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花叫(二)

39 / 73 章 · 3,301

足足半刻之后,凌冽的剑气余劲才缓缓散去,大半个洞窟都倒坍崩塌,徒留一大片烟雾尘天的废墟。

这是柏又青第二次动用李暻给的剑气,相比第一次时熟练了许多,至少没伤及自己。黑头巾就没这么幸运了,虽然没被剑气劈中,但差点被崩落的巨石砸断腿,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时鼻青脸肿,相当狼狈。

抬头后,见柏又青朝自己走来,黑头巾连骂人的勇气都没了,慌忙地手脚并用往后缩,生怕他再来一剑把自己给劈死。

柏又青却略过他,走到一旁,在废墟前蹲下。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蝉花,受了这一剑后蛹壳四分五裂,刚抽出的肉芽也干枯衰败,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它脚下的菌丝却还在顽强地向外扩散,试图找到一个新寄主,掠取其生机复活。

这蝉花蛊在山中蛰藏了二十余年,吸食了无数人的精气寿元,已然生出了少许灵智。菌丝触碰到柏又青后,知道他惹不起,还拟化出了孩童呜咽抽噎的声音装可怜。被柏又青踩了一脚后,哭得更撕心裂肺了:“哇啊——哇啊——”

黑头巾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躲远了点。

柏又青召出弯月镰,削下一小段蝉花的肉芽和菌丝,放进笼箱,打算带回家后研究。

黑头巾又翼翼小心地问:“……它这是死了吧,仙师?那我身上的歹…不,蛊,是不是都没事了?”

“差不多,母蛊死了,子蛊也活不长,只是会剩下些余毒。”柏又青头也不回地答道,“瘦林里有一种名叫狼毒的灵草,其根茎能中和蝉花的蛊毒,可以采来食用。但同时毒性也强,容易诱发呕吐腹泻,注意适量。”

至于多少才叫适量,自个儿琢磨去吧。

听见自己没事,黑头巾大松一口气,放下心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诧异道:“阿伯?你怎么上来了?”

柏又青闻声也看了过去,见村长背着手,一瘸一拐地从树林里走出来。只几个时辰过去,他整个人看上去更灰败了,像一根气竭形枯的老木,缓吞吞地说:“天快黑了,你们还一直不下山,我就进来、来看看,怕出事。”

黑头巾上前扶人:“没什么事,都解决了,我们赶紧走……”

柏又青察觉到了什么,叫住他:“先别过去。”

黑头巾却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回头:“什么?”

下一刻,他腹部一凉,低头看去,一把短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黑头巾满脸的不可置信,村长朝他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道:“对不住啊三娃,阿伯养你这么些年也不容易…现在人老了,舍不得死,还不想躺棺材,就只能委屈你这一回了。”

柏又青一记掌风将村长掼翻了出去,可惜为时已晚。嗅到血腥气的菌丝一股脑地扎进了黑头巾体内,眨眼间将他吸成了一具干尸,双眼睖睁地倒在了地上。

柏又青遍体生寒,骂道:“你疯了?他是你侄子!”

一进后山,他就发现村长远远跟着他们。本想静候其变,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没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村长哆哆嗦嗦着爬起,嘀咕地说:“侄子又怎么了?不中用,他要是个女娃多好,像别家的姑娘一样,偷偷接个琵拍婆的血传,就能送去百蛊会修仙了,连带着一家人都沾光享福…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一把年纪了还得自己折腾。”

“……”柏又青:“在后山养蛊的人是你?”

“不是养蛊,是修道,你也是修仙的,难道还不懂吗。”村长唉声叹气,“我们这些凡人,一辈子就这么长,没有灵根,想修炼不容易,所以只能找些别的门路。”

“你所谓的门路就是为了一己私欲,献祭旁人性命?这根本就是歪门邪道,天理不容!”

“天理?什么天理?”村长脸上的五官扭曲了一瞬,“要是这世上真有天理,凭什么你们这些修士生来就能求大道、得长生,我等凡人就只配老死山中,厝棺野外?我只是不想死,想多活几年而已,能有什么错!”

菌丝如烟雾一般钻入他的口鼻,村长皱巴巴的皮肤很快鼓胀起来,看上去光滑了许多,倒还真像返老还童了一般。

柏又青只觉得不可理喻,寒声道:“蝉花蛊只能延寿一时,不能延寿一世,过不了多久,你也得变成它的血肉养料。这种邪祟一般人根本压不住,更没能力饲养——我问你,一开始是谁把它交给你的,是不是百蛊会的人?”

被蝉花上身的村长却红了眼,狰狞道:“你在看不起我?”

…简直无法沟通!

沟通不成,只好开打。但很不巧,刚才劈的那一道剑气几乎抽空了柏又青的灵力,眼下他丹田空空,短时间内是使不出第二剑了。蝉花扑过来时,柏又青抡起弯月镰一刀剁下了它的胳膊,但喷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大片白花花的菌丝,瞬间缠住了柏又青拿刀的右手,令他动弹不得。

蝉花桀桀怪笑,还没得意,就被柏又青一脚踹了出去:“滚!”

他刚从百鸟镯抽出火符,斜里又飞来一束菌丝,这次将他的手脚都绑了个结结实实,彻底动不了了。

“看不起我,现在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蝉花阴鸷地冷笑,“我还是第一次抓到金丹修士,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个什么滋味。你也别怨我,要怪只能怪你多管闲事,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罢,数根肉乎乎的花柱从它脑后破瓢而出,径直刺向柏又青的太阳穴!

一阵细铃声凭空响起。

柏又青一愣,随后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落在耳畔:“这就是你说的出不了事?”

“——啊啊啊啊啊!!”

蝉花的尖叫声凄惨无比,它所有花柱在瞬息之间被一并折断,摔落在地后抽搐不止,再次爆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哭声。然而这次它没能哭多久,就被一条银蛇尽数吞入腹中,再无响动。

饱餐过后,银蛇蜿蜒地游向柏又青,朝他吐了下信子。随后才不情不愿地游走,没入了来者的衣摆下方。

“…阿玉?”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柏又青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了三天吗。”

阿玉抬步走至他跟前,道:“太久了,我不想等。”

柏又青:“……”无言以对。

蝉花母蛊被银蛇吞噬,村长整个人便像漏了气的皮球似的迅速瘪了下去,菌丝争先恐后地从他体内逃离。村长渐而恢复了神志,却是气数已尽,奄奄待毙。

失去了蝉花的他宛如失去了支柱,趴在地上伸手去抓那些逸散的菌丝,脸庞腐烂,喉咙里吭哧着出声:“道…我的道……”

最后他什么也没够到,身体变冷僵硬,化作一具干尸,与已死的黑头巾汉子四目相对,抱恨黄泉。

阿玉吐出四个字:“作茧自缚。”

柏又青则神色复杂,哪怕知道这人死有余辜,也不忍多看。

他挣了挣捆住自己手脚的菌丝,发现还是动不了,上嘴咬也咬不破,只得晃了晃被绑住的双手,示意求助:“阿玉,帮我一下,我解不开了。”

阿玉却盯着他这副样子看了会儿,没动,脸上是一种叫人看不懂的表情。仿佛发现了一处此前从未涉足过的界域,先是发怔,随后转为思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不知为何,柏又青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默默地往后缩了缩,又试探着唤道:“阿玉?”

阿玉这才挪开目光,轻飘飘地“嗯”了声,抬袖一挥,切断了菌丝。

蝉花母蛊已死,罪魁祸首也算解决了,柏又青想先回厝房村一趟,看看其他村民的情况。阿玉却不去,说留在山里等他。

柏又青一愣:“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不想见生人,何况多一个人去,也派不上用场。”阿玉顿了下,“你不是要收尸吗?这里交给我处理,你尽快把事情办完,我们早些回去。”

柏又青点头应好。

他下山为厝房村其余村民解了子蛊的余毒。得知村长和黑头巾的死讯后,村民们的反应异常冷漠,对同村人的死活并不关心,甚至有人低声念叨:“报应,全都是报应……”

但等柏又青询问其中缘由时,他们又闷不做声了,不愿向他这个外来者透露太多。

只有一位大娘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他们早年害了不少人…都是冤死的。”

柏又青想到了后山那座阴气极重的柴火堆。

正欲开口,背后却传来催促声:“还没结束吗。”

阿玉不知何时也进了院子,站在屋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柏又青应付道:“我再问一句就好。”

回过头时,却见大娘也直勾勾看着他,神情十分古怪。

柏又青不明所以,但为了不让阿玉在外头等太久,直接问道:“对了大娘,我进村前,在瘦林的一棵槐树下见到个老婆婆。嗯……大概到我胸口这么高,戴着银花帽子,右嘴角下有一颗痣,粟米大小,你认识吗?”

如果说刚才大娘的表情像在看疯子,那她现在的表情就等同于大白天撞见了鬼。

大娘霍地站起身:“出去,你马上出去!”

话毕,她抄起墙边的扫帚将柏又青赶出了屋子,随后“砰!”一声摔上木门,留柏又青碰了一鼻子灰,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柏又青转过头,讪讪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阿玉牵上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或许吧。”

【作者有话说】

剧情over,恋爱gog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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