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由东向西,要整整飞行十三个小时。
舷窗之外,一直是炫目的阳光。
机舱里的人们,就这样,丢失了一个黑夜。
林曼的座位靠窗,向下望去,一片皑皑的白。
云是白的,而从云层间隙见到的下面,还是白色的。
茫然、单调、无聊极了。
航线图上说,那是北极的上空。
自然该是安静的。
在冰层上生活的寒带动物们,有着自己的乐趣和美好,又岂是愚钝的人类所能理解的。
可是在处于生物链顶端的他们眼里,自己不喜欢的色彩便是不好的,便是要受到干涉的。
于是,可口可乐公司才造出了圣诞老人,安排他住在北极,率领一群红衣绿靴的精灵苦力们,一年到头地加工玩具。
创造出一片虚假的繁荣热闹。
进入平流层以后,周围响起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人们在解开安全带,开始在机舱里有了短暂的自由活动的权利。
漫长的路途,极端受限的机舱空间,都容易让人感到压抑烦躁。
有人带上眼罩,试图阻止外面的光亮,以便入睡。
邻座的小孩子在哭,愤怒地挥舞着小拳头,大概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抗议这种沉闷的环境。
父母哄了半天,也没有成效,被闹得心神不宁。
后来爸爸实在没有忍住,照着小屁股上来了一巴掌。
小家伙先是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到了,哭闹出现了一个生硬的空白片段,然后隔了几秒,又骤然爆发,比之前的分贝更高了许多。
旁边的乘客有人侧目,妈妈的表情有些尴尬,瞪了爸爸一眼。林曼忽然笑了。
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只棒棒糖,询问孩子的母亲,“可以吗?”
年轻的妈妈似乎有些意外,脸有些歉意地微微发红,但还是感激地点点头。
林曼把糖果递给正在嚎啕的小孩。
对方立刻止住了哭泣,颊上还带着晶莹的泪花,眼睛里却绽开了笑意。
孩子的父母教导他跟林曼说“谢谢”。
林曼弯了弯眼角,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看那小家伙此时在爸爸的臂弯里,嘴里含着甜甜的糖果,眉开眼笑。
年轻的父亲,正把一个轻吻,落在宝宝的头顶。
棒棒糖是林曼临走前,她的继母许若兮硬要塞给她的。
飞机起飞降落时周围的空气压力骤然改变,不免带来恼人的耳朵胀痛。
虽然林曼自己带了口香糖,有一样的作用,但还是微笑着接过了许若兮递过来的糖果。
许若兮一直对林曼很好,是那种极力为了平反迪士尼恶毒继母形象的好,有时不免有些用力过度、矫枉过正。
又比如,除了棒棒糖,她还在送林曼登机前悄悄塞给她一张银行卡,一边红着眼圈说,“女孩子自己在外面,该花的钱别舍不得,不要委屈自己。”
林曼知道她并不是装的,同时也知道,那银行卡里也是她父亲的钱,正大光明地花在自己身上,他也不会心疼。
不过,她当然不会挑明,只是使劲抱抱许若兮,微笑,“嗯,谢谢许姨。”
我们习惯了被教育为满足他人的期望,即使在某一时刻感到自己被限制拖累了,也不敢去动用破坏这种期望的能力让自己快活一些。
自己的厌烦算什么呢,至少身边的每个人都因自己的周全而开心,或者说没有点燃坏心情。
从未让任何人失望,那么自己就不会陷入任何麻烦吧,甚至会得到大家的认可和爱,不是吗?
这样获得安全感,便是所谓的“讨好型”人格。
这种感觉,林曼频频在许若兮身上看到过,在自己身上也看到过。
可能唯有去世的亲生母亲,异于她们。
母亲的故事被他人讲述出来,仿佛传奇一般。
故事中的女人就像是一株妖冶却危险的野生植物,喷出凛冽毒辣却诱惑美丽的汁液,不为了取悦任何人,只是自我的欣赏。
林曼有时想:这真让人嫉妒呢!
二. 蝴蝶刺青
林曼刚刚离开的城市,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超过两千万的人口聚集在一起,每个人每天都在努力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实现自我价值。
街上总是匆匆忙忙的行人,耳边是嘈杂不断的电话声,对话声,皮鞋声,衣服的摩挲声……
所有的人都忙忙碌碌,一贯如此。
没有人会注意到身边的人是谁,多了一个还是少了一个。
一阵气流袭来,飞机剧烈抖动。
每位旅客头顶上安全带指示灯瞬间点亮,满机舱里马上响起了扣安全带的“叭、叭”声。
邻座的女孩突然抓住林曼的胳膊,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林曼拍拍她的手,“没事儿,低压气穴而已。”
她抽回手,拉了拉被那个女孩碰歪的手链。
一条串珠的多层手链,设计特别的手工品,宽度正好,刚刚能盖住她左手腕上的刺青。
那是一只用极细的割线勾画出的蝴蝶飞舞侧影,复古的淡彩结合打雾的设计,满满的清新文艺风格。 |Q*群|7/3`9/5`4`3~0`5`4
恰到好处地藏起了下面有些狰狞的疤痕。
母亲葬礼那一天,是个温暖的冬日午后。
遗像中的女人,一身米色的长裙,绾着发髻,娴静美丽,却陌生。
还在林曼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分开了。
她看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极致矛盾的漂亮。
一身纯白的棉布裙,光脚穿着球鞋,身后是一个泛旧的牛仔布包。素面朝天,却有着鲜果颜色的唇,柔软却艳丽。
听说母亲喜欢天南海北地行走,边走边写,靠文字兑现生命的价值。
她可以一时间在游轮上优雅地吃烛光晚餐,然后跳华丽的舞,也可以下一刻又坐在布满了裂隙的泥土地上,叼着香烟奋笔疾书地写作。
风情万种,野性叛逆。
这样的女人,让男人们痴醉,却无力长久地承担。
父亲亦不例外。
年轻时的激情归于平淡,随着事业上的步步高升,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需要的是一个吃饭的时候肩背挺直,双腿并拢微微倾斜着微笑,懂得如何打领带熨衣服,出席宴会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使自己看起来高贵典雅、华而不艳的女人。
母亲的鲜明浓烈,与此格格不入。
他们像是文明的成年人该有的那样,平静地分手,没有鸡飞狗跳的吵闹。
林曼跟着父亲,是母亲同意的。
即使自己号称清贫且快乐着,她还是希望女儿能有富足安逸的生活。
多么高高在上的骄傲灵魂,一旦为人父母,还是会悄悄地降落尘埃。
母亲的癌症被确诊之时,熟悉她的人便知道,依她的性格,是断不肯接受能把人折磨成鬼的各种治疗。
不是钱的问题,是因为她绝不允许自己活成脱离她掌控的那个样子。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会选择用那么一种毅然而决绝的方式离开,让激盛的生命绽开成一朵血莲,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帧残酷而直接的美丽。
那是母亲一直追求的轰轰烈烈,即使稍纵即逝,也能惨烈地鲜艳。
那是柔软外表下坚硬的完美主义理想,坚硬到能刺痛灵魂。
那时的林曼刚刚升入高中,她对母亲的印象委实是有些陌生的。
每年有限的几次见面,还经常被只身在外旅行的母亲推迟甚或遗忘。
从被父亲的助理从学校接回家,到正式的葬礼,所有人都不让林曼看到母亲最后的仪容,只是嘱咐她盯着手里的照片,“这才是你应该记住她的样子。”
三. “冲动”欲望?
母亲的基因毕竟留在了林曼的身体里。
虽然没有同等的那般毅然决绝,但是当她在葬礼之后的餐会上毫无预兆地抄起一把刀刺向自己的时候,似乎找到了跟母亲灵魂相通的一瞬。
明明是不怎么熟的一个“家人”呢,怎么会让她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林曼自己也想不明白。
但是直到看着鲜红的颜色从自己手臂上流下,她一直干涸酸胀的眼眶才终于蓄满了泪水。
扼住她喉咙几乎让她窒息的压力,也似乎随着血液和眼泪一起流走。
刚刚口中还念着“节哀顺变”在林曼肩头轻拍安慰的人们,转眼之间都换上了一副唯恐躲避不及的面孔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疯子。
有几个胆子大些的,上来强按住林曼,夺下了她手里的利器。
急救的医生说:幸好刀口不深,只是表皮伤。
不过相比这个,他更担心林曼的精神不稳定。
包扎之后,以防万一,他还是给林曼打了一针镇静剂。
林曼睡着以前,觉得医生的担忧实在是大可不必。
她没有想死,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需要别的一个发泄口。
肉体上的疼痛,向来都是缓解心灵痛苦的良药。
电视上演的那些悲痛时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的人们,跟她有多大的区别呢?
那次“意外”发生之后,林曼休学了一年,暂住到郊区的疗养院,每天除了静养之外,便是跟各类医生、护士、营养保健专家打交道。
她“恢复”得很快,毕竟,从小就习惯了扮演懂事听话的角色。尽管这种懂事,难免会有迎合讨好他人的意思。
一群最初把她当成定时炸弹的医护人员,很快便被林曼顺利的康复状况说服,认定那次自残事件只不过是一次偶发的未成年人的冲动行为。
那样的沉痛悲哀,连大人都会忍不住情绪崩溃,何况是一个孩子呢?
林曼出院以后,回到了原来的学校。
以前的同学都比她高了一级,学习任务也忙了起来。也有回来看她的,但表面维持的平静下多少有了疏远。
林曼懂,别人的顾虑是什么。
她的成绩本来就是中等,休学一年之后仿佛更加找不到状态。
学习上遇到的瓶颈反噬成精神上的压力,精神上的压力又造成下一次分数的下滑。
如此往复,恶性循环。
老师找她谈话的时候,极为小心地选择着用词,但林曼还是在字里行间听出了失望的味道。
她不吭声,胸口却有点发闷,憋得她没有办法呼吸,无法抑制的抽了抽鼻子。
回教室的路上,林曼去了洗手间。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映出了发红的眼圈 |Q*群|7/3`9/5`4`3~0`5`4里憋着的一兜晶莹。
她的视线上移,看到了别在耳侧的发夹。
林曼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下发夹,仔仔细细地用洗手液把正反两面都清洗干净,再把上面沾的水渍使劲甩掉。
她走进一个隔间,锁上门,坐到马桶盖子上。
校服裙被拉了起来,露出了少女洁净无痕的大腿。
林曼手里捏着被反向打开的发夹,背面的尖口小钢片像是在咧着嘴傻笑。
她又看了看闪着寒光的小小尖角,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戳向自己的大腿。
那小小的一片金属远不如刀子锋利,按在皮肤上的疼痛虽然清晰,但是并没有刺穿。
林曼像是在和自己赌气,越发向下持续用力,直到发夹再也承受不了上方施加的压力,“咔”一声折断,弹向空中,再蹦跳着落在地上。
可是……
林曼愣愣地看着被戳红的大腿根部,没有流血。
眼眶还是憋得酸痛,却一滴泪也掉不下来。
四. 骆霄同学
回到教室,正准备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林曼忽然看到坐在后排的男同学的桌子上放了一把小巧精致的美术裁纸刀。
“同……同学。”她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开口。
这好像把对方也吓了一跳。
看着那位男生猛地向后仰了一下,塞在课桌下面的两条长腿条件反射地上抬,“咣”地一声撞在桌肚上。
林曼也跟着心下一惊,不过幸好对方并没有摔倒。
“嗯。”男生已经恢复了镇静,脸上挂上了礼貌的微笑,嘴里发出的肯定音节尾调却有些上扬,所以也像是询问。
林曼看见他耳朵红了。
“哦,没事儿。”她翘了翘嘴角,“很漂亮的美工刀。”
“谢谢!”男生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语气很开心,“我妈去日本出差的时候给我买的。”
林曼没有再说什么,又笑笑,安静地坐下。
放学的时候,那个男生突然叫住正要走出教室的林曼,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什么东西,惹得不远处几个等他一起下楼的男同学挤眉弄眼地吹口哨。
“送你了。”他说,耳朵又开始泛红。
林曼低头,看见自己手心里是那把漂亮的裁纸刀。
“这,这不合适吧。你妈妈特意给你买的。”林曼不肯收。
男生执意,把她的手往后推,“你比我更喜欢。”
然后又说,“因为今天你笑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接着道,“希望你以后多开心些,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刚一说完,就脚下生风似的往门口逃,到了门口又顿了一下,回头咧开嘴,又挠了挠头发,“还有,我叫骆霄。”
“哦,我叫林曼。”林曼下意识地也报上姓名。
“我知道啊。”骆霄眨眨眼,“我们坐前后桌已经半年了。”
啊,是吗?
林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抿嘴笑了一下,“好,骆霄同学。”
于是骆霄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眼睛里闪亮闪亮的。
“骆霄~你小子还走不走啦?”他那几个哥们儿开始起哄。
“明天见!”骆霄跟林曼挥挥手,跑向楼梯口。
那几个男生立刻笑着跟他打闹成一团。
那天以后,林曼和骆霄略略熟络起来。所谓熟络,其实也只不过是比其他同学多说几句话。
这是林曼的性格使然。
按照常见的标准,天下的人们大概可以分为外向型和内向型,这样两种。
外向型的人认为社交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环节,跟外界的交流和沟通是他们汲取能量和动力的重要来源。
这一类人往往享受花团锦簇的气氛,喜欢万人瞩目的感觉。
别人的称赞常常能激发他们最大化程度的激动和开心。
而内向型的,却认为一个人独处时最为开心、安全。
所有时间都是自己的,读自己喜欢读的书,听自己喜欢的音乐,做自己喜欢的事,好像所有时间都是自己的所有物。
自我的充实是他们的快乐源泉。
虽然世俗的鲜花和掌声多是留给第一种人的,可林曼偏偏属于第二种。
她不傻,看得出来骆霄对她有好感, |Q*群|7/3`9/5`4`3~0`5`4可是她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呢?性格难免无趣,还有说不出口的自残怪癖。
被他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会害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再捅他一刀吧……
林曼想。
骆霄送给她的裁纸刀,被她小心地在书桌抽屉里放好。
林曼没有用它做任何事,因为那上面带着一个阳光男生干干净净的喜欢。她怎么能让血污轻易摧毁这种美好呢?
然而也是在那一天晚上,林曼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尖锐痛感的渴求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深深的藏了起来。
一旦空虚抑晦的黑暗再次造访,所有微笑、阳光、积极的面具都会崩裂,心底的危险渴望就会立即浮生,躲无可躲。
———
作者小小声BB:我不求珠你们就真的不给啊~~呜哇~谁还爱我呀
五. 少年情愫
林曼开始小心地在书包夹层里藏好消毒棉球、小刀和创可贴,也会谨慎地在自己身上选择最易于隐藏的部位。
她的手法也变得更加熟练,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在明显的位置留下刺眼的疤痕。
于是,这样微妙地维持着自己独有的隐秘的精神和肉体的压力平衡。
每一次,血珠随着皮肉的痛感一起,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就像是看到新世界的那种欣喜,让林曼也有一种从焦虑痛苦里脱离的轻松。
可是身体上的发泄只能带给她短暂的精神安宁,而每次伤口完全愈合的时候,心脏深处那块隐隐空虚的地方也会再次浮现,似乎永远无法填充。
又一次全区统考后的家长会,父亲被老师单独留下。
班主任具体和父亲说了什么,林曼不得而知。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的父亲第一次小心试探着向林曼提议,“要不,我们出国念书吧。不只高考这一条路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出声反对的是许若兮,“不行,曼曼还这么小,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
脱口而出的肯定来自林曼, “好,我同意。”
换个环境也许是好的吧,自己在这里总归也看不到什么希望。
林曼同意以后,许若兮便不再开口。
许若兮一直都没有要自己的孩子,是因为她怕林曼心里难受、不平衡。
对待林曼,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讨好,有时也不免带了一丝疏离的客气。
没有自己在家里,她和父亲恐怕也都会生活得更自在些。
林曼也暗暗存了这样的想法。
林曼的语言底子还行,再加上父亲高价请来的外教辅导,托福考试结果还不错。
不过她的其他科目成绩最多算是不高不低的中等,没有考过SAT,也没有什么国家二级运动员之类的extracurriculum出彩的地方。
就算任课老师把推荐信写得再是漫天彩虹屁,林曼对于能申请到什么样的学校也不是完全有把握。
许若兮看林曼在书桌前发愣,一边端过来一盘洗好的白雪公主草莓递给她,一边劝她放心。
等到offer letter和校方的感谢信一起寄来的时候,林曼才明白过来,父亲这是给对方捐了多少钱。
林曼从来没有过把自己定位成养尊处优的公主的意识,因为那只是自她出生以来的“日常生活”。
她也没有经过跟父母势不两立的叛逆期,因为她的人生似乎就该是循着家人既定好的路线前行。
每一步下去,都是父亲提前铺好的道路,所以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只不过日复一日,分毫不差地朝着他认定的正确方向生长。
而已。
尘埃落定,几个同学拉林曼去聚餐,庆祝她早早脱离苦海,不用再要死要活地准备高考。
骆霄也在,全程都在沉默地低头吃饭。
林曼有几次转头,都正好和他的视线相汇,看他好几次欲语又迟。
临走的时候,骆霄叫住了林曼。
两个人远远地落在了其他人后面。
“我准备报H大的医学院,他们有跟你们学校合作的交换生项目。”骆霄的眸底清清亮亮,带着一丝坚定。
林曼一愣,旋即抬手,拍拍他的肩,“加油!”
骆霄却张开双臂,“友谊的拥抱?”
脸上是大大的笑容,却有点儿勉强。
林曼大方地把手臂越过他的肩膀,揽住了少年的后背,却在耳边听到骆霄轻轻地说,“林曼,你等等我。”
少年的情愫,隐忍却鲜明,即使没有说出口那“喜欢”二字。
六. 背井离乡(百珠加更)
飞机场外的天空一片湛蓝,林曼却在里面迟疑着不愿移动脚步。
Z时代的年轻人早就习惯了个性张扬,也习惯了独立自处。
只要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当,符合普世的成功懂事,那便是家人口中的骄傲、朋友眼里的羡慕。
多少人曾经独自拖着箱子,买上一张单程火车票,去感受文青范的“一个人走走停停”,然而那不过是短时期的艺术加工过后的“自我放逐”。
要等到真正站在一片完完全全崭新的土地上,终于意识到,周围的一切都是盛大的陌生,才会剥离掉假装出来的洒脱,不由自主的感受到无助和孤立。
寂寞的感觉像是一块落下的重石,从悬而未决的笼罩感,一下子砸了下来,如同自由落体,牵引着思绪不断向下。
来接机的朋友是之前在国内,通过CSSA(海外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联系到的。
很斯文的学长,帮林曼搬行李,开车门,就是一说话就脸红。
林曼想起来群里其他女生嘱咐过她的话,“接女新生是艳遇美差,学长们都要猜拳定输赢的。不过你可别急,千万不能一下子就被第一眼的温柔俘获。为了一棵树木放弃一片树林,可就不值了!”
坐在学长的车里,窗外的景色有些恍惚,好像大块大块凝固的水彩,抹在画布上,固执地醒目着。
进入城区的时候,学长好心的提醒林曼,看外面的景致、建筑。
她却来不及回答,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在学长惊诧的目光中,大吐特吐起来。
开进了学校的宿舍区,林曼垂着眼睛,不敢看正在从后备箱往外搬行李的学长。
“谢谢学长,我把汽油钱和洗车钱转 |Q*群|7/3`9/5`4`3~0`5`4给你吧!” 林曼掏出手机,底气不足地说道。
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她只知道他挥了挥手,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林曼想,他可能在后悔赢得这次猜拳游戏。
林曼抿了抿唇,拖着行李箱去领门禁卡。
房间就在二楼,不大的单间里滴水不漏地塞进了单人床、衣柜、书架和桌椅。
小小的屋子,四周都是白墙,其中一面上挂着一个镶了装饰画的相框。
住在学生宿舍要比外面租房贵些,但是免去了一边睡地板一边手忙脚乱组装宜家家具的麻烦。
林曼从来不是过于挑剔的性格,富足的生活给了她理性而节制的物欲。
人心的渴望只在面对求而不得的匮乏时,才会无边地蔓延增长。
目光和窗外风景之间,隔着一棵庞然的大树,树冠覆过了楼顶。
窗帘被风吹起,海蓝色的。
林曼给家里发了条微信报平安,并没有视频。
这边的下午,正是国内的凌晨。
接着又给之前在飞友群里认识的朋友肖染留了一条言,“我到了。”
肖染没有回信息,倒是直接把电话拨了过来, “等着我回去给你接风啊宝贝!”
电话背景音传来了热情奔放的拉美风格音乐,钻进林曼耳朵里。
她们连面还都没有见过呢,好一个自来熟!
林曼感概。
肖染也是他们学校的,比林曼早到了两个星期。
听她的话口,已然在这边混得风生水起了。
林曼又感慨。
在地球另一端度过的第一晚,林曼没有出去看看月亮是不是比国内的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抵着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个姿势,最能给她安全感,仿佛背后的墙壁是能保护她的屏障。
这是林曼一直带有的一种潜意识,就连睡觉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卷着被子滚到墙角,贴着冷硬的墙面,才能睡得踏实。
她自认不是太过软弱的性格,却总是无法避免对生活妥协的无力感。
有些人面对生活的变数,永远是踌躇满志的,像是出征的猎手,斗志昂扬地去捕获未来。
可林曼并不是,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个神经高度紧张的猎物,面对未知的挑战,有些茫然的眨巴眼睛、翕动鼻孔,不知该用视觉还是嗅觉,去探知前方。
以前的日子里,她习惯了被动的规划有序的生活,以至于会把每一天都划分成等距的时间窗口,把学习、生活、甚至社交都和这些框框一一对应。
在既定的框架里向着已知的目标追逐,按部就班地达到目的。
然而,一旦周围的一切不再按常理出牌,熟悉的成功模式不再起作用,真实的自己突然就变得渺小,忐忑不安起来。
她只好不断安慰自己: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的话,就把它撞直好了。
七. 求学常态
林曼的学校虽不是某藤之一,但好歹也是出了好几个诺奖得主的地方。
连林曼他们学院的新生orientation招待会搞得都挺豪横,包了Union二楼整整一个宴会厅。
桌子上摆满了迷你三明治、海鲜寿司、拇指甜点等等各种五花八门的小食,还有新鲜的水果宾治做饮料。
肖染这个外院的,也仗着和林曼的“裙带关系”跑来凑热闹,东拉西扯地跟人套近乎。
“Social(社交)是中国学生应该首选的第一门课!”
这话肖染可是确实身体力行。
林曼在肖染前两天给她张罗的所谓“接风派对”上,就见过她跟各种肤色的帅哥美女勾肩搭背,吞云吐雾。
相比于如此“社会”的肖染,林曼看起来简直就是只毫无心计的小白兔。
单纯得让人不放心。
肖染连比带划地打比方:说林曼就像在西游记里,被孙悟空划了个圈关在里面的唐僧一样,一旦迈一步出圈,立刻招来各种妖魔鬼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看看你这任人宰割的样子,哀家怎么能放心啊?!”肖染一边说一边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
林曼拿沙发靠垫砸她,表示对肖染说法的部分赞同。
“妞儿,要不你跟我混吧!”肖染扳过林曼的脸,mua地亲了一口。
“去去去,你男女通吃,我可不是!”林曼跳起来去洗脸。
肖染在后面大笑,“不管男的女的,你答应之前先给我看看,让过来人给你把把关!”
说来也怪,明明和自己的性格是两个极端,林曼倒觉得和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肖染接触起来,心情竟是轻松的。
肖染是音乐表演系的,跟林曼的学业交集并不多。
林曼的专业叫商务交流或者商务传播,是商学院和传媒学院跨专业的一个分支,学一些媒体、策划、广告之类的东西。
虽然林曼的语言成绩还不错,可是开学的第一堂课,还是把她听懵了。
教授的一句话里,她大概听懂了三个单词。
满黑板的龙飞凤舞看起来也像天书一样。
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林曼左顾右盼了一会,也只好拿起笔来装装样子。
下课以后,她鼓足勇气,悄悄向旁边一个看起来面善的中国女同学借笔记,“刚刚那个问题你听懂了吗?”
不料对方大窘,“我也不明白。”
她们又一起回头问后排坐的一个白人男生,立刻看见他白皮肤下的毛细血管迅速充血,比黄种人更明显地脸红起来,“我以为只有我没听懂。”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仿佛受到了鼓励,开始在全班进行地毯式问询,结果发现好像谁也没闹清楚刚刚的100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Q*群|7/3`9/5`4`3~0`5`4
大家立刻群情激愤起来,纷纷抱怨教授讲得狗屁不通、神马玩意儿!
骂够了,突然有人提醒,下堂课有pop quiz(随堂测验),所有人马上安静,又不情愿地翻开书和笔记,埋头研究起刚才痛恨的那些狗屁玩意来。在国外念过书的人大概都有体会,老师滔滔不绝传道授业的时候不是很多,有很大的比例是学生自己讲,大家一起讨论。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专业,院系名称上大写的Communication字眼。
Project、Presentation都是比考试所占分值更大的项目,可在汉语里甚至都没有完全妥帖的翻译,可见学习方式是多么大的不同。
作为英文非母语的学生,自然要比其他人下更多的功夫,于是教室、图书馆、宿舍的三点一线,迅速成为了林曼生活的常态。
八. 发现圈子
第一个月,林曼基本听不明白教授们上课都在讲些什么。
第二个月,总算大概听明白了,但是要么回答不出问题,要么不敢举手。
就在她和同专业的华人同学在微信群里互相调侃“跑到外国还是躲不开熬夜写作业的命运”时,时间已经无声息地飞逝而去。
除了学业上的压力以外,林曼在生活上遇到的碰壁也是比比皆是。
从和宿舍里的投币式洗衣机烘干机对峙一样大眼瞪小眼,到对着超市的理货员连比带划地想问苏打粉在哪结果被领到一排可口可乐面前**。
林曼不禁暗叹:远在异国的“生活”二字,竟是该写成摸索垦荒般的“生存”,才更合适。
但更多的时候,其实物质上的差异并不是最难受的,最难过的是那种时不时跳出来的深入骨髓啃咬着你的孤独。
当所有华人留学生的社交都变成了在某人家里的客厅,来一顿DIY火锅,你才会真实的体会到: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刻骨的寂寞是最大的敌人。
人和人对抗寂寞的办法也截然不同,肖染依靠外界的热闹,可林曼却只觉得那些party喧嚣吵闹得厉害。
她倒情愿宅在家里,追剧、上网、写写画画。
如果说每个纯洁的天使心里都住着一个不那么纯洁的小恶魔,那么林曼的小恶魔就是她一直以来对“切肤之痛”的难抑渴求。
刚上高中的时候,学校三令五申地禁手机,上个网都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但那个时候的网络管控要比现在宽容不少。
当时的林曼纠结于自己“恋痛”的古怪体质,又不敢跟他人提及。
于是只好悄悄求助于万能的互联网,试图探寻自身这样“特殊”的原因。
她也就是在那时,误打误撞地找到了SP的圈子。
最初发现圈子的存在时,林曼并不十分肯定自己的内心。
她注册了不起眼的ID,默默地潜水进到几个论坛里观望,虽然开始只是好奇,然而越到后来,越沉迷而无法自拔。
她渐渐地像是一个找到了森林深处糖果屋的小孩子,又惊讶又期待又兴奋,更多的还是心情的释然。
在心里长久存在的刺痒渴望,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群跟自己如此相似的人类。
对他们而言,肉体上的痛苦不是可怕的可恶的,是被接受被喜欢的,因为疼痛带来的可能是放松、可能是愉悦、甚至是呵护,是解除精神压力的出口。
在这里,他们懂得心灵需要的爱护不仅仅是称赞和夸奖,还有责备跟惩罚。
在这里,他们把喜欢打人的叫主动,喜欢被打的叫被动。
在这里,很多女被动们都被称为小贝、贝贝、美贝。
看,在圈里人眼里,她们并不是“被动挨打”而已,是“宝贝”啊,要人疼要人爱的啊。
不得不承认,有时生活中给你剧烈疼痛的那个人,也正是关心你爱护你的那个人。
在贝贝们的世界中,打是亲骂是爱,是最为准确的。
为什么要打你呢?
打你可能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让主人担忧心疼了;打你也可能是为了帮你解压,释放心里的负能量,才有足够的精神去继续迎接挑战;打你更可能是恨铁不成钢,本来可以做到更好,逼你努力,这是因为主人相信你。
严厉和温柔,雷霆和雨露,都是关爱。
这样的关爱,林曼渴求,但从来没有过。
如果能找到一个更安全有效的方式疏通心情,她想,谁会再需要尖利的金属呢?
**
这个是真事~( 0761︵61` )~
Q: Excuse me, may I ask where I can find some soda?
A: (带路到饮料区,一脸热情)Here you go! We have Coke, Pepsi, Mountain Dew....
苏打粉=baking soda,放在冰箱里做除味剂很好用!碳酸饮料=soda
九. 男主初现
那时的林曼,小心翼翼却又充满欣喜地开始探索这个令她心驰神往又惴惴不安的新世界。
像是勇敢而又好奇的爱丽丝,跟着兔子先生的脚步,义无反顾地踏入了神奇秘密的未知地下王国。即使有人告诉她这只是一个梦,那么在梦醒之前,她仍是想要试图去寻找遇见那个不同于外界世界的自己。
林曼继承了母亲的文字才华,她开始慢慢把自己内心的幻想转换成故事,在坛子里发表小说,很快也有了不少同好的粉丝。
当然,鱼龙混杂也是圈内无奈的现实。
她看到过不少留言上来就带着露骨或晦涩的性暗示,明显的撩骚骗炮模式,不免灰心。
因此,林曼从没有迈出过主动寻主的那一步。
她对自己说:也许这个的渴望也只是一个幻想罢了,也许找到一个强壮而温柔,霸道而体贴,严厉而溺爱的主人像疼爱管教一个小女孩一样对待自己,是不现实的,也只会出现在自己意淫的小说里罢了。
后来由于网管的力度越来越收紧,很多网站和论坛都被404掉,林曼的热情也渐渐冷却,就像是海上的落日,默默地沉进水里,无声无息。
然而,如今独自一人置身海外,孤单的夜晚给了她更多空白的时间,内心的欲望又像过了初春的土地,有各种冬眠醒来的小生物开始蠢蠢欲动。
服务器设在境外的一些网站尚有几个幸存者,而且没有了翻墙的必要,登录起来也顺滑了很多。
林曼重新拾起了一些早已被她断更很 |Q*群|7/3`9/5`4`3~0`5`4久的文章。
留言箱里慢慢又开始热闹起来,几乎每天都有新收到的消息,可是令人沮丧的现实却并没有多少改观。
狼多肉少的圈子构成,让每个露面的女贝都成了众矢之的,一大波看似热情的男主和伪男主们,没有几个脱得了猥琐罪恶之嫌。
“过来找爸爸!”
“想做我的小母狗吗?”
“做任务吗?有照必回。”
“视频资源,约炮专家!”
“Welcome to R*o*c*k H*a*r*d collection!”
果然,世风不改,还是只能望梅止渴而已。
林曼皱着眉,手指不停地例行点击着“删除”按键。
突然,却听到“叮咚”一声收件提示音。
那是标识着“同城交流”的一封站内信。
发信人的个人介绍却一片空白,只有系统自带的一句“这家伙很懒……”
林曼撇撇嘴:自己的地理坐标只写了“海外”,这个人怎么知道同城不同城,看来又是一个广撒网的海王罢了。
她刚要把信件拖进回收站,却无意中注意到了发信人的头像。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只手,男人的手,握着卷了两折的一条皮带。握得松散,似乎漫不经心,但是却有一股摄人的威力从图像背面渗透过来。
林曼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的某个器官,被一股从下而上的力量,捏了一下。
她把正要点下“删除”的手指,在半路停住,然后移开。
抿了一下唇,又读了一遍信件的标题:
“致爱丽丝”。
有点奇怪的名字,是不是发错了?
她的网名是Lynn0119,不是什么Alice。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击了“打开”。
消息不长:
“你好 Lynn0119。很高兴能在这里认识你。我看了你写的故事,文字很美,但是主人公的内心似乎总有些迷惘。如果那些角色代表的是你本人,那么我想试试回答你的问题:希望我告诉你要走哪条路吗? 那得看你要去哪里。”
林曼的呼吸顿住,胸口似乎有蝴蝶飞过,扑棱着翅膀,不肯安歇。
他最后说的那句,是她很久以前在自己小说中引用过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爱丽丝第一次见到柴郡猫时的问话:
“Would you tell me, please, which way I ought to go from here? ”
该是怎样一个用心读过她的文字的人,才会记住?
十. 准备奔现
于是,他们开始通过站内的聊天软件交谈。
他在网上的名字是Y。奇怪的单字母,极简,但是已足够彰显他在论坛上的元老地位。
如果是最近才注册的,那么系统一定会提示你这个用户名已经存在啦,你得改成Y12345,或者Y_酱酱酿酿之类的。
Y似乎是聪明又体贴的,他几乎从不会主动提起关于圈子的话题,只是单纯地和林曼聊生活。
林曼猜,他该是个阅历丰富的成熟男人。
Y涉猎的知识丰富广泛,却是一个绝好的倾听者,经常任凭林曼天南海北地聊,生活上的难处,学习上的压力,感情上的烦恼,从不擅自横加指点。
而且,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林曼的身材,或者讨要过她的照片。
林曼会跟Y吐槽,美国的必胜客真是难吃,怪不得会被Domino’s全军碾压,大面积关店,跑到中国去开分店捞钱。
她也曾委屈地抱怨,有本地学生对中国人有stereotype(刻板印象)的偏见,小组辩论的时候不愿意和中国学生一组。因为他们认为中国学生语言能力不好,表达方式也僵硬,会阻碍同组的人拿高分。
她还兴高采烈地跟Y讲,最近找了一份兼职,给一位在大学里修中文的外国学生做Tutor(家教),每天看他纠结于“妈麻马骂”和“的地得”,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乐。
隔着屏幕,林曼第一次放开了自己,像是小孩子一样,无所顾忌的释放着真正的内心。
Y有时候很风趣,会讲笑话逗得林曼忍俊不禁。
比如,他说,自己以前学法语,那个时候喜欢跟老师抬扛,说法国人见面打招呼会叫对方是“笨猪”(Bonjour),朋友之间看着友好亲切却在分别时彼此骂“傻驴”(Salut),气得老师把他轰出了教室。 |Q*群|7/3`9/5`4`3~0`5`4
有时候,Y又很深奥,说一些让林曼极为感概的话。
他告诉林曼美国不是什么melting pot,而是一个marble box。不同颜色的玻璃弹珠不会自然地融合在一起,而是不停地互相碰撞,有的永远不会接受对方,有的撞得粉身碎骨变成粉末才会交融。
林曼和Y只用文字交流,没有语音或者视频过,也没有交换过照片,甚至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但他们却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脱离了世俗的隔阂,畅快甚至有些温馨地无所不谈。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林曼几乎快忘了他们究竟是为何相识。
不久后的一天,林曼刚刚考下了驾照,因为还没有自己买车,便开了肖染的车兜风,结果因为超速被警察抓住。
她故意装作不懂英文,跟警察打哑谜,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最后他们只好无可奈何的放了她。
她有些得意地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告诉了Y。
他那次,却只回了她一句话:
“开别人的车危险驾驶,还敢说谎,这么顽劣的小丫头,不该好好管教管教吗?”
盯着眼前的文字,林曼的脸突然开始发烧,心狂跳起来。
说不清楚是胃部,还是腹腔,有一股绞缠的感觉,神经在突突地发跳。
是呀,他们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相识的,现在她想起来了。
Y那条消息,每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样,开始在林曼眼前晃来晃去。
她的手轻轻地抖动起来,心里又像是第一次接到他的站内信件时那样,有波浪翻涌。
林曼咬了咬唇,终于小心翼翼地敲下几个字,“我在C市。你在哪里呢?我们有机会可以见面吗?”
这恐怕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胆大的冒险了。
Y很快回复,“我知道你在C市,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们同城啊。不过,我现在在外地,下个星期三才回来。”
林曼忽然想起了最初的疑虑,“你怎么知道我在C市,我没有告诉过你吧?”
“我是论坛的管理员,后台能看到所有人的IP地址。”对方倒是丝毫没有隐瞒。
他发过来一个VPN的链接,有用户名和密码,“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下次上论坛,记得换IP。”
“你住Stanley Hall吧?”Y又说,“所以在东区见可以吗?离你比较近。”
林曼愣住,“这你也知道?”
“你提到过你住的地方对面就是‘缺德舅(Trader Joe’s)**。”Y说,“还给我推荐过他们家的西瓜果酱,真是奇特的口味。”
林曼没想到,他还真去尝了。
Y突然把话锋一转,“以后不要轻易在网上暴露自己的信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遇到坏人。”
“我又没告诉过别人。”林曼红了脸,像极了犯了错却试图辩解的小孩子,“难道你是坏人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答,“要不要等见面了你自己判断?看我脸上会不会写着‘我是坏人’几个字。”
像是玩笑的回答,却又带着严肃。
林曼的心跳没来由地又开始加速。
最后,Y订下了东区中心的一家餐厅,格调和价格都很高的那种。
约定见面的日子越近,林曼越按耐不住心里的紧张,甚至几次想打退堂鼓。
但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悄悄地鼓动她:
别犹豫了,你这也是在折磨自己。去吧,他会教你which way you ought to go。
当日,林曼挑了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领子上有镂空雕花,高跟凉鞋上细细的银色绑带,系在脚踝上,脚趾甲涂了肉粉色的指甲油。
夜风有些凉,她套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纽扣上嵌着小颗的水钻。
看起来,精致乖巧,像是这座城中每一个计划赴异性约会的年轻女孩子一样。
健康正常。
这是她暗中想要表达的一种信号。
虽然渴望尝试,但林曼心底毕竟还是忐忑不安的。
老实讲,她连Y的声音都没有听过,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边一家超市的名字(P.S. 西瓜果酱真的挺好吃的...)
想当初,作者菌第一次被警察pull over的经历不是因为超速,反而是因为在高速上开得太慢╮(╯▽╰)╭,没有被开单,被教育了 |Q*群|7/3`9/5`4`3~0`5`4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