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离收了电话,看着幽深的老巷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瞟了一眼跟在自己身侧的可乐,心里多了两分底气,压下心底冒出的不安,她牵着它向前走去。
前面已经有明亮的光影照了进来,夏离加快了脚步,却在离巷口两三米的地方,猛然又停了下来。
巷子口的路灯经久失修,早已坏掉,在她看不到的阴影里,冷不防的忽然走出了两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将路口守了个严实。
夏离一愣,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与两人之间的距离。
借着路口外透过来的灯火,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两人的手中正拿着一张照片,对着她比照似是确认着什么,然后上前一步,开了口:“夏离小姐?”
夏离沉默,拽着狗绳的手不自觉的握的更紧,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要开口说话才是正确的处理方法,事实上这两个黑衣男人也没想等她回答,紧接着又问了句:“能不能跟我们走一趟?”
虽然是询问的句式,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夏离紧张的出了一手心的汗,这两个黑衣男子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就写着几个大字:“别怕,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可乐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情绪,尾巴尖紧紧崩起,尖尖的犬牙露了出来,这是一种等待进攻的姿势,它的前爪已经按捺不住的频频刨着地面,暴躁而焦虑的在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
黑衣男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警惕,站起来足有一人高的大型犬确实是个威胁。
夏
离一边向后退着,一边强作镇定的看向两人,“你们是什么人?”
男子没理会她的答话,自顾自的走上前来。
可乐低吼一声,挣脱她手中的绳索,不客气的向前扑了过去,直接动作干净利索的将男子按在了地上,锋锐的利爪刺进血肉中,男子发出一道闷哼声。
另一男子见状,竟是转了个身,径直向她抓过来,夏离猛然就向后退去,“可乐!”
只是那男子还没碰到她就被一只横空伸出来的手给截了下来,夏离只觉自己被一把拽了过去,半寸淡淡的青草香瞬间萦绕进她的鼻息里,她猛然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将她紧紧的护在身后。
“别怕。”薛言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往身后一推。
许是看见了有陌生人前来,本来按着黑衣男的可乐一个跳跃,直接蹿到了夏离的面前,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对着薛言龇牙咧嘴的低吼着。
“嘘——”夏离安抚性的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
可乐低吼着安静了下来。
夏离稳住了它,抬起了头来,她根本没看清薛言的动作,只一个晃神之间,先前试图抓她的那个黑衣男子就被他轻而易举的制服,反手按在破旧的老墙上。
冰冷的刀锋映衬着惨白的月光忽然一闪而过,她的目光定格在从地上爬起的那名男子身上,瞳孔猛然一缩,她惊呼出声:“薛言,小心有刀!”
眸子微微一眯,薛言的眼尾划出一个锐利的弧度,他冷着脸直接捏上那人的腕骨,黑衣男子痛哼一声,紧握的手不由得一松,锋利的匕首自手中脱落,哐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碰撞声。
薛言低垂的睫羽末端像是压了一片沉沉的碎雪,眸底的凛冽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眼角悉堆起来的漠然让他有了一瞬间的陌生,夏离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这般游刃有余的身手根本不像是普通人会有的。
“离离,你先回去。”薛言背对着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淡冷。
夏离愣了一下,“可是……”
“听话,先回去。”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语气里是不容拒绝。
夏离没办法,只得点了点头。
待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薛言倏的沉下了脸来,笑意全无,眉宇中似一瞬间染上了逼人的戾气。
“薛诚派来的?”他面色沉沉的看向两人,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明明是疑问的句式,语气里却是笃定。
“我应该警告过他,不要打她的主意。”他的语速很慢,却藏了刀锋一样的锐意。
“二……二公子。”黑衣男子咬着牙站起身来。
“哦?”薛言语带讥讽的瞥他一眼,唇角扬起的弧度冰冷而阴郁,“还知道我是谁?”
“二公子,我们……”男子被他阴冷的眼风一扫,说话的语气自动低了半截,“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他怕是在那个位置上待的久了,所以忘了有些东西不是他可以碰的起的了。” 薛言冷笑一声,语气轻蔑。
他不要薛家的那个位置,并不代表他没有能力坐在那里,既然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也会让那人承担应有的后果。
两人闻言皆是噤若寒蝉,垂头不语。
薛言微微眯起眼来,看向头顶被乌云遮住的半轮弯月,黑眸中错落的光影沉了又沉,最终凝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暗。
一连好些天,夏离都没再见到薛言,他一直没有回家,手机也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去过江大,去过江州心理研究院,薛言都不在,情急之下,她想要和他的朋友打听下消息,却在拿起手机的那一刹那忽然想起来,薛言他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
半晌,夏离沮丧的松开了握着的手机,坐到了落地窗前铺着的毛毯上。
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又或者说他透露给她的消息太少了,她只知道他在研究院工作,偶尔会去江大讲个课,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仅仅是薛言的刻意隐瞒,更有一部分是他的生活确实就如同他所表露出来的一般,单调而清冷。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干净的像是在不知名处吹来的一阵风,夏离觉得如果他想,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消失掉,毕竟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实在是太少了。
回想起那天他淡冷而凉薄的眼神,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果这一次她没有抓住他的话,他或许真的要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了。
可现在,她除了抱着一种毫无希望的心态去等,她别无办法。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了。
那是在一个星子寂寥,有风无雨的子夜,天幕深邃,夜色无垠,清冷幽寂的月光游走在江州的大街小巷中,飘荡的海风在夜色里来来回回的打着转儿,四下寂静无声。
夏离赶完手头上的工作,端了杯热咖啡,在客厅中游魂般的来回晃悠了两圈,挂钟的时针已经显示指向了数字一,她长叹一口气,低头喝了两口咖啡,正打算关灯回卧室去睡觉,指尖刚触上开关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细微声响。
从猫眼看过去,刚好看到对面很快消失
在门缝的一帧剪影,那颀长的身形既熟悉又陌生,可单单只是一抹模糊的背影,她也能轻而易举的认出那人是谁。
夏离条件反射性的就要推门出去,脚迈出两步又收了回来,已经这么晚了了,她这般贸然的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可是……看着紧闭的房门,她咬了咬下唇,还是走过去敲了门。
门隔了很久才被打开,薛言神色冷淡的挡在门口,没有丝毫让她进去的意思。
夏离张了张口,千言万语此刻全涌上舌尖,化作心中的百味杂陈,她想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就消失,想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可此时看着他近乎漠然的表情,她一时如鲠在喉,只能小心翼翼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薛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她的眼神幽深而凛冽,素来温和的眉眼中像是淬了一层秋夜的寒霜,沉冷如冰。
他久久的沉默着,半晌才开了口,声线清冷低沉,语调难掩疏离,“很晚了,有什么事么?”
夏离一愣,讷讷的松开了手,“也没……什么事。”
“那早点休息吧。”他客气的微微一颔首,便不再多话。
门在她面前被啪的一声关上。
夏离:“……”
生平第一次被他拒之门外……
夏离瞪了那扇门半晌,眼看着薛言确实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只得耸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的回了家。
显然,就此放弃肯定不是夏姑娘的风格,夏离第二天直接起了一个大早,顶着一对熊猫眼在门口眼巴巴的蹲点,果然让她蹲住了正准备出门的薛言。
“薛言,薛言!”她连声叫他的名字,跟了上去。
薛言恍若未觉,自顾自的走向电梯。
“……!”
夏离一恼,干脆伸手拉住了他,然后登时一愣,抬头去看他。
他的薄唇紧抿,眼神幽冷,脸色看上去阴郁而苍白,两扇浓长的睫羽在眼底打下一片狭长的阴影。
“你生病了吗?”她皱着眉问,他的手凉的实在是有些不正常。
他没有回答,淡淡的抬眸看她一眼,复尔又垂下了眼帘。
“薛言,你怎么了?”夏离对他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但对他的担忧大过了这点异样,还是凑过去担心的又问了一句。
“那天,很害怕么?”他瞳色深了深,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诶?”她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哪一天,尔后蹙着眉问他,“这很重要吗?”
没等他回答,她就踮着脚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他的体温,还好,摸上去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薛言微微一怔,低头看她,眼神复杂,半晌,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平日里的温柔模样了,“别担心,我没事。”
“可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夏离还是拉着他没有放手。
他没回答,而是指了指她腕上的手表,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快八点半了,还不去上班吗?”
夏离后知后觉的惊呼一声:“糟了,要迟到了!”
“走吧。”他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头发,拉着她向楼下走去,“我送你去公司。”
“是要去研究院吗?”她问。
“嗯。”薛言不欲多解释。
夏离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不正常温度,眉心皱的更紧了,“薛言,你真的没事吗?”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眉眼定定的看她。
“怎么了?”夏离被他看的无端的心慌。
“对不起。”他忽然将她拥进怀里,嗓音低低的道歉。
“诶?”夏离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为什么突然对我道歉?”
“昨天晚上,是我态度不好。”他叹了一口气,骨节寸寸分明的大手轻揉的抚过她的长发,动作温柔而缱绻,轻声道歉,“我很抱歉。”
“笨蛋。”她抬起头来,眼睛像小松鼠一样亮晶晶的,“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她没有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和她联系,昨天晚上又为什么忽然对她这么冷淡,她只是像他平日里安慰自己那样,踮着脚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糯糯软软的说道:“我只是很担心你。”
“嗯,以后不会让你再担心了。”他笑了一下,若无其事的松开她,替她开了车门。
黑色的辉腾在公司楼底停下,夏离一边解着安全带,一边不放心的对他叮嘱道:“如果不舒服就要去医院,知不知道?还有,一会我给你打电话,不许不接!”
薛言没有应,只是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撒娇也没有用,这次的气我还没有消呢。”夏离回过头来看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放软了语气,“你对自己也上一点心,嗯?”
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眼底,那里有淡淡的青色,他轻点了下头,“那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
夏离蹙眉心来,她怎么听着他这话的语气像是告别?就好像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似的。
“不好!”她恶声恶气的瞪他一眼,干脆利落的给了否定的答案,“你不在,我吃不好饭
,睡不好觉,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天天宛若行尸走肉一般。”
他怔了一怔,突然笑开。
“笑什么?”她直接上手捏了捏他的脸,语带威胁,“下次再敢一声不响的消失试试看?”
他轻笑不答,只是点了点她腕上的手表,示意道:“小姑娘,你要迟到了。”
夏离赶紧开门下车,末了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他一眼,留下了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
薛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旋转门处,眼中含着的几分笑意如同月色下的潮水一般慢慢退去,直至在瞳孔深处彻底的消失不见。
没什么是可以永恒停驻的,阳光如此,温暖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