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夏天,悲伤那么大

52 / 68 章 · 3,886

悲伤的仍然在悲伤,坚持的依然在坚持,2001年不太平静,对中美两国尤其如此。

4月1日,南海上空跳下了一位英勇的战士,大海接纳了他的身躯后饱含着愤怒把无边的烈火烧到了太平洋的两岸。作为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北京的群众们自然首当其冲,肖阳白天跟着群情激奋的人们痛斥帝国主义的行径,晚上却在床上辗转担心着那片土地上邓怡的安危。

他们还在上高二那年也有过一次类似的事件,领导人在电视里严肃悲痛地请大家克制,但无数的青年涌到了街上,流着泪举着三个烈士黑白的照片,更有甚者直接跑到领馆前示威抗议。那天何老头攥着的粉笔断了三次,才写出几个惨白的大字,“为中华之崛起!” 本以为这句话离自己很远,可现在却像皮鞭一道道抽在身上。

那天的邓怡没有丝毫的笑容,她紧紧地抓住肖阳的胳膊,眼眶里都是燃烧的愤怒:“如果不是何老师拦着,我一定要去参加示威□□,要去他们领馆扔石头。”

何老头儿不得不拦,讲台下那几十张面孔里的愿望他懂,他甚至感到自己的血管里重新奔涌着如当年那般灼热的液体,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血液不曾冷却,但却多了一种叫理智的成分,在拳头面前语言不仅苍白无力反而徒增危险。于是那节课他扔开了课本,给他们一遍遍讲越王勾践,讲韬光养晦,直到讲台下的抽泣声逐渐消停。

只是两年前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人现在却和自己站在完全不同的土地上,不知道她是不是和自己也在作着同样的斗争,肖阳看看日历,离她说的暑假终于也是快了。

身在大洋彼岸的邓怡一直在斗争,只是她的战场没有硝烟。她定期去看医生,每次都领回大把的药,再尽数吞到肚子里。刚开始的时候,药物迅速地发挥了作用,她感觉好多了,久违的快乐又回到了身边,想到被不明冷落的肖阳,她任由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尽情诉说着自己的思念,期待着几个月后的假期,她打赢了那场战争,然后大笑着跳到肖阳怀里,“给你七天时间,你准备好接驾吧。”

肖阳看到邮件的第一时间就回了,他干脆把自己攒下了多少钱□□裸地以数字的形式发了过去,“等你来花光它们。”话说得很狰狞,可他的眼都笑得半眯了起来,直把同寝室的北方汉子看出一脸的鸡皮疙瘩。

“我说,你丫能不能低调一点,哥几个可都单着呢!”

“佳人有约,没法低调。”

“你就得瑟吧,老外指不定哪天就把你的佳人嫁接到自个的枝干上了。”

肖阳笃定得很,“邓怡不会,根在我这儿呢。”

安静也收到了邮件,带着邓怡久违的快乐从海那边扑面而来,她一面抱怨着喝牛奶啃面包的日子,一面回忆着和她们一起当老饕的时光,邮件的末尾,她说:“安静,暑假等我回来,我们开个同学会吧,让吴狄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你个名份,好歹肥水没流外人田。”

安静细小的手指蜷了起来,和她骤然收缩的心一样,“邓怡,盼着你回来,我很想你。名份就不必了,那天也许吴狄会带着他的新女友一起来,对不起,这肥水我没留住。”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最后一句话删掉才小心地发了出去,没有必要让远隔重洋的她还为自己操心,等她回来,见到她无所畏惧的面孔和笑容,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虽说承载着几个人的思念,那时针也没能转得快一些,它像个严谨的法官,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白天和黑夜的轮换,无论悲伤也好,狂喜也罢,它不因喜悦狂奔,也不因眼泪流连。

安静的大一也在继续,繁重的课业让她得以在图书室麻痹自己,也让她理所当然的消瘦,熊喻每次从家返校都会带很多吃的回来,肉食居多,“吃哪儿补哪儿。”她挑起一块鸭心凑到安静耳边小声地说:“这里重伤,多吃点。”

“我也爱吃内脏。”苗苗凑了过来。

熊喻敏捷地躲开,“这个胆固醇高,吃了容易发胖,你不减肥了?不担心你家勇勇在外开小灶?”

这话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苗苗的七寸,她掠食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悻悻地揣到兜里,悄悄摁了摁自己富有弹性的小腹,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那是一个女人对爱的坚持和让步。

“还是安静好,光吃不长肉。”苗苗看了看安静瘦削的脸。

“你也挺好啊,起码手感不错。”熊喻随口回了一句。

“那是。”苗苗心里找回点平衡,“你们不知道,我身上的皮肤又滑又嫩,像婴儿一样。”

“那是婴儿肥吧?”唐薇薇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滚一边去。”苗苗脱下脚上的拖鞋扔了过去,“这叫珠圆玉润。不过我生晚了些,要是在唐朝,我止不定也是个

贵妃,现在已经把你赐死了。”

“杨贵妃确实挺胖。”周小兰表示同意。

“安静这种骨感的看上去很美,可是太干了,不够sexy,对吧?”苗苗愈发得意起来,“你得长点肉,不然小心吴狄被别的妖精勾走了,C大美女可多哟!”

安静本不喜欢吃内脏,为免拂了熊喻一番好意才放入口中,听得苗苗这话,只觉得那嘴里的肉又苦又柴,怎么也咽不下去。

见唐薇薇投来狐疑的目光,熊喻只作不见,她恨恨地剜了苗苗一眼,“你知道杨贵妃为什么被勒死吗?”她比了一个拉绳的动作,“话太多!”

安静和吴狄分手这事儿并没有告诉别人,只等着时日让这道疤慢慢地凝结脱落,唐薇薇曾好奇地说起吴狄好久没来了,安静都只用忙敷衍了过去,钉子碰得多了,也就没人再问,今天也是机缘巧合,这疤被苗苗血淋淋揭了开来。

不过上天并没有因为失恋而格外怜惜她,期末的各种考试已经让她疲于应对,别人能轻松过关的化学到了她这里就像个难缠的小鬼,让她苦不堪言,最后一门考完,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才回过神来开始准备回家的行李,临走,她给邓怡发了封邮件,“我明天回家了,等你回来,一路平安!”

肖阳也在发邮件,“亲爱的,这周我的训练就结束了。从下周起,我就是你的私人保镖,导游,司机。我把皇城根下好吃的好玩的都翻腾了一遍,就等首长回来检阅了。”他心情大好,看着自己为了载她专门给自行车加的后座,觉得邓怡已经坐在上面朝他笑了。

7月13日,不过上午6点,肖阳却再也躺不住了,他顾不上外头明晃晃的太阳,套上最鲜艳那件T恤就往机场跑,这样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我,他心里小小的得意着。

到港,离港,讯息不停在滚动着,那个比自己名字还背得熟的航班号出现时,肖阳拨开人群冲到最里面,他手心微微浸出了汗,仿佛她阳光般的笑容已经照亮了自己的世界。

人群陆陆续续从里面走出来,肖阳屏住呼吸,视线在夹杂着黑白色的脸庞中来回穿梭,好几次都以为自己看到了,于是他笑得格外灿烂,齐整地露出八颗白白的牙齿,可那些人的目光都笑着越过了他,然后挽上了别人的手臂。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是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姿势凝视着承载着自己所有希望的出口,也许下一刻,她就会从里面跳出来拍拍自己的肩膀说着抱歉让自己久等了,或者她已经悄悄避开了自己的视线躲到哪个角落里,等着自己路过的时候突然尖叫一声——像从前那样。

那晚他没等来邓怡,但等来了尖叫和拥抱,一堆同样来接机的人看到屏幕上突然插播的讯息都兴奋地跳了起来,不管男女老少都搂在了一起。肖阳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不断重播的瞬间,萨马兰奇先生清晰无比地说出了“Beijing”的名字,于是他在欢呼的人群中哭了,旁人本在狂喜,被他这一哭带动了情绪,都纷纷抹起了眼泪。

那天是个让全中国人难以忘怀的日子,首都的人民纷纷跑上街头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谁都不知道在一架航班的两头有两个人在哭泣,一个疲惫地走回自己的寝室关上了门,另一个写完最后几个字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红色的T恤在黑暗里像是浓得化不开的血雾,肖阳在床上坐了半晌,一个念头划过,他弹了起来,冲到电话机旁,噼里啪啦地按着号码,一个女声接了起来,“hello?”

不是邓怡的声音,那么便是她小姨了,肖阳感觉汗水从背后流了下来,“邓怡走了吗?”

那边有少许的吃惊,“是的,她刚出门。你怎么知道?”

刚出门?那么她根本没上那架飞机,可是她也没告诉自己改期的事,肖阳默默挂了电话,看着自己邮箱里的邮件和里面黑体字标明的航班号,背上的汗开始冷却,黏黏地附在身上。

他在寝室等了七天,这是和她事先约好的专属于他们的时间,可没人给自己打电话也没人给自己发邮件。想起室友开玩笑的话,“你就得瑟吧,老外指不定哪天就把你的佳人嫁接到自个的枝干上了。”他在心底嘲笑着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与笃定,然后把七日游的计划撕碎了扔到垃圾桶里,拿着背包上了回家的火车。

让他意外的是这么多人来接他,自己的母亲,吴狄还有好几个以前篮球队的兄弟们,每个都沉着一张脸。这么快,就都知道我被甩了?他看见妈妈的眼睛有点红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你就这么想儿子呀?”他环顾周围的几个发小,“知道我从北京回来,也用不着这个阵仗。”

肖妈妈眼睛一红,转过头去又淌下泪来,那几个也完全没了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肖阳开始觉得事情不简单,他一把拉过背对自己的妈妈,“爸爸呢?他生病了,出事了?”

妈妈眼泪流得更厉害了,肖阳急了,“你老公我老爸怎么了?你别只是哭呀?”

吴狄和几个兄弟把他围在中间,像是怕吓到自己般地轻声说,“不是伯伯,是邓怡,邓怡没了。”说完这话,他们几个

手挽着手,生怕肖阳耍起浑来拦不住。

“邓怡没了?”肖阳头上的青筋暴了出来,他牙齿咬得格格响,“谁说邓怡没了?”他像个暴怒的狮子在围成的圈里打转,恶狠狠地看向周围的几个。

吴狄抓住了他,“没了,已经一周了。”

肖阳把背包摔在地上,也不管吴狄还拽着自己的胳膊,拖着他就往售票处跑。一时间乱作一团,肖妈妈看着被好几个人拉扯着还在挣扎的儿子,不知该帮哪一头,只听得他一阵阵的吼叫,“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肖阳,冷静点,人已经没了。”

“你们说没了就没了?谁允许她没了?”他像个丢失了玩具的蛮横的孩子,绷红了脸又冲了几次,却被他们死命地摁在原地,“你他妈的好歹让我去看看她呀!”这句话吼出来后,他彻底没了力气,就着不知谁的胳膊瘫坐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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