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向其他村民打探了一番,得到的回应大差不差,惊疑、闪躲、谈之色变——这群人无一例外都认识鬼婆婆,甚至有几人颇为心虚,明显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他毕竟只是个外人,无法干涉太多,问询无果,也只得放弃。
天黑时两人离开了厝房村,又去看了瘦林中的那棵槐花树。
它歪歪扭扭地倚靠在一片土坡后,树皮苍老皲裂,枝叶层层叠叠,槐花如流苏般一串串缀在枝头,洒下遍地幽凉。
那鬼婆婆果然还是不在。
阿玉说:“你若是实在想见她,不是没办法。”
柏又青默了下,摇摇头:“算了,她不想再见人,也不必勉强。”
想来刚进入瘦林时,鬼婆婆现身叫他走,就是怕他像此前进山除祟的修士们一样,被村长骗去白白地送死,做了那蝉花蛊的食粮。
想到厝房山里的那些枯干的尸体,柏又青忍不住叹气。
阿玉看了他片刻,道:“你帮村里那些人解蛊,他们不领情,反把你赶出门,不觉得生气么。”
柏又青没想到阿玉会问这个,回答:“还好,我替人解蛊又不是为了让他们领情的,只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其实他曾经也在意过的。
当初刚出谷游方时,被不付诊金还倒打一耙的张三气得够呛,当场大打出手,险些酿下大错。后来看诊遇到的病人多了,什么人都遇得到,渐渐地就适应了。
“……”阿玉:“你变了很多。”
“十几年了,总归是有点长进。”柏又青笑了下,又想到什么,嘴角敛了下去,“我只是觉得可惜…本来是来给青阳派的人收尸,结果跑这一趟,又看见两个人死在了自己面前。”
阿玉不解地蹙眉:“我以为你会说,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戕害不辜,实在该死。”
“是该死。但我又觉得,不该是这么死的。”
柏又青伸手触碰老槐树的树干,手心被粗糙的树皮刮过,像与一位垂暮的老者合掌相抵,他道:“在群芳处时,我问过师傅关于阴五毒的事。她虽也暂时找不出解法,但鼓励我莫要放弃,勤学多研,总会有所收获。”
蛊有五毒,蟾蜍、蝎子、壁虎、蜈蚣、蛇。
人也有五毒,贪、嗔、痴、慢、疑。
那时蒲兰心告诉柏又青:五毒蛊难治,但病在身体,尚且可以对付;唯有五毒心病在神志,无计可施,无药可救。
放之眼下,便是青阳派弟子不顾村民告诫而中计,死于轻慢;村长为延寿步入歧途,死于贪欲。哪怕他来得早一些,也很难改变什么——医者能治身病,却解不了心毒,救得了一日,也救不了一辈子。
柏又青因此生出了一种近乎迷茫的情绪:“习道求学至今,我修为高了,医术长了,可为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却越来越多了?不仅没找到阴五毒的解法,现在也只能看着旁人一个接一个地殒命。”
阿玉:“你救不了所有人。不止是你,古往今来都没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我知道。”柏又青不由攥紧了手,“但我总想着,为什么我的道行不能再深一些,为什么不能多救几个?倘若我穷极一生也找不到解蛊的办法,那修行到底有什么意义?”
阿玉察觉他状态不对,唤道:“柏竹。”
柏又青仍在喃喃:“我当场离开凤凰岭,会不会根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柏竹!”
阿玉一把拉过他的手,低喝出声。
柏又青这才被唤回神,抬头后毫无防备地对上阿玉的双眼,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漆黑的眼睛里盛着一丝怒气。
阿玉低头,看着柏又青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的手,他掰开柏又青蜷曲的五指,将指甲在掌心留下的印子一点点地抹去,动作缓慢而不容抗拒,直到一点血痕都看不见。
阿玉闭了闭眼又睁开,难得耐下性子地解劝起来。
“别想太多,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何必总是一味地朝前看。有时回顾身后,想一想被你救过的人,难道还少吗?至少对他们而言,你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他停顿了下,“何况照…你那位师傅的说法,你过分执着于此,岂不是也犯了贪、痴二忌?”
柏又青怔怔地看着阿玉。
长久缠扰他的困局,在这一刻逐渐变得明晰起来。
“至于蛊毒,”阿玉低低地说,“我从前就说过很多次,你不必为此烦忧。解不了又如何,横竖不过一死,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
柏又青灵台刚有疏通之象,听见他后半句话,差点灵气全乱了,赶忙打断他:“你这又是什么鬼话?呸呸呸,赶紧收回去,别让老天听见。”
阿玉脸色很怪:“你还信这个?”
柏又青自己是不怎么相信的,但涉及到亲近的人,他认为还是该避一避谶,无奈道:“小心点总没错吧。还说我口无遮拦,你嘴上才是一点不知道忌讳。”
静了静,又道:“不过,你说的确实不错。”
他太容易钻牛角尖,向来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焦虑那个,不知不觉入了痴相着了迷障,应了“医不自医”的谬误了。修炼十余载,竟还不如小时候心思澄净。如此想来,曾经柳长老叫他恪守初心,原来是这般用意。
明月悬空,夜风吹动老槐树的叶冠,落花飒飒而下,柏又青接住了其中一朵,轻轻地摩挲。
“过贪便是过痴,过痴便同于愚昧。”他轻声道,“古有神农氏尝百草济苍生,我一人力微,难比先神,不足以体悟世间百苦,知其一味而解半,又何尝不可?”
阿玉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不料柏又青忽然凑近他,将那一小朵槐花别在了他鬓边。
“我治不好所有人,但力所能及之内,可以治好更多的人。”柏又青认真地说,“在这更多的人里,我最希望你好,代山玉。”
所以不要再轻言生死了,我会担惊受怕。
槐花分明无香,可不知为何,阿玉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甘甜的芬芳,沁人心脾,润泽肺腑。
他躲也似的侧过头,一手理了理鬓发,遮住耳朵,哪怕知道这举动很多余——四下昏黑,没人能看清他耳尖是什么颜色,语气也听不出任何端倪:“不早了,该回去了。”
柏又青也不介意他不接自己的话,颔首道:“好吧,我们先回家。”
似乎是被哪个字触动到了,阿玉收紧了与他合握的手。
白天时阴森的瘦林,到了此刻,却仿佛只剩下了安宁的静谧。凉风习习,铃音阵阵,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袖中十指相扣。
回到雨山寨不久,柏又青就丹田活络,开始闭关突破了。
从金丹过渡到元婴并不容易,稍有不慎就有境界跌落的风险。好在此前蒲长老和朴师兄等人早将结婴的经验传授与他,又有阿玉帮忙护法,过程虽然艰难,但历经一番提心吊胆的漫长波折后,终于是成功进阶了。
返本还源,复归于婴儿,是谓元婴。
闭关结束后柏又青尚未睁眼,神魂已然出窍,一息之间便将整座雨山寨尽收眼底。田中的稻禾,山里的竹林,游鱼甩尾戏水,飞鸟振翅鸣啭。山风拂面而过,他惬意地享受了会儿,又发觉好像哪里不太对。直到在半山腰看见了叶冠红透的老枫树,才骤然醒神。
然而一睁眼,整个人又直接定住了。
他不在自己家,而是阿玉卧房的床榻上。阿玉则躺在旁边,闭着眼,与他共枕而眠。
更确切地说,是阿玉搂着他,他抱着阿玉,一副不分你我、纠缠不清的姿势。
两个人的脸相距不过数寸,阿玉的乌发丝丝缕缕地落在柏又青皮肤上,有些痒,又有些凉。他甚至能看见阿玉垂敛的睫毛,羽毛似的微微颤动着,投下一小片扇状的阴影,令柏又青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
“醒了?”
阿玉毫无前兆地睁开了眼,黑润润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柏又青呆呆地应道:“嗯嗯…嗯?!”
他突然反应过来,霍地一下从床上窜了起来,蹭蹭蹭退到了床尾。但动作太大,一个不留神就摔下了床,脑壳着地撞得生疼,抱住头抽气不止。
“……”阿玉下床将人拎了起来,“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柏又青憋红了脸:“我们…我们怎么在一张床上!”
阿玉面不改色:“我见你一直打坐太累了,就挪了个地方,你身上的衣物都是我换的,怎么不能在一张床上?”
柏又青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确换了套衣服,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拢住衣襟,小声地问:“我这次入静闭关了多久?”
阿玉淡淡道:“不久,也就两个多月。”
柏又青舒了口气:“哦,两个……”
旋即悚然:“两个多月!?”
他匆忙披上外衣出门,却被阿玉拉住了手腕,问:“你才刚醒,又要去哪儿。”
柏又青急道:“两个月没消息…我得马上回幽谷一趟,给师傅师兄他们报个平安。厝房村一事可能还和百蛊会有些关系,放蝉花蛊的人是谁还未查清,也得一并上告……”
“这些事送信过去就够了,用不着自己跑一趟。”阿玉幽幽地提醒他,“以及,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两个月自然是阿玉在寸步不离地照顾小柏啦
至于怎么照顾的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