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9 / 38 章 · 5,421

怀着好奇的心情,夏离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她就顿了一下,环顾一圈,夏离疑惑似的眨了眨眼,这里……确定没走错地方?

他的家简直干净的让她说不出话来,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空旷的让她无所适从,客厅里只有简简单单一个素色的沙发,沙发上放着一条叠的整整齐齐的乳白色毛毯,除此之外,再别无他物。

书房里倒是显得有些烟火味了,一整面书架墙上都是满满当当的书,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零零散散的几本印刻着江州心理研究院字样的记录本被堆在桌角摆放整齐,整个房间看上去极有条理的样子。

这让她想来了上个月初次去他办公室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因为他很少在江州大学待着,所以房间才会干净而整洁,现在看来,他的习惯就是如此。

说起来这一点,薛言倒是和她挺像,她的桌子和房间也是一向的干净简洁,从来不放没有用处的东西。

但……也有不同的地方。

夏离在房内转了转,发现除了书房和卧室之外,其余的三个房间都空了出来,什么东西都没有放,本来想问薛言一句为什么这些房间都空着,她想了想,又将涌到舌尖的话咽了回去,若她问的话,他大概会说“因为用不到所以便空了下来”这句话吧。

《庄子大宗师》中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

其嗜欲深者天机浅,对此夏离一直深以为然,但显然在这一点上,薛言做的比她更精细,简直精细到了过份的程度,这里好像并不是他的家,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一样,虽然她也是奉行极简主义,但家里布置的颇为温馨。

“薛言,你……是刚搬过来吗?”夏离转了一圈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回国之后一直住在这里。”

“……”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回国应该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吧?但单看这里面他留下的痕迹,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住了这么长时间的样子。

“可以先自己看一会吗?我去做饭。”薛言将外衣挂在了衣架上,又抬手指了指厨房里的冰箱。

夏离凑过去看了看,“要不要我帮忙?”

“虽然我也很喜欢两个人一起忙碌的感觉,但为了你的胃着想,这次就先让我来吧。”薛言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忙碌了一天,我想你大概也已经饿了,一起做饭的机会就留到下次吧,好不好?”

夏离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其实薛言的这话已经说的很是委

婉贴心了,大概是她上次切菜时手指血流成河的场景震撼到了他,为了她的生命安全着想,他才寻了这样一个理由出来吧。

“如果觉得无聊的话,不妨去书房看看,那里应该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见她趴在厨房吧台盯着自己看,薛言笑着俯身过来,递给她了一个苹果。

那苹果甚至已经被细心的去了果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夏离看一眼手中的苹果,又看一眼在厨房忙碌的薛言,脑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诗来。

听见她的话,薛言微微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唇角轻扬,眼神意味深长瞥向她,“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离离,你可知这句话的意思?”

宜其室家……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重点是她刚才只是在脑中想了一想,什么时候给说出来的?这个不听话的嘴巴哦……

“那个,你先做饭吧,我去书房看看。”

薛言笑了一下,没再继续逗她,轻轻软软的答了一句,“嗯,好。”

不得不说,薛大神就是大神,即便是面对如此蹩脚的转移话题技巧,脸上答得也是一片坦然。

窗外天幕深邃,星河点点,夏离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后才将视线移到了西墙的书架上。

大概的浏览了一下,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之外,还有各种中外名著,文学史书,哲学社科,最下层甚至还有不少童话漫画书什么的。

夏离站的离书架近了些,抬手随意的抽了本书出来,低头瞄了一眼上面的书名——《恶之花》,翻开一看,里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印着法语原文。

夏离的目光顿了顿,淡定的合上书又放了回去,虽然波德莱尔的诗集她是挺喜欢的,但之前看的都是中文译版,至于法语原文……算了,她觉得还是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

蹲下身来,夏离看向最底下的一层,除了童话书漫画杂志外,还有好些本影集和画册,想来他刚才所说的她会感兴趣的东西应该就是指的这些吧。

指尖触上影集的顶端,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影集取出来,影集这应该算是比较私人的东西了,没经过主人的允许之前,她还是不要轻易的去碰比较好。

起身往前面走了走,夏离抬起头来,书架上的书种类很杂,几乎所有的方面都有所涉及,整整齐齐的上千本书被放的一尘不染,看来薛言应该是经常翻阅。

只有一本被摊开,散落在第四层的一个贴墙的角落里,夏离踮起脚将那本书拿了下来,这应该是薛言最近看的一本,上面还有被黑色钢笔标出来的一段话。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想尽办法拉住我。你的爱就不是那样,你的爱比他们伟大的多,你让我自由。”

在这段文字的旁边有一小句批注:“冗长的黑暗中,你是我唯一的光。”

夏离不自主的以指尖抚上了那行短促的小字。

这行字的字迹潦草而凌乱,不像是薛言平日里的温雅风格,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所发出的绝望而急迫的呼喊。

夏离的眼神沉了沉,默不作声的将书往前翻了几页,又一段被标注出来的话映入了她的眼帘。

“被我用我的名字囚禁起来的那个人,在监牢中哭泣。我每天不停的筑着围墙,当这座围墙高起接天的时候,我的真我便被高墙的黑影遮断不见了。”

默默的盯着这段话看了一会儿,夏离将书原封不动的放回了之前的地方。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实,透过半遮半掩的缝隙,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个颀长清隽的身影,总是围着一个看上去有些滑稽的碎花小狗围裙,也丝毫没给他染上半分的烟火气息,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清冷又疏离。

他的衣袖松松的挽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了一截纤长白皙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沉静温柔的,没有半分的不耐。

夏离就这样静静的凝视着他。

这时的薛言看上去和平时是不太一样的,但若是要问她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又具体说不上来,只是女性素有的敏锐直觉告诉她,或许这个时候的他才最接近于真实的他。

她一直摸到的只是他虚假中包裹着两分真实的影子。

“冗长的黑暗中,你是我唯一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忽然又兜兜转转的转回了她的脑子里,夏离偏了偏头,眸光移向了那本似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书上。纵使上面的字迹截然不同,她也有种奇异的直觉可以肯定,这句话一定是薛言写下来的。

那么,他想表达些什么呢?

夏离的眼神不自觉的又落回了他的身上。

依旧是安静而内敛的一个人,不知道是因为在家,还是因为自己一人待着的缘故,所以他卸去了周身的伪装,整个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下来,连薄唇边向来弯出的一点笑意都收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离世界实在是太遥远了。

夏离不期然的想起了以前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人群之中,却又得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事了。”

身处人群,却又与周遭的喧闹热闹格格不入,薛言便是如此,他生来无牵无挂,一身孤清落拓,像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心口无端的忽然微微一疼,透过岁岁久远而模糊的时光,她恍惚间似乎又见到

了他年少时的模样。

小小的一个身影,孤独而落寞的坐在树影下,睁着一双空洞而漂亮的眼睛怔怔的望向远方,那时的她还不能理解他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里时常流露出来的情绪是什么,现在看懂了后心口却开始钝钝的发疼。

那是看不到未来的绝望与悲凉。

“离离?”

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拉扯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叫了两声她的名字之后,得不到的回应的薛言推门走了进来,却见她只是怔怔的望着自己,依旧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刚才叫了你两声,都没有听见你的回应。”

他还是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纤长的睫羽掩去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仿佛刚才她所见的他那副孤清落拓的模样只是一晃神之间的错觉而已。

“薛言。”夏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因着她坐在办公椅上的缘故,他蹲下身子来微微抬头看她,声音听上去温和而耐性十足。

“平时的话,你会做些什么呢?”她望着那双柔和清润的眼,冷不丁的忽然这样问道。

突然听她问了这句话,薛言微微一怔,随后弯起了眼尾,神色如常的问道:“为什么想到会问起这个呢?”

“就是想了解一下你。” 夏离开门见山的答道,直白到甚至都不想借一个理由出来。

见她难得这般执拗的看着自己,他倒是也没再继续追问缘由,坦然的答了,“大部分的时间是在研究院的,闲下来的时候会去看些电影和书,偶尔也会练练书法,或者画些水墨画。”

“有点失望么?”见她不语,薛言垂着睫羽轻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都让人觉得少了几分真心,“和大多数的人相比,我的生活应该是比较无趣的。”

“那你出门的时候会去哪些地方呢?”

“嗯……”他想了一下,唇角勾出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除了会去别的城市旅行之外,我经常去的大概就只有博物馆,美术馆,艺术馆等等这种地方了吧。”

“都是自己一个人吗?”

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夏离就后悔了,这根本就是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从她和他相处的这半年的时间里,她也能看的出来,薛言除了会和她一起出去之外,好像就再也没见过他和别人了。

薛言倒是没有介意她的问题,表情自然的点了点头。

“你没有和别人一起出去过吗?”她又问。

他笑,“如果这个别人指的不是你的话,那大概是没有了。”

她不死心的又问,“那同事呢?平时也不会和同事一起出去吗?”

“偶尔会有推脱不掉的聚会,那时候就会去的。”

“……”

两两相顾无言半晌。

“那你平时没有社交活动的吗?”

他微微蹙眉,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如果你说的社交活动是指的和同事一起出门的话,那应该是没有。”

“……”夏离放弃继续问了。

“很意外?”他挑起眉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依旧是笑着的模样,但略长的眼尾出却隐约显出了一种与刚才不同的疏冷来。

“其实也不是很意外。”她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只是觉得既然被他看穿了,索性放弃了辩解,自暴自弃的将想法全袒露了出来,“虽然知道你给的答案会和我料想到的差不多,但还是想问一问。”

没有想到她这样回答,薛言落在她脸上的眸光几不可查的一闪。

“你料想到的?”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似的反问道。

“嗯。”夏离点点头,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意思,“虽然平时见你总是一副温温和和笑着,看上去和谁都没有距离的模样,但我总觉得你好像并不是像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好接近。”

薛言的眸色深了些,唇边扬起的弧度也在不知不觉中的落了下来。

“薛言,你没想过要交朋友吗?”她忍不住又问道。

薛言沉默了一会儿,不着痕迹的收起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疏冷,答非所问的开了口:“社交的起因在于人们生活的单调和空虚,社交的需要驱使他们来到一起,但各自具有的许多令人厌憎的品行又驱使他们分开。”

“为了避免这种局面,人类最终找到了能彼此容忍的适当距离,那就是礼貌。”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似是在说给她听,又似是只在说给自己听。

适合的距离?

夏离默默的在心中点了点头,礼貌性这个词用在他的身上倒是再合适不过了,她一直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温和中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明明是如此矛盾的两个词,却奇异的在他的身上杂糅融合为了一体。

“是因为不喜欢?”

“与其说是不喜欢,更不如说是没有必要。” 他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漠然,眼底的情绪被长而浓密的睫羽所掩盖,夏离无法推测他说这话时的真实想法,只能从他脸上的表情中窥探二三。

“可是,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感到孤单吗?”搁在双膝上的手指轻微的动了动,她眸光忽闪的看着他,想要伸手去碰一下他,却又在想到了什么之后,小心翼翼的缩回了手来。

“以前会,但现在不会了。”薛言眸中的情绪几番明灭,最终垂下眼帘来,唇角隐约透出了一点清

和的笑意,“因为现在有了可以想念的人。”

“想念本身就是一件会让人忘记孤单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滴滴嗒嗒的全部砸在了她柔软的心间。

夏离的心口猛然一跳。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手来,双手捧上他的脸,鼓了鼓勇气,低头问他:“那请问这位先生,当你觉得孤单的时候,我可以约你出去吗?”

他顺着她的手势抬起眸来,深不见底的瞳孔倏的一亮,像是刹那间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良久,温暖而干燥的手覆上她的手背,他微微偏过头去,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手心里,“不仅是孤单的时候,只要是你,随时都可以。”

夏离忍不住笑了起来,唇角微微弯起,看上去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薛先生,你这种回答会让我心生误会的。”她的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因为自己在面对他时的过份坦诚而生出的些许懊恼。

“我想误会的不仅仅是你。”薛言也随着她笑开,纤长的指尖无意识的蹭了噌她的手背,他学着她的模样,眨了眨眼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夏离忍着笑收了收手,没有收动,反而被他握的更紧了。

“哦——你是故意的?”她后知后觉的望向他,口中明明是一个疑问的句式,语气里却是满满的笃定,仿佛早已料到了答案。

“唔……被看出来了么?”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挑起了眉梢,倒是也没否认。

算了,夏离撇了撇嘴,就算是故意的她也认了,薛言这人根本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大狐狸,次次都诱惑着她往自己挖好的坑里跳,她一介凡人哪里斗得过他呢。

“一位优秀的猎手,是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她歪了歪脑袋,眼神还是落在他的身上。

“面对你的时候,我还需要隐藏么?”薛言偏头笑了起来,似有意无意的避着她的视线,然而秀质的眉眼中却仍然是带着幻觉一般温柔的浅笑。

“我说过了,在我这里,你是例外。”

“唯一的例外。”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