无事,不必回去——这话是骗你的。”
“当时,朴文确实卜了一卦,然而卜出的结果却扑朔迷离。他又私下请谷主看过,谷主他老人家只回了四个字,‘凶吉难辨’。”令狐锋语气复杂,“朴文想告诉你实话,是我不想让你出去蹚浑水,所以扯了谎。你要怪便怪我吧,等出去后,打骂任凭你发落,此事是我令狐锋对不住你。”
柏又青停下了脚步,面色有些发白。
一是因为令狐锋的话,二是因为四下树丛里钻出的巨蟒。
这次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数十只花斑蟒蛇将他们围了起来,直起上身,嘶嘶地吐着信子,各个蠢蠢欲动。为首的是一只红眼的银蛇,最漂亮纤长,也最为危险,正是常跟在阿玉身边的蛊虫。
柏又青见状,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阿黄使劲地踏蹄子,试图将蛇逼退。银蛇却全然不理会,它认出了柏又青,缓缓地向人游去。
“畜生,滚!”
令狐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当即劈出数道剑气。可这一下非但没能震退银蛇,反而将它彻底激怒了,嘶叫一声,周遭的蟒蛇齐齐扑袭向令狐锋。柏又青顿然醒神,上去徒手扯拽绞人的银蛇,喝止道:“都放开,不能伤他!”
此话一出,银蛇还真松开了尾巴。
令狐锋原本还在挣扎,察觉此事后,惊疑不定地看向柏又青:“你——”
混战中,原本失去意识的朴文闷头咳嗽了九声,徐徐转醒。看清被蛇围攻的两人后,抖着手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哑声念诵咒诀,最后喷出一口鲜血,溅了血的符纸蓦地腾燃,火光煌煌刺目。
“走……”朴文从喉中挤出声音,“有人…过来了,快带师弟…走。”
柏又青一惊:“大师兄!”
令狐锋也变了表情:“朴文!”
朴文说罢强行催动缩地符,耀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两人的视线。等柏又青再能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原地,而是身处另一片山林。令狐锋等人和蛇群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竹林中。
柏又青怕引来蛊虫和阿玉,不敢大声唤喊,只能放出神识四处探寻。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的乌云中闷雷滚滚。没过多久,终于飘起小雨来,雨势绵密无边,笼罩了整座山麓,洇开一层层的锈绿和灰青。
竹林里像起了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被雨浸湿的山路也变得泥泞湿滑,下脚又拔出,走得格外费劲。约莫小半炷香后,柏又青才找到一片被砍倒的竹丛,摸了摸齐整的断口,是锐器所致,且是刚留下不久的。
柏又青探视一圈,找到一缕残存的劲气。循着劲气一路往前,终于在一棵竹树下,看见一道无力倒靠的单薄身影。手握直刃刀,眉眼凌厉,正是许久未见的屈玳。
他伤得极重,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额角正涓涓地淌血,半张脸都被染得殷红。察觉有人走近后,强撑着睁开眼,艰难地挪动握刀的手,直到辩出眼前的人,浑浊的目光才渐而清明。
屈玳喃喃出声:“…柏又青?”
柏又青匆忙低下头,为他止血:“先别说话,我替你疗伤,马上带你出去。”
听见这话,屈玳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问:“你过来了,那他呢。”
柏又青不解:“谁?”
屈玳吐出了三个字:“代山玉。”
柏又青先是怔忡,旋即错愕地睁大眼。
“你怎么会知道阿玉的名字……”
“我不光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屈玳神情寒冷无比,沙哑地一字一定道:“柏又青,一直以来你都被他蒙骗了。代山玉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男子,为了接近蛊惑你,才乔扮作女子。而当初下蛊夺我神魂的凶手,就是他本人!”
【作者有话说】
小柏世界观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