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过后,又是一年春来到。
张淑芬厂子里效益愈发不好,干脆一次性买断了她们的工龄让她提前享受退休的美好时光。这样一来,抛开未知的将来不说,至少眼下,张淑芬手里便攥了厚厚一叠的钱,这些不过10多厘米长的纸张给了她莫大的力量,她看着女儿久未添新的衣柜咬了咬牙,“走,咱娘倆儿去云鼎,我们也买身新衣。”
安静吓了一跳,“妈,不用了,我穿什么都行。”
“这是什么话?花儿般的年龄整日里穿得黑乌鸦似的,你不腻我都看烦了。”张淑芬混忘了这些衣服也是由自己一手操办的,当时说着黑色耐脏,不易过时便兜头兜脑给安静套上了。
安静拧不过,只得跟着意气风发的妈妈去了云鼎,想着不过逛逛,妈妈看着那价格泼泼凉水兴许就恢复理智了。
事实上,张淑芬比女儿预想中的冷静还早了些,她在进商场时被两个颇为挑剔的迎宾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用眼光从头把她打量到尾的时候就失了大半的气势,她缩了缩自己已然有些磨损的鞋,再走起来时便蔫了许多。
在一家名为“PEL”的店前,张淑芬犹豫了许久,橱窗里的款式让她颇为心动,她看着里面晃着的“8折迎春”的小旗,拉着安静钻了进去。
明晃晃的大厅里却没人上前来,张淑芬颇为意外,听得试衣间里有人声,便提高了嗓门,“喂,这里没人吗?”
“来了,来了!”试衣间的帘子掀开,一个脸上堆满笑的营业员边和里面的人说着什么边倒退着走出来,看到张淑芬后,她脸上的笑容减了几分,还是耐着性子问到,“您好!您看中了哪一款?”
“这一件!”张淑芬指着模特身上那一件,“给我闺女穿。”
“阿姨,这件是中年款的,小妹妹穿不合适,”营业员熟练地取下另外一件白羊绒带粉边点缀的大衣,“妹妹皮肤白净,穿这件再合适不过了。”
张淑芬认同地点了点头,看着露在外面的吊牌,还是忍不住翻了过来,一下就没合拢嘴巴。“这么贵?”她高呼了出来。
“现在打8折,算下来还好了。阿姨,我们店除了过年,平时从不打折的。”那营业员拼命在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张淑芳用自己仅有的算数在心里模糊地算着,哪怕打八折,也是一个让她胆战心惊的数字,但摸着手里羊绒暖暖的触感,看看一旁的女儿,她横下心来,“6折!”她颇有些骄傲地抬起头。
“阿姨,我们这里不还价,统一都是8折。”
安静也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她知道很多的专卖店价格都是统一的,妈妈平时在集市上或街边买衣服那一套讨价还价的功夫这里是不管用的。但张淑芬却是不认,哪有卖衣服不还价的,她捏着衣服不松手,“6折,我要了。”
“阿姨!”那营业员平时哪遇到过这种状况,正僵持间,试衣间里走出来一个妇人,“小许,你来帮我把腰带系一下。”
这声音安静听着觉得耳熟,本能地抬头一看,恰好对上吕玲倨傲的目光——她身上正披着一件咖啡色的小羊皮衣,腰间懒懒地垂下一根腰带。那个被唤作小许的营业员立刻放下和张淑芬的纠缠,赶过去半蹲着给她从后面将腰带理好,花了好几分钟打了个玫瑰花似的结才站起身来。
这几分钟里,吕玲的目光在安静和张淑芬身上来回了几次,看着张淑芬的穿着和她不甘心地抓在手中的衣服,唇边隐隐泯去了一个笑。
“妈,咱们不要了。”安静窘得快哭出来,她来到张淑芬身边,想把那衣服放回架子上。
“为什么不要?”张淑芬一缩手,此刻她已不再是单纯的为衣服而战了,“6折。”她像个斗士。
那营业员再也没有耐性,连阿姨也不愿再唤,“大姐,8折,一分不能少。”她转头求救似地看着吕玲,“这位姐姐是我们的老主顾,不信您问她。”
吕玲盯着安静红透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到:“小许,你就把我的vip卡借给她用一下,可以8折上再减免一些。”她在穿衣镜前侧身看了几下,“这件衣服我也要了。”
“大姐,你们遇到贵人了。”那营业员没料到吕玲居然愿意借出自己的VIP卡,想着一下能做成两笔业务,乐得赶紧从张淑芬手中接过衣服披在安静身上,“人靠衣装,穿上就是不一样了。”
张淑芬这下有了台阶,看着穿上新衣后粉雕玉琢的女儿,也顾不上心疼钱了,她对吕
玲讨好似地笑着,“真是谢谢您了。”
安静却忽然筛糠似地发起抖来,她飞快地脱下衣服扔在沙发上,再不管营业员诧异的目光,用生平最大的力气抓着张淑芬夺门而出。
“干嘛呀?好容易人愿意借我们卡再便宜些。”张淑芬很是不满。
“我不稀罕她借。”安静想起吕玲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一根鞭子狠狠抽过心间,“你干嘛谢谢她?”
张淑芬再粗线条也察觉出不对了,“你认识她?”
安静的眼泪漫了出来,“她是吴狄的妈妈。”
吴狄和安静的分手在张淑芬这里一直是个谜,但安静拿出江姐般坚定的意志咬定是性格不合分的手,看今天这幅光景,这孩子怕是憋着一身的委屈无处可说罢了。
“你在这里等我。”张淑芬撂下安静,转身跑回店里,她目光直视着吕玲,但话却是对着营业员说的,“这衣服我们要了,不用谁的VIP卡,八折就行。”然后她打开包,一张张把钱数了出去,心里竟没痛半分。
她一手拎着装衣服的口袋,一手有力地搂着女儿坚定地从云鼎走了出去,再没回头看一眼。
安静靠在妈妈身上贪婪地呼吸着,张淑芬身上混合了淡淡的油烟味,廉价的洗发水味,这是自己闻着长大的味道,也是让她心安的味道,夹杂着茶米油盐,锅碗瓢盆,蹉跎但却真实的生活。
她总算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一遇到向娜便主动退出,不是自己有多高尚,而是自己从来都没奢望能活在吴狄的世界中,像是那双阿迪达斯,或是那件小羊皮衣,他们唾手可得的世界,却是自己穷尽一切仰望的天堂。
“妈妈,”她往张淑芬怀里钻了钻,“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我陪你走。”张淑芬看着女儿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但还是放不下心。
“没事儿,我逛一会儿就回去。”安静笑着拢了拢妈妈有些散开的头发,“妈,你今天帅呆了。”
张淑芬适才被义愤麻痹的心这才清醒了过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哭丧着个脸,“这种帅一次就够了,以后再不了。”
终究没犟过女儿,张淑芬嘟嘟囔囔地上了车,“早些回来啊!”她看着车下的女儿,不放心地又喊了一嗓子。
安静冲她挥手,直到那车开得不见了踪影,才慢慢地朝另一边走去,她记得这里离黄姨的烤串店很近,也记得那里有很多酒。
“黄姨”,安静进门就看见了有些清瘦的老板。
她转过身来,看见是邓怡曾经带来好几次的那个文静的女孩儿,不觉就红了眼,“来了?”
“嗯”,安静想起邓怡,心中眼里都酸胀起来,“黄姨,来两瓶啤酒吧。”
黄姨抬手在眼角抹了下,“你等下。”转身到后厨房拿了一叠子煮得热热的盐花生,“可不能空腹喝酒。”
这是邓怡在时最爱挂在嘴边的话,只是音容笑貌还未消散,人却阴阳相隔。安静默默地一颗接一颗剥着花生,像是邓怡在一旁掰着手指监督一样,“不到三十个不能喝酒哦。”安静每咽下一口,心中都是难言的酸楚,她没再要酒,黄姨也颇有默契地一直没送酒过来。
忽然帘子被大大地掀开,一个踉跄的身影钻了进来,扯着嗓子大声喊着黄姨拿酒。
安静抬起头和他一对眼就愣了,来人正是肖阳,他脸色极差,眼周都是厚重的乌青。
“你也在?”肖阳皱了皱眉,像是不喜欢安静出现在这里,随后他看见桌上那碟盐花生,着魔似地怔住了。
黄姨听见声音也转了出来,看见肖阳的神气便明白了八分,“既然碰上了,就坐一起吧。”她把肖阳摁在安静对面的凳子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安静一眼,便又走了开去。
安静一颗颗扒拉着花生,肖阳也不说话,乖乖地看着安静数齐了30颗推到自己面前,“不能空腹喝酒。”好像是邓怡笑着在说,肖阳用袖角狠狠擦了擦眼,把那一堆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
安静起身找黄姨拿了四瓶啤酒,她看着黄姨担心的眼,“没事的,有邓怡镇着。”一句话没说完,自己先带了几分哭腔。
她给自己和肖阳都满上,看着杯中金黄的颜色,像极他们未褪色的青春年华,只是年华也好,佳人也罢,一个个都再抓不住。
肖阳连着闷了几杯,再拿时安静不动声色地捂住了杯口,“我们一人最多两瓶,”她看着肖阳倔强不肯移开的手,“从前都是这么的。”
“从前,从前!”肖阳忽然就站了起来,“我若是都做回从前,邓怡就能回来么?她说好好读书,我们一起上S中,我拼了老命考上了;她说我们一起到北京,我去了;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到现在我他妈喝酒还习惯性先扒拉几口花生;我这么听话地守着这些承诺,她却半个影子都不留。”说到最后,肖阳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今天偏就往死了喝,我倒想她有本事就跳出来管我骂我!”
安静拉住了听到声音赶过来的黄姨,“他不会喝多的,不会让邓怡在那边还难过
的。”她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肖阳不自觉的松开了捏紧的拳头,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三个人都在流泪,不知那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儿,在海水没过头顶的瞬间会否想到,从她逝去那一刻起,这些人的生命便永远缺失了一块。
“好好过!”肖阳在喝完第二瓶的时候,撂下这句话就走了,安静很少喝酒,她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兀自点了点头,“嗯,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