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宇跌跌撞撞离开宾馆,爸爸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要想好。”看着他拿起钢笔,爸爸的脸色格外凝重,“他们才是一对。你去了算怎么回事?”
“什么都不算,同学也好,老乡也好。”
石老师扶住脑袋,怪自己太迁就他,才生就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你当时让我帮你找何老头打听她的志愿,可没告诉我你这决定。”
“我也是才决定的。”石宇无赖地咧开嘴。
“非要在同一个学校吗?都在C市,还有个D大,比C大有名得多,你的成绩也完全没问题。”石老师看这模样,只得抛张折衷的牌出来。
“不行,隔得太远。”
“你妈要是知道,该会怎么想?”
听到这话,石宇敛住了笑容,不自觉地向墙上看去,妈妈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从镜框里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如过去的那些年一样。
如果你还在,石老师叹了口气,儿子怕也不会被我惯成这个样子。“爸,”石宇的手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你就信我这一次,我有分寸。”
石老师站起身来,看着比自己还高半个脑袋的儿子,知道他已拿定了主意也就不再无谓地挣扎了。石宇看他艰难地转身走进了主卧,关上了门,这十年来爸爸每次想妈妈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石宇压住眼底的泪,手从妈妈脸上拂过,“既然因为她去同一个城市了,为什么不能再近一点呢,妈妈,是这样吧?”
于是他也去了C大,作了和吴狄一样的选择,可没想到的是,最终没去成的却是安静。安静来看吴狄那次,他先接到她的电话,“石宇。”听着她在话筒里温柔的喊出他的名字,他发现自己的心抖得厉害,尽管她只是请他帮忙,为了给吴狄的生日一个惊喜。
约定接她的时间还没到,石宇已经在东门杵了好一会儿了,久等不到,才想起居然忘记了告诉她在哪个门碰面。那时没有手机,想找人谈何容易,无奈之下,他只得拜托寝室的人,如果安静打电话来,让她原地不动。
“石宇,这他妈太折磨人了。你接女朋友,害得我跟孙子似的守着电话,上个厕所都心惊胆战,生怕刚出货就响电话。”
石宇正从东门向南门狂奔的路上,
一路还得找电话亭,听得室友抱怨也没心思搭理,挂了电话又开始下一段的飞奔。C大是一所历史悠久的综合性大学,后人在老祖宗的基础上东一块西一块加了许多,饶是他体力不错,到得南门的时候也是奄奄一息,可仍然没有安静的影子。估计上天也是折腾够了,好歹让他在西门的时候被安静看见了,不然天知道他还要跑多少圈。
就像个二传似的,漫长的奔跑后把自己爱的人送到别人手上。趁着安静摸不清方向,他悄悄带着她绕了很长一段路,小心地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独处。往后的日子,安静再没来过C大,虽然觉得奇怪,但自己又哪里能问,再然后他听说了一个叫向娜的女孩,最后在路边见到她考拉似地挂在吴狄身上。
当时他的脸色极难看,仿佛吴狄背叛的是自己一样。那女孩光鲜的面孔让他不由为安静捏了把汗,安静总让他想起夜里柔和的月光,这女孩却像蓬勃而出的太阳,痴缠久了,难免吴狄不会动摇。对吴狄,他只能点到为止,彼此都是聪明的人,力度大了反而不好。
安静今天突然出现在C大,丢魂似的一个人,石宇不用猜也大概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按照情敌的惯性思维,这时候,他应该欢呼雀跃,放个炮点个烟花,庆幸自己这个替补终于快有登场的机会。可是他只有满腔的愤怒,那愤怒因着安静绝望痛苦的脸愈加的灼热,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去找吴狄,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毕竟安静除了哭半句吴狄的不是都没说,自己又兴的哪门子师,问的哪门子罪。
房门 “嘀”的一声,安静推开门走了进去。
什么都是一样的,床,凳子,连拖鞋摆放的位置都和上次没什么区别,只是人少了一个。
她知道吴狄回到寝室看到鞋后肯定会找她,只有这里,他想不到;即使想到了,也不会相信。而今晚的自己,是一定要来这里的,哪怕那夜温存的气息已消失殆尽。
她洗漱干净,熄了灯,把自己脱得像个待受洗的婴儿般躺到床上,抱住枕边多余的枕头,就这样,她回忆着那晚吴狄温热的身躯,眼泪从眼眶溢出,冰冷地划过脸庞,在白色的枕套上扩散成一个大大的圆。
“我们毕业整好七年,七年之痒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在同样的位置上,吴狄这么说过。可是吴狄,你想过没有,如果已经痒了,我们还怎么继续?我可以装作没有看见她,可你的眼眸里已经有了她的影子。
那个女孩,安静匆匆看了一眼就知道,和吴狄才是同种材质的人,他们并肩走出校门那一刻,连当时身为女朋友的自己看来都那么赏心悦目,不用比,她就已经输了。她唯一有胜算的,就是吴狄对自己的爱,现在看来,吴狄对那个女孩未必没有动情。
她可以不在乎宿管阿姨的话里有话,也可以不管抽屉里那个雕像,可是她不能不管吴狄,如果真有更好的女孩儿,她又怎能用旧时的情谊自私地拴住他?
你曾为我放弃了前程,就让我还你一个未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次,终于轮到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了。
熊喻再见到安静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这么早回来了?我找好了薇薇帮你顶课。”
“不用,我自己可以去。”
熊喻像只警觉的猫儿似地挨了过来,“不会吧,情人节,吵架了?”
“没有。”安静努力笑了笑,她没说谎,是真的没有吵架。
“得了吧,昨晚吴狄打来找你的电话不要太多。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电影院睡着了。”
熊喻看安静一幅针插不进的姿态便心知不好,安静从来不会刻意保护自己,而当她开始设防的时候,只能证明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不在了。
“那就好。赶紧去洗漱,一会儿迟到了。”她拿掉安静肩膀上附着的一根丝线,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有什么就说,别憋坏了自己。”
“嗯。”安静点头,眼角都没红,“我给吴狄回个电话。”
昨晚在宾馆里她就想好了,要让吴狄没有任何包袱开始下一段感情,就必须让这段感情自然死亡,自然得仿佛夕阳下山,让光和温度一点点地慢慢消失,然后归于沉寂,至于自己,那就呆在黑暗中好了,反正生活中曾有的光亮都是他带来的。只可惜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哪怕带着如此的使命感,在听到吴狄声音的一瞬心还是裂了开来 。
“你到哪里去了?”吴狄的声音有着从未有过的暴躁。
“我昨晚回学校了。”
“你觉得这个说法能说服你自己么?”
“真的,吴狄。”她双手拿住话筒,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稳一些,“我本来在寝室等你,后来肚子疼,发现那个来了,又弄脏了衣服,只有先赶回学校了,到得太晚,就没再给你打电话。”
“安静,你不会撒谎,知道吗?”
“我没撒谎。”安静的声音小了下去。
听到她这种语气,吴狄心软了,就当她说的是真话吧,就好比寒假里那次约会的不欢而散,他终是不明白安静怎么一瞬间就白了脸
。
“以后再不许这样。额,那鞋……我穿上去正好。”
真好,可惜我怕是见不到了,她心里泛过一丝苦涩,“那就好。”
“这鞋不便宜,你哪来的钱?”
“奖学金,吴狄,一等奖,有1000元呢,买鞋足够了。”
“唔,这么说来,我的奖学金也快发了。”
安静狠了狠心,“我不是这意思,而且,你已经送了我衣服了,这鞋就当是我还你的。”
“还我的?”吴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要用“还”这个字了。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冻结的尴尬,“预备铃了,我得去上课了。”
既打定了主意,安静一边忍着心痛一边强迫自己收拾起对吴狄满腔的爱恋,为了躲开他的电话,她像期末那样坚持每天去自习直到熄灯,不过书从来都是停留在第一页。偶尔晚回还能接到吴狄电话,她就打着呵欠匆匆应付过去;至于周末的见面,也是能推就推,电话里狠得下的心,见面后她却没有把握。
吴狄自是感受到了这种冷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一次他没忍住,直接了当地问安静。
没有啊。都很好。”电话那头仍然波澜不惊。
好吧,她一直就是这样,吴狄无奈地想到,遇到喜的悲的,她总归是自己憋着,以前是她的父母,现在是自己,哪怕他们有了如此亲密的关系,在她心里却始终都是有隔阂的。
除开安静的反常之外,吴狄最近也是颇为烦恼。向娜并未因之前的冷遇而灰心,有选修课的时候,无论他什么时候到教室,总能看见她拿着书朝他挥手,“这里这里。”他只能加快步伐赶紧走过,假装喊的那个人不是他。
向娜不傻,情人节那个晚上吴狄的失神被她敏锐地感觉到,第二天找宿管阿姨一打听,果然安静来了,但很快又走了,和吴狄连面都没见上。宿管阿姨邀功似的把怎样诓安静吴狄有新女朋友的事也告诉了向娜,向娜听到微微有点吃惊,这阿姨什么时候无师自通了,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如果她对吴狄这点信任也没有,还不如早早让位。
她知道吴狄的上铺叫于飞,也顺便了解了下他的爱好,在半推半就收下几张传奇的点卡之后,于飞秉着拿人手短的信念很自然地投桃报李,吴狄的生活起居,课程安排全部系数奉上了,向娜大大方方地照单全收了,“待我功成,必不负卿!”
“叛徒 !”胖墩儿回寝室听说这事后脱下鞋就要砸过去,“就为了几张破点卡,你就把人安静给卖了!你忘了才吃过人家的腊肉了?”
“关腊肉什么事?还不是觉得吴狄和她更合适。再说,那腊肉我就吃了几片,大多数都祭了你的五脏庙了,你要报恩,自己找安静去。”
胖墩儿果真挪到电话旁,义愤填膺地一把抓起了电话,却迟迟不见下一步,“靠,安静电话号码多少?”
“所以说嘛”,于飞自知理亏,趿着拖鞋挨了过去,“电话都不知道,咱们也别跟着瞎起哄了,现在他们两什么事都没有,你就去告诉安静,反倒拆散了怎么办?喜欢吴狄的女孩那么多,这向娜也未必就能行,你就别较真了。”
胖墩儿的肾上腺素效应过去之后也就冷静了下来,他心思虽不活络,但这种捕风捉影的事确实是不好就当真了讲给安静的,心里虽然隐约觉得向娜这次来者不善,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在口头上对于飞这种见风使陀的行为进行了一通批判也就作罢。
向娜得到的第一手情报立马就派上了用场,她毫不客气地填报了吴狄所有的选修课,管它听不听得懂,反正我又不是去听课的,她理直气壮地想着。
“亲爱的,我真佩服你。”在吴狄又一次对向娜热情招呼的手臂视而不见的时候,陈洁丽趴在向娜耳边说。她和向娜是同班同寝室,目睹向娜这一路飞蛾扑火般冲向吴狄却迟迟近不得身,心中自是感慨万分。
“等着吧,总有一天他会坐过来的。”向娜收回手臂翻开了书,冲她眨了眨眼,“想想到时候你坐哪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