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隐约的烟花声和客厅里传来的电视机声交织在一起,即便是只有两个人,倒是也不显得冷清。
夏离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了红酒杯,笑眯眯的看着他说道:“新年快乐,祝我们在新的一年里都能顺心如意,心想事成。”
“新年快乐。”酒杯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薛言弯唇温声应道,“也祝我的小朋友岁岁平安,一生喜乐无忧。”
“诶?只祝我吗?”递到唇边的酒杯顿了一下,她挑起眉梢看他,“那你呢?”
他笑起来,“嗯,那就祝我明年依旧如此时。”
“不对。”她纠正道,“是年年岁岁有今朝。”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他放下了高脚杯,笑眯眯的以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子,“这样就足够了,我不能太贪心。”
夏离歪了歪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薛先生,我允许你贪心。”
薛言愣了一下,随即陡然笑开。
吃完饭的时候还早,时间尚不到九点,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雪来,江州市依旧灯火通明,路上人潮汹涌,三五成群的人皆是结伴而行,或快或慢的穿梭在无尽的夜色中,即使是冷风灌满了街道,也抵挡不住人们对新年的热情。
夏离停在了一个卖孔明灯的摊位前,小贩热情的吆喝了起来:“小姑娘买孔明灯吗?两个打九折哦。”
“嗯,叔叔,请给我拿两个吧。”她指了指摆着的孔明灯,笑眯眯的说道。
“哎,好嘞。”小贩利索的应了下来,“那边桌子放着笔,如果想在上面写字的话可以拿那支笔用。”
“好的,谢谢。”
她将小贩递过来的孔明灯给了薛言一个,拉着他向桌前走去:“走,我们去那边,写上字再去放。”
“好。”薛言笑着点点头。
——夏离
——薛言
并排而立的两个名字。
夏离很快写好,想了想,又在两个名字之间加了个心,放下笔,她偏头去看薛言,暖黄色的灯火将他低垂的眼睫映的根根分明,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似乎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目光稍稍一移,落在他骨节分明的右手上,她悄悄的探头过去看他写了什么,正好看到他收笔。
——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我最后的玫瑰。
依旧是自成风骨的一行字,夏离在心里偷偷的又念了一遍,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我最后的玫瑰。
典型的薛言式情话,他向来就是这样一个内敛而克制的人,很少会直白的说“我爱你”这种话。
“小坏蛋,在偷看?”压着点笑意的嗓音忽然从耳边响起,带着些许的气音慢悠悠的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夏离没有被抓后的半分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的凑的更近,口中小声嘀咕着:“反正你都是我的了,被我看看也没什么。”
薛言因她的话而笑,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嗯,我觉得夫人说的话极有道理。”说着,他稍稍退开一点,由着她将孔明灯拿起来。
街道热闹而喧嚣,成双成对的情侣出现在街头又消失在灯火璀璨的巷尾,夏离找了一个人烟相对稀少的地方,点燃了孔明灯。
看着孔明灯慢慢升上夜空,薛言微微眯起了眼睛,昏暗的路灯将他深邃的眉骨映的清晰,夏离恍惚间觉得他浓深睫羽下的眼睛比灯光还要明亮三分,但那种亮,不似白日里灿烂的阳光,而更像是在无人长夜里一盏幽暗的提灯。
夏离看着他幽深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薛言,如果能回到过去的话,你会做些什么呢?”
“回到过去么?”悠远的眸光从天际的孔明灯上收了回来,薛言抿起唇,认真的想了一下才又说道,“我不太想回到过去,过去和现在对我来说,区别不大,更确切的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以前是没有的。”他忽然温温柔柔的勾起了唇角,俯身看她,眼中一泓清泉。
有多少人的童年是如他一样那般经过的呢?多少次午夜噩梦中惊醒,眼前都会浮现出那个女孩的笑脸,那是他黑暗童年中唯一的念想。
“但——”他低哑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点撩拨的气息,“现在有了。”
呼吸微微一顿,夏离几乎溺毙在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里。
半晌,她开口问他:“你还会想要离开吗?”
她的这话问的没头没
脑的,他却是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微微弯起唇来,他笑:“不会。当我对世事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这世间令我烦忧的一切。
“因为你的存在对我很重要。”他握紧了她的手。
夏离伸手抱住了他,语气有些低:“很遗憾没有能早一点遇见你,没有能参与你以往的那些人生,没有能陪你走过那段灰色的岁月,但我又在庆幸,现在才遇到了你。”
“人生的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现在的我有了自己对爱和感情的独立看法,可能那时候的我并不会爱上这样的你。”
她忽然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以前青青总对我说,不要爱上一个本性温柔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他对你这样,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骨子里的温柔,但你不一样,我知道你的所有。”
她见过他风光霁月,也见过他一身冰冷,她熟悉他的温柔体贴,也知晓他的私欲冷漠,但她仍旧爱他,她爱的不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他一开始的模样,温柔与冷漠,都是他的一部分。
万千盏孔明灯于夜色中飘荡,时代广场上巨大的屏幕映出满城热闹的灯火,无数的人在欢呼倒数,准备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三!
二!
一!
砰——
绚丽多彩的巨大烟花准时在深深天幕中炸开,化作云层后悬着的点点繁星。
新的一年到了。
夏离没有抬头看向夜空,反而眯着眼睛冲着他笑。
薛言忽然想起来她之前问他的一句话:“你见过那种特别漂亮的人间烟火吗?”
他想,他大抵是看过的,在一个人的眉眼里,远比人间的烟火更为盛大。
心口猛然一跳,那里有过于炽热的爱慕烫的他微微发疼,他忽然蒙住了她的眼睛,低下头去亲吻她:“新年快乐,我的小女孩。”
夏离安心的闭上眼,新年快乐,我的薛先生。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变大的,一整夜都未停,直至第二天傍晚才有了变小的趋势,推开门便有独属于雪天的清新味道袭来,似一张绵密而温柔的网,铺天盖地的袭来,叫人无处躲藏。
冷风灌满街道,枝上堆满厚厚的积雪,街上的车辆少了许多,但三五成群的人依旧摩肩接踵,穿梭在如潮的人群中,薛言的眼神清冷,微抿的唇角带着一种与喧嚣格格不入的漠然,似乎这世间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掌心的小手散发出微微的热度,唯有眸光落在身侧戴着红围巾的小姑娘身上时,他的眼神才柔和下来。
对他来说,这种节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年不同,因为有了那个小姑娘与他一起,这让他对之后的节日也无端生出了几分期待。
“薛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见自己没有得到回应,小姑娘不满了,鼓了鼓腮帮停下来看他。
“我在听。”薛言的眉眼中带了两分笑意,伸手帮她把围巾戴的更严实了些。
“那我刚才在说什么?”小姑娘明显是不信。
“你说要诚心的许愿,这样才会灵验。”
诶?居然真的有在听,刚才见他一脸出神的样子,还以为他什么都没有听到呢。
清清冷的月光游走在山间的莽莽林海之中,照拂过鸦青色的斜飞重檐九脊柱,有星子被皎洁月色晕染散落,夜风吻上这座坐落在山间的稍显破败的古庙,三脚雕龙香炉蔓延出紫檀,佛香肆意生长,菩萨慈眉善目俯看芸芸众生。
大年初一的寺庙里,人们熙来攘往,但队伍却是井然有序,夏离随着人群进入大殿,跪在菩萨的面前,诚心诚意的磕了三个头。
薛言向来是不信神佛的,但此时看在她一脸虔诚的模样,也默默的随她拜了三拜。他想,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那么他的神明是一定她的名字。
人一旦有了想要珍惜的东西,便开始害怕失去。
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他一向是独自游走在世间,固执的将自己隔离出这个世界的,但那个女孩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完全是个意外,她彻底的打乱了他的生活轨迹,甚至潜移默化的改变了他心底里的一些根深蒂固的想法。
把一生都耗费在一个人的身上,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因为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他有太多的顾虑。但若是那个人是她的话,他愿意去尝试一下,将一生的悲喜都放在她的那里。
出了寺庙,夏离挽着他的手臂,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走在他的身侧,脸上是一副毫不掩饰的开心模样。
薛言看她这样,忍俊不禁:“刚才许了什么心愿?”
模样那般虔诚。
她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以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说道:“我对菩萨说,我要和我的薛先生一起长长久久,以后没有生离,只有死别,不知道菩萨有没有听见。”
“它有没有听见我不知,但我听见了。”清和的嗓音自耳边响起,有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
“嗯?”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没有生离,只有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