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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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开学的时候,1221颇有点鸡飞狗跳的感觉,除安静熊喻外的十个人都要准备到C大报到了,作为和C大联合培养的制药工程专业的学生,不仅要懂得药理,也要懂得设备,因此最后半年的过渡期唐薇薇和苗苗她们的专业课负担便明显减少,本来几个女孩儿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主,这一下更是差点翻过天去;再者四个俊秀的男孩以飓风般不可挡的气势越过海峡,1221便经常一盏灯到天亮地追剧,为了尽可能靠自己的偶像近一点,苗苗,薇薇 ,吴佳,周小兰这四个熬夜追剧的战友也给自己取了个同款女版的组合名“F4”,并颇为郑重地在寝室里广而告之。

“你们,F4?”熊喻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怎么了?不像?”苗苗模仿着美作的姿势颇为潇洒的甩了甩头。

“Female 4,这样缩写了也算。”熊喻憋住笑。

安静也在一旁,她看着那几位堪比鸡窝的头发,墨似的眼眶,脑海里忽地蹦出一个词来,一时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当下那四位就不干了,非要安静说个子曰为什么笑她们,安静无法只得取了纸笔,刷刷地写了几个字母。

“Fengzi 4”,周小兰一个一个字母老实地念了出来,“没啥好笑的啊!”

唐薇薇在嘴里轻轻地念了几遍,陡然明白过来,对着还呆呆的周小兰一阵吼,“是拼音,拼音!”

熊喻拉着安静躲进小寝室里反锁了门,任那几位打雷似地擂门,“疯子4,你怎么想到的?”她说着便找来卫生纸擦笑出的眼泪。

“我也不知道。”安静也很意外,她一直把自己归类于反射弧很长反应很慢的那种,她大概想了想,最近石宇功课紧张来得很少,便经常电话里指导一下她的化学,指导完后顺便就给她讲讲学校的趣事,或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笑话,总得让她笑着挂电话才作数。“我这可能是近墨者黑吧,”安静老老实实地答到,“最近石宇这方面灌输得比较多。”

熊喻脸上有着轻微的抖动,她把擦了眼泪的纸揉成一团,朝墙角的垃圾桶扔了过去,那纸团却径自偏离了方向落在一边,“又没中。”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疯子4的称呼很快便传遍了全院,在即将离开学校的日子里,她们的知名度达到了梦寐以求的巅峰状态。想是离别在即,连对方脸上的斑都变得分外俏皮起来,苗苗不客气地在安静脸上亲了几口才肯上车,薇薇也亲亲热热地搂着熊喻,“常来C大看我们啊!姐们儿十个人,什么时候来都有你们倆的床位。”

两个女孩在车下向她们挥着手,看着那些闹腾的日子一去不返,然后熊喻也上了车,周五晚她要赶回家给祖母过生日,“那么,我也走了;你一个人没事吧?”

“没事。”安静举起刚放下不久的手,“周日见。”

第一次,1221的寝室里黑洞洞的;第一次,电视里没有各种震耳欲聋的声音;安静推开门灯亮的一瞬,竟然不适应地眨了眨眼。

另一间小卧室里只有空空的床板,洗漱间里并放着孤苦伶仃的两个口杯,晾衣架上曾经满满当当的衣物如今只剩了自己的一双袜子迎着风晃荡,许是她们临走时闹得太狠了,一下子人散尽了,自己倒像个突然间失聪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的声音调大,然后在喧闹中慢慢入睡。

“怎么样?”熊喻周日回来时采访她的感受。

“还好。”安静笑笑,“一个人可以用两个洗澡间,两个洗手台,想睡哪张床都可以。”

“我们这待遇怕是全院独一份了。”

“院里不安排人进来吗?”

“不知道。不过听说院里最近新修了几栋住宿楼,都是4人间的,下面书桌上面床那种,谁还愿来住12人间的大宿舍啊?”

安静点点头,若是让学生选,怕真的是没人会来了。熊喻没看见藏在她眼角的落寞,忙着去收拾自己觊觎好久的靠窗的下铺去了。

周一到周四的时候,安静能在诺大的寝室里听到熊喻开心的说话声,抛开离别的伤感,对于这种地广人稀的待遇熊喻是举双手欢迎的,没有人再排队抢厕所,也没有人会在半夜还不管不顾地放着电视,更没有那个游魂般的苗苗会在深夜一脚踹开小寝室的门挨个喊“起床尿尿”,她很默契地和安静各自使用着固定的卫生间,私人的口杯牙具洗面奶也放在自己对应的洗脸池边;她认为安静应该和她一样,对这一切都是欢喜的。

到了每个周五

,熊喻返回那个有着父母可以让她撒娇的家后,安静都觉得自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涅槃,白天还好,只是到了晚上,她看着对面楼里围坐在一堆看电视的身影,或者是吵架拌嘴的声音,她都是羡慕的,哪怕能当个倾听者也是好的。

她想到曾经看过茨威格那篇《象棋的故事》,便是说的二战期间纳粹党人抓到关键人物,在历经审问拷打依然一无所获后,他们会停止一切动作,转而把囚犯投入一个只有自己的监牢中,除了从窗格里递进来的一日三餐,没有人应,没有人答,过不了多少日子,这人便会意志崩溃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该的不该的都说出来。

所以人是群居动物,哪怕挨得近了会两相生厌,但总强过自问自答的日子。

那段时间,安静给爸妈打电话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但长途的话费让她的电话卡余额迅速地缩水,她续买了两次后便不敢再这么踊跃地支持祖国的通讯发展了。

石宇时断时续地也会有电话来,他很欣喜地发现最近找安静一找一个准,而且每次几乎都是安静自己接起电话,“你都没有去自习了么?”有一次他终于觉得有点异样。

“我就在寝室里自习。”

“你们那F4不闹腾了?”

“兴许还闹着吧,不过没在这里了。她们搬去C大了。”

石宇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从前老占线的电话最近都一路通畅,和安静说话时听筒里也少了许多的背景声音,“那就剩你和熊喻了?”

“今天就剩我,熊喻回家了。”

仍然是轻松的语气,但石宇却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这种故作的轻松让他觉得压抑,还有一种久违的感觉缠绕了上来,像是无处可诉的孤独和恐惧。

他忽然记起妈妈刚离世后那段时光,若是爸爸晚回家或是带学生外出比赛的日子,他总是竖起膝头看着客厅里的钟一下下地摆到自己睡着。

他的声音一下便温柔了下来,“你一个人会不会怕?”

“怎么会怕?”虽说石宇一击即中,安静还是倔强地不承认,“一个人清静。”

“ 清静…..清静……”空了的客厅居然鬼魅般地有了回声,安静倒吸了一口冷气,说话的尾音便带了一丝颤抖,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透的夜,愈发不敢回头,生怕背后有一双不知名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石宇心里了然,但安静皮薄,也不好直接戳穿了说,他顿了顿,把害怕的主语换成了自己:“不瞒你说,其实我挺怕的。”

“你怕什么?”安静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怕黑,也怕一个人的晚上。”石宇老着一张面皮说,“所以我从不看恐怖片。”

眼睛和根二这时正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碟,听到石宇为了追女孩连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说出口,脱下脚上的鞋作势要砸过去。

石宇显然认为话筒那边的人重要多了,索性背过身去,只把一个屁股对着他们,继续对着话筒娓娓道来。

安静没料到石宇居然不打自招,顿时有了种“战友”的感觉,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了。

“其实也不是太怕,就是晚上没人说话便胡思乱想起来,越想就越慌。”

“你们那么大一个寝室,一个人晚上确实单了些。找不到人来陪你么?”

“我没有找。安静有点心虚地说,“该被笑话了。”

石宇敛住了自己声音中的笑意,他尽量严肃地说到,“这种事确实不好说出口。对了,你们的电话有免提么?”

“有呢。”安静他们寝室的每样电器都自带大嗓门属性,电视,电话,连灯亮时镇流器的声音都特别大。

“你开着免提吧。我在这边和你说着话,你自己做你的事,这样也许就混忘了。”

安静没有拒绝,和现在内心的恐惧比起来,面子好像没那么重要,她摁开了免提,听见那边气宇轩昂地“喂”了一声,刚刚屋子里还有些冷清的空气便有些回暖过来。

“嗯,我听得到。”她听见那头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你在忙?”

“没,我查点资料,你稍等。”

十几秒后,石宇的声音再次在1221响起,“给你讲个笑话吧。”

“好。”安静想了想,立刻跑到洗漱间拿上牙膏牙刷,满嘴泡泡地又跑了回来。

石宇不知道哪里搜罗来那些笑话,一个晚上,安静听了一个小白兔系列的,一个鹦鹉系列的,还有一个精神病系列的,听到最后一个笑话的时候,她把烫得红红的脚从盆里拿了出来,从身到心都暖得懒懒的,感到了一丝困意。

“困了便去睡吧。”石宇听出她话中的疲倦,“现在还怕吗。”

“好多了。”安静老实地承认,“谢谢你。”

“都这么熟了,别客气。”石宇赶紧喝了口水抚慰操劳过度的喉咙。他刚放下电话旋过身子,就看见四眼和根二怨妇似地盯着他,“我们是不是也要一直听下去?”

石宇恍然大悟,他猫着腰在抽屉里翻腾了一会儿,然后把两个黑黢

黢的小东西扔到他们床上,“下次戴耳机,不要偷听我讲电话!”

熊喻周日回来,刚走到楼下便碰到了隔壁寝室的曾晓玲,她神神秘秘地笑着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熊喻肩膀上,“你们寝室又添新成员了?”她的语气很是暧昧。

“要搬人来了么?”

“好像有人提前入住哦。”她看熊喻一脸茫然,“这两天晚上,我都在你们寝室门外听到男生的声音。”

“不可能。”熊喻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就只有安静一个人。”

“安静不有一个男朋友吗?刚好你这个电灯泡走了,还不许人家腻歪腻歪?”

吴狄来了?这是熊喻的第一反应,但很快便被否决了,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了。那么,她的心抖了一下,难道是石宇?

曾晓玲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面部表情,知道自己又八卦对了方向,凑得更近了一点,“安静没告诉你?”

熊喻看着她挨得很近的脸,还有章鱼似扒着自己的手臂,强忍心里的厌烦不着痕迹地走开了一点,“你不要乱传,院里知道了可是要出事的。”

药学院虽然传统,但对于男女间这种青春的萌动,一向是不鼓励不反对,但有一条,哪怕你们天雷勾地火,也得换个场所,被辅导员看见了可是大大不妙;至于在女生寝室留宿男生,那几乎可以提前毕业了。

“我这也是好心。你以为宿管员听到了还会替她瞒着呀?”曾晓玲满心的八卦遇了冷,不开心地松开熊喻就走了。

听到门响,安静开心地从书桌旁站了起来,“回来了。”她冲熊喻笑着。

“嗯。”熊喻抽出钥匙,把包重重地甩在桌上。

安静打量着她的脸色,“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熊喻还是淡淡的。

“我给你倒杯水吧,你歇会儿。”安静转身去拿杯子。

熊喻在椅子上坐下了,她看着安静的样子与平时一般无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眉宇间不像从前揪得那么紧,而是微微地舒展开来。她接过安静递过来的水,尽量随意地问到,“周末一个人无聊吗?”

安静点点头,“有一点吧。”她忽然想起石宇昨晚新讲的一个笑话,脸上就不自觉地浮上了笑容。看她这副神态,再结合曾晓玲的话,熊喻觉得八分可信了,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安静,周末是不是吴狄来了?”

“吴狄?”安静的笑僵在脸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对别人或者听到别人说起这个名字了,她不懂熊喻是什么意思,但坚决地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会来。”

安静脸上的伤痛不像是装出来的,熊喻心里有点歉意,说话便和气了很多,“刚曾晓玲说连续两晚都听到我们寝室有男生的声音,我以为……”

“没有。”安静指着大门窗边那部电话机,“只是别人给我打电话,我摁的免提。”她看着熊喻将信将疑的表情,索性报上名去,“你也认识的,石宇。”

“哦,他又给你的化学开小灶了?”

安静本想老实说因为害怕所以石宇陪自己聊天,可担心会给每周五定期回家的熊喻带来某种不必要的暗示和负担,于是她选择了撒谎和真相各占一半,“我晚上有点怕,额,主要是下午看了部恐怖片。石宇刚好打电话来,就陪我聊了会儿壮胆。”

“以后别开免提吧,不然把宿管员招来,以为你金屋藏娇呢!”熊喻嘴巴努起向着隔壁那边,“也免得有人听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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