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远处看你写他的名字

51 / 68 章 · 4,242

解剖课上老师曾指着那具全身布满红蓝二色的躯体,让她们记牢全身器官的所在,“胸腔中部偏左下方,横膈之上,两肺间而偏左”,每每背到心脏这段的描述,安静都觉得拗口,熊喻在一旁笑,“考试的时候你就用手摸着写答案,老师不会算你作弊。”

这次安静不用摸,也清楚地感受到了胸腔里过电般的剧痛,一阵接一阵的酸楚从那里开始,随着泵出的血液流动散布到全身。司机从后视镜里好奇地看着这个匍匐在后座上的女孩儿,看她哭得后背一抖一抖很是可怜,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又找不到话题,他把嗓子清了又清,愣是没想好怎么开口,直到中医学院的招牌明晃晃地到了眼前,看她红着眼付钱才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小妹妹,不要哭了,我看你小男朋友对你挺好。”见安静用撞鬼的眼神瞪着他,他赶忙补充到,“你是赌气跑了,他还跟在后面看我车牌号,不是担心你出事儿嘛。”

安静还是没有答话,只在他说到男朋友三个字时反射性地看了看他,后面那些话机械地到了耳中她却仿佛没听懂,木然地接过了找补的零钱就下了车。

分手那一刻的痛苦是短暂而迅速的,就如利器将自己的灵魂和肉身瞬间分离开来,快到让人来不及细想失去了什么,直到有天亲眼看见曾属于自己的灵魂附着在另一个躯体上,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原来竟只是一个空壳了。

这个空壳正向着湖边走去,她找到了和吴狄最爱坐的那张长椅,可是上面已然偎着如胶似漆的一对,她着魔般地走近,呆呆地看着那男孩揽着女孩的肩膀,温柔地让她靠在胸前,忽然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一对正你侬我侬,被这一声惊得一愣,转过头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儿冲他们痴痴地笑,“你有病啊?没见过别人谈

恋爱啊?”男孩儿很是恼火。

安静没说话,眼睛仍直直地看着他们,但好像焦点压根没在他们身上,女孩儿被这目光看得打了个哆嗦,她扯扯男孩儿的袖子,“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瘆得慌。”

这么一说,男孩儿也仿佛觉得是有一阵冷风拂过,他搂紧了女孩儿的腰,“我们走,不理这个神经病。”为了显示自己并没有害怕,他把神经病几个字故意说得很大声。

他再说大声一点安静也是听不到的,从见到他们那一刻,她就回到了从前那些甜蜜的日子,仿佛是自己和吴狄手挽着手头靠着头,所以她抑制不住地笑了。

“如果有喜欢我的人怎么办?”

“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去给他讲对不起,这女孩儿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如果有喜欢你的女孩儿呢?”

“那我就告诉她,我已经被人预定了,来世请早。”

他说的她总是全盘相信的,就像高中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儿,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然后继续回来牵起她的手.......她的目光回到长椅上,惊觉那两个人早已不见踪影,忽然痛哭失声,可是吴狄,我忘了问你有插队的怎么办。

送走安静后,石宇总是安不下心,后悔没找个女司机,又后悔自己没有跟着她,在同一个房间做实验的师兄让他帮忙递个分液漏斗,他胡乱抓起个锥形瓶就递了过去,“你来,你教我怎么用一个锥形瓶把这两种溶剂分开装。”

“哦,对不起对不起。”石宇赶紧重拿了一个,师兄接过的同时准备把锥形瓶还给他,石宇的手却缩了回去,“嘭”的一声,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通宵玩游戏了?”看着地上的碎渣,师兄很是不悦。

“我不玩游戏。”石宇拿过扫把,将玻璃渣扫到一堆。

“那你魂不守舍的是几个意思?”

“师兄,你是本地人吧?”

“是啊,又怎么了?”

“你说一个女生自己打车到郊县有危险吗?”

“城区内没啥,郊县嘛,偏远了点,一个女孩子……”师兄忽然明白过来,“你魂不守舍地就为这个?”

“我背下了车牌号,可以查查吧?”

“你试试打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吧,他们找得到司机。”师兄神神秘秘地朝办公室努了努嘴,“王老办公室有座机,说得不久就去那里打吧。”

接电话的是唐薇薇,“安静?没回来。”

五分钟后,电话又响,接起来还是他,“没回呢。要不你留个电话,我让她回来后打给你?”

那边说着不用,可几分钟后又打了过来,唐薇薇正在看《像雾像雨又像风》,看到杜心雨结婚陈子坤还和方子怡扯不断的节骨眼上,几次被打断,她很不悦地拿起话筒,听见还是那个男声,她恶狠狠地对着话筒说,“告诉你没回,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人拐了?”

放下电话,石宇脸色更不好了,已经接近两个小时了,坐公交都能到了,出租最多40分钟,他拿起话筒拨了114要了出租车公司电话。

“车牌号是吗?”

“是的。能马上联系到司机吗?”

“我们只有通过公司的对讲找他,但是如果他没开对讲就不好找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那就只有等他晚上回公司交车的时候了。”

“晚上?”石宇很快作了决定,他急匆匆返回实验室,拿了包就要走。

“你去哪儿?”

“我去她们学校找她。”

“不至于吧,她有可能早都到了,只是没回寝室而已。”

“她生病了,这会儿早该在寝室躺着了。”

“那万一她去她们学校的校医室呢?”

“我还是得去看看,看看才放心。”他很抱歉地看了师兄一眼,“对不起,还得麻烦您帮我留意办公室的电话,我让他们联系上了回个消息。”

“去吧去吧,不然这满屋的玻璃瓶都不够你摔的。”师兄慷慨地挥了挥手。

石宇的心跳得很急,像是不停擂动的大鼓,每一次落点都催促着他再快一些——就像那个暗无天日的傍晚,妈妈白着一张脸捂着胸口离开了他再没能回来。

仅仅四十分钟后,他就跳下了出租车,一步不停地奔向安静的寝室。寝室里的电视屏幕上也有一个人在狂奔,是赶着回去参加婚礼的陈子坤,唐薇薇捏着拳头和吴佳,周小兰一起揪着心的当口,门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她们几乎元神出窍。“谁啊?”几个女孩儿异口同声的愤怒了。

“请问安静回来了吗?”

隔着道门,唐薇薇还是听出来这就是打过好几次电话找安静的那个男声,她气呼呼地一把拉开门,“告诉你没回,你有完没完?”

石宇格开她,探头往寝室里看,“那熊喻在吗?”

“也没在,她周末都回家的。同学,这是女生寝室

,麻烦你不要往里看。”唐薇薇气呼呼地打量着他,如果不是他满头的大汗和急赤白拉的表情,还是挺耐看一人,她不觉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找她和熊喻有急事吗?是班上的事吗?”

“不是。”石宇摇了摇头,他指着饮水机旁的电话,“借用一下。”

唐薇薇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了进去,周小兰尖叫一声,抓过身旁吴佳的睡衣想遮住自己光溜溜的大腿,石宇本已拿起电话,这一叫让他不自觉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拉扯着衣服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对不起,对不起!”他侧过了身,“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于这些学校地理位置偏僻的外地女学生来说,无街可逛,无家可回,没男朋友来探望,于是周末除了泡在寝室里一集一集地看电视剧,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消遣方式,早饭啃饼干,中午吃泡面,晚上趿着拖鞋在楼下小卖部抓点零食就ok,于是发型从起床到睡觉,只要不遮挡视线,几乎是不用去管的;至于穿的,就更随意了,睡衣,睡裙,遮住了关键部位不冷即可,石宇碰巧就撞见了这么个不尴不尬的画面。

若在平时,周小兰定是不依不饶,但石宇脸上明摆着一副有急事别惹我的神情反倒让她哑了火,加上自己也穿了睡裙,虽然确实露得多了些但也没让他占了多少便宜,她就暂时控制住情绪,打算等他放下电话再好好批评一顿。

“师兄,那边有消息吗?”

“打了电话来,对讲没联系上,已经让听到的司机注意那个车了。你到了?”

“到了,没回来。”

“别真出什么事吧?”

“我去找找,再联系。”

见石宇挂了电话,周小兰清清嗓子,尽量很严肃地说,“同学,你这样闯进来很不礼貌,看见什么怎么办?”

石宇本来正准备出寝室,听到这话无心纠缠,一把撩起裤子也露出大半截腿,“看到了吗?”见周小兰目瞪口呆,“那好,咱们扯平了。”他急匆匆冲下了楼,身后是1221骤然爆发的大笑和尖叫。

中医大虽小,可找起人来也并不容易,校医室,教室,食堂挨着翻了个遍,最后他眼光落在曾被他戏说像乌龟的体育馆上,顾不上擦汗,他快速地沿着小路跑过去,哪料拐角突然出现搂在一起的两个人,他速度太快停不下来,硬生生把那男生撞了个趔趄。

“神经病啊!”男生疼得呲牙咧嘴地骂。

“Sorry,Sorry。”石宇忙不迭地道歉,看他无大碍又准备跑。

“算了,算了。”女生看男生不肯罢休,“今天倒霉,湖边遇到个女神经,这儿遇到个男神经。”

石宇警觉地刹住了车,“你们在湖边遇到个女生?”他急急地比划着,“我下巴颏这么高,黑衣服脸色很白的一个吗?”

“是啊,白得像演恐怖片似的,还直勾勾盯着我们看,你认识?”

石宇胸中涌动着狂喜,来不及计较对方话里的敌意,笑呵呵地说,“是的是的。我正在找她,多谢!”他生怕安静又换了地方脚下不停地赶过去。

看着石宇的癫狂状,“真是一对宝器!”两人摇摇头,一瞬间都觉得对方更顺眼了些,不觉挽得更紧了一点。

安静仍然坐在湖边的那张长椅上,哭得太久,重重风干的泪水把脸绷得生疼,她把自己心底珍藏的片段一点点拿出来,这曾是她力量的源泉,但很快,另一个女孩也将拥有和她同样的回忆,或许还更美好一些。

天色不觉就暗了下来,两旁的路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安静摸摸身下再没半分温度的石头,慢慢起身离开,朝着寝室走去,那是唯一可接纳她的地方了。她刚进门,唐薇薇立刻围了过来,“你今天哪儿去了?有个男生一直找你。”

“找我?”换做以前她会满怀希望地以为是吴狄,可以后再不会了,“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对了,他也找了熊喻,还在这儿打了个电话,说得太快,我就听到个什么师兄来着?”

“师兄?是光帅么?”

“光帅谁不认识啊,找你的这男生头上茂盛得很,可能是你们班的,找到寝室来了,是不是你们班有什么事?”

1221寝室只有熊喻和安静是中药系的,剩下10个人都是制药工程的,安静折腾了一天再没有心思搭理,好歹周末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谢过了薇薇,看见她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直接了当地截住她,“薇薇,我很不舒服,先去睡一下,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唐薇薇最是个心思剔透的人,见安静这般模样必定有事发生,于是三缄其口,也就随她去了。

安静走后不久,一个男生来到了她离开的地方。两个小时前他冲到湖边的时候看见安静边哭边弯着身子在脚下划着什么,很明显她说了谎,并不是身体不适,但石宇还是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他想了想,没有走近,就站在身后五十米左右的距离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看着她起身然后走回寝室才又走到这里。

脚下略有点潮的泥土里工工整整写了许

多的“WD”,看得出来一笔一划都使足了劲,石宇脸上掠过一丝痛楚,放下没那么容易,对她和对自己都一样。他拖着因为之前的四处奔走和长时间的站立而酸胀不堪的腿走向校外,慢慢融入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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