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周三。
安静第一次穿上吴狄春节里送她那件红色羽绒衣,映着镜子里白皙透亮的脸,吴狄说得对,这真是属于她的颜色。
这天上午是大课,1,2班的人坐在一起,安静如往常一样进教室的时候,熊喻悄悄在她胳膊上扭了一下,“你今天艳惊四座呢。”安静抬起头来,发现四面八方都涌来好奇或者兴奋的眼光,竟像是见到吃斋念佛的人忽然点了一份红烧肉一般。
最后一节课结束,安静如约离开,熊喻把她送到校门口,看着她上车的红色背影,欢喜得像是出嫁的新娘一般。“今年必须得为自己这个萝卜找个坑了。”她心里暗暗地发誓。
车开得很快,和安静雀跃的心一样,羽绒衣贴身的口袋里装着她全部家当,也是她的全部希望,这希望很快就会变成一种具体的物品,然后套在她所爱的人脚上。她想起昨晚和吴狄通的电话,“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吴狄这么说,她按捺住自己的兴奋,配合地回答,“是啊,我还是喜欢过七夕,那才是正经的节日呢。”
这个舶来的节日却颇受国人欢迎,街头巷尾,尽是一对对恨不得粘在一起的痴男怨女,安静快速而小心地走着,生怕一不留神就撞到一堆。
匆匆赶到了Adidas位于C大片区的专卖店,模特脚上的鞋俨然已不是当初那个黑色的经典款,新上的鞋很是花哨,带着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万幸的是,那款鞋还在,虽然已经被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等到鞋终于被放进鞋盒,钱也付清的时候,安静绷着的神经才松了下来,她总算为自己爱的他准备了一份像样的礼物。
快五点了,她估摸着吴狄下课的时间,从坐了两小时的凳子上站了起来。初春的风里仍然残留着依依不舍的寒意,操场上又没有任何的遮挡,她搓了搓有些麻木的脸,抱着盒子开始慢慢向矗立在小路尽头那栋楼走去。
宿管阿姨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站了一阵了。她是认识安静的,几个月前,吴狄曾经搂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面对自己好奇的眼光,吴狄还对自己微微一笑。她并不讨厌安静这样乖巧的女孩,但自己屁股下塞着的那个软垫却让她的立场发生了转变,这是向娜的情敌,她告诉自己,浑然忘却了安静才是先来的那个。
“找谁啊?”她心里有了主意,打开窗子对着安静喊到。
“我么?”安静四下环顾了一下,确定自己是唯一的听众,才礼貌地回答,“我找吴狄。”
“吴狄?”她努力装作思考的样子,“吴狄,不是和女朋友出去了么?”
安静笑了,“阿姨,我找的是353的吴狄。”
“没错,就是353的吴狄,我认得。”她狠了狠心,接着往下说,“下午两点他和女朋友就出去了,今天过节嘛。你就别等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安静还是微微笑着,自己的脸好像冻住了,寒意直从脸上蔓延到心里让她动弹不得。见她这副模样,宿管阿姨也有些不忍,在心里默念了几声佛,关上窗户又窝了回去。
还好于飞回来的时候认出了她,“嫂子!”他惊讶地看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你不舒服么?”顾不上许多,他搀着安静走进宿舍楼。宿管阿姨的窗户开了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那声“嫂子”让安静回过了魂,也许是宿管阿姨看错了,她看着于飞并无异常的脸,渐渐恢复了知觉。
“你怎么来了?吴狄知道么?”于飞在宿舍里翻腾,努力想找一个干净一点的水杯给安静倒热水。
“他不知道。”安静接过水杯,把手贴在上面取暖,“谢谢你。”
“不用不用。一杯水而已,哪比得上你的腊肉。”于飞嘿嘿地笑着。
安静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了,“好吃吗?”
“那是自然,连夜都没过,胖墩儿差点连口袋都舍不得扔,说光闻这味都能撑一周。”这安静是相信的,妈妈做的腊肉一向就是厂子里最好吃的,她喝了一口水,等着那温热浸过喉咙。
“有女朋友就是好,有肉吃,有礼物拿。”
安静看了看手中的盒子,有些难为情,“这也算不得礼物。”
“那么漂亮的雕刻,吴狄拆盒子的时候我都看见了,怪不得他宝贝似的收在抽屉里。”于飞很是羡慕,没有留意到对面坐着的安静杯中的水漾了出来,只是好奇安静并没有接话,而自己一时间也搜索不到话题,为了避免尴尬,他寻了个由头就到别的寝室串门去了。
几乎是于飞出门的同时,安静就瘫在了椅子上,她魔怔似地看着身前吴狄的抽屉,手不知不觉
扣了上去,慢慢拉了开来。
于飞眼神不错,那个雕刻很漂亮,哪怕以安静外行的眼光来看,无论是盒子还是它里面的内容物都价值不菲,就如同那个女孩儿脚上的羊皮靴一样。而那个男人的头像,神态间和吴狄颇有些相似,能寻到这样一个礼物,她想必也是用尽了心思。
于飞再回到寝室的时候,安静没在了,杯里的水剩了许多,已然凉透。Adidas的盒子放在安静曾坐过的凳子上,在日光灯管照射下映出惨白的光。
不过十分钟的光景,吴狄也回来了,今天有一门选修课,稍晚了些。进得寝室,听于飞说安静来过,放下鞋盒又走了的时候深感意外。
“你没让她等我?”
“让了啊?我看她冷,就把她带到寝室里来坐着等你啊。”
“那她怎么又走了?”
“真不知道。我怕她和我单独呆着尴尬,留她在这等你,就到隔壁看碟去了。”
“她走了多久了?”
“十多分钟吧。”
吴狄转身就下了楼,安静这么远跑来,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其中必有缘故。待他跑到车站,连一个和她相似的人影都没有;然后他钻进周围一个又一个网吧,烟雾缭绕的房间熏得他都待不下去,更别说安静了;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找着的时候,街对面一个似曾相识的标示落入眼中,他没有迟疑地否定了这个想法,安静不会去这里,哪怕她没回去,也不会浪费这个钱来住宾馆。四处都细细寻了一遍,吴狄才拖着步子回到了寝室,看到那个鞋盒仍然固执地蹲守在安静原本坐过的椅子上,慢慢拆了开来——是他穿惯的品牌,也是他喜欢的款式,可绝不是安静能承受的价位。
不知道那里出了错,他百思不得其解。安静来没告诉他,走也不等他,他拿起话筒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她却又不在寝室。几分钟后,电话急促地响起,他冲过去就抓了起来,是找他的,可并不是他等待的那个声音。
“吴狄,你在寝室?”向娜确认了身份之后声音明显高兴了许多,“我以为你去过节了。”
也许吧,如果我早些回来的话,他摩挲着膝盖上放着的鞋。“有事吗?”
“本来没事,现在有了。”向娜今晚的电话纯属一搏,她深知那种从高中延续过来的情感,哪怕看着风头不再,却自有它绵延不断的生命力;吴狄只要能对自己有好感,靠着这几年近水楼台的优势,拿下他也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这个节日安静的缺席,却让她觉得仿佛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
“吴狄”,听得那头没有动静,向娜接着说到,“我们去吃宵夜吧。”
“宵夜?”吴狄看了看手表,竟然已经到了宵夜的时间了?可安静还没回到寝室,他想起那次她早起遇到的流氓,一种恐慌迅速攫住了他。
“是啊!宵夜。”向娜感觉今天的吴狄有点不对劲。
“我有急事,先挂了。”挂下电话的同时,他快速地再次拨通那个号码。这次是熊喻接的,听到吴狄的声音也很是惊奇,“她中午就走了,说和你一起过节啊。”
“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明天早上吧,她让我明天上午的课帮她点到。”熊喻也有点慌了,那么安静这是到哪里去了?
安静其实并没走远,她从吴狄寝室楼走出以后,自觉两条腿已经再也支撑不住更远的路程,只得坐在了路旁的操场边。
有人从身旁走过,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好端端的一副面孔下怎么竟是万念俱灰的模样。对于这些目光,安静全然没有留意到,痛苦已经蒙住了她的心和眼睛。直到身边一个人影掠过,又匆匆返回,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
“安静?!你一个人在这里?”来人是石宇,今天他们足球队约了比赛,他拎着球衣匆匆走过的时候看见了失魂落魄的安静。
“吴狄呢?”石宇环顾了一圈,确认只有安静一个人后心中猜了个七七八八。
安静看着石宇,然而眼光并没停留在他身上,“石宇,是你啊。”这句话说出之后,她胸口剧烈地抽搐一番,捂了许久的眼泪奔涌而出。
这样哭出来到底比憋在心里要好些,石宇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翻遍口袋却找不到纸巾,看见不远处的队友,赶紧跑了过去,懒理那些八卦的心和眼睛,搜刮了一大堆纸就急急返回。从高中到现在,他只见安静哭过两次,一次是政治课上做物理试题被抓包;还有一次就是高考失利,让她与C大失之交臂;可这次的哭明显不同,前两次如果说是形式的话,这次就是走心了,而能让她如此伤心的,只能有一个人。
他捧着纸,见缝插针地递进去一张,由着她擦眼泪或是揩鼻涕,等着她的眼泪逐渐慢慢止住,只剩偶尔一声的抽噎。
“还好,再哭下去我就没纸了;不仅我没纸了,那边踢球的两拨人也都没纸了。”他看安静现在脸色稍缓,努力用调侃的语气说到。
安静听得这话,又看见脚边用过的俨然一副小山似的纸巾,颇有点难为情,但也不好意思抬头,她不知道该
说什么话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偏巧这时听见一个怪异的响声从身旁发出。
“我饿了。”石宇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如果你还想哭,我们出去吃了饭买了纸再继续,就当中场休息。”她知道石宇在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为了配合他卖力的演出,安静站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麻辣肉片,鱼香肉丝,再来一个小菜豆腐汤。”石宇很是熟捻地对服务员说到。
安静有些发愣,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菜,石宇对上她不解的眼光,无奈地耸耸肩,“这家餐馆就这几样能入得了口,你将就一下。”
这时候什么菜对安静来说都是一样的,但是石宇的好意她也完全明白,她感激地看着他,和高中相比,他仿佛沉稳了些,但安静总觉得他只是努力把青春年少的张扬与不羁生生地压抑起来,看着他这别别扭扭扮成熟的样子,很是感伤,就好比自己华丽的上衣与下身的廉价牛仔裤,明明是不同的品种,被她这么勉强拼凑起来,反倒显得可笑。
饭后她找石宇借了100元钱,“这点够吗?我带了卡的。”
“够了。我就去找个地方住一晚,这么晚了,回学校的车已经收班了。”
“哦,那也好。”他不由有些后怕,如果今天不是那场足球赛,那么便碰不到安静;而安静遇不到自己,她又能去哪里。
C大周围最多的除了餐馆,网吧便是宾馆。石宇指了好几家,她都只摇摇头,索性自己也不问了跟着走就行。
“这里。”安静抬头看了看,就是这家了。
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前台,想来是刚开学生意不好,连身份证都不看了,直接把房卡扔到桌面上,“二楼右转第二间。”
“二楼右转第一间可以吗?”
“哪间不都一样么?同样的房型。”
“我要第一间。”安静声音很小,但异常坚定。
“你这个同学,怎么说不通呢?”前台遇到了这种莫名的抵抗,有点恼火。
“你就给她第一间吧。”石宇又拿了50元,放在桌子上。
“真是麻烦,刚刚才打扫出来…..”那人一边嘟囔着一边迅速收了钱,几分钟后又甩了张卡出来。
“我下个月一起还你。嗯,麻烦你不要告诉他我在哪里,好吗?”安静拿了卡,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想呆着,而且是一个人呆着。
石宇从安静执意要那间房的时候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嘱咐安静记得锁好门就不耽搁地离开了。他不敢久呆,虽然早就能猜测到她和吴狄这几年的感情走到这一步也只是瓜熟蒂落而已,但那张房卡散发出的暧昧气息却让他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