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璃听余辛说唐景凌恐怕伤很重之后,马上去隔壁敲开了阿迟的门。
两个人一同做药浴分开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再次相见。阿迟眨眨眼,还以为杜昭璃又计划好了做什么她想不到的事,刚想出声提醒一句“程念之还在这儿”,就看到杜昭璃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余辛。
“发生什么事了?”阿迟很快就从欲言又止变为了十分困惑,但让开了门。
杜昭璃一眼看到里头坐着的程砚站起身来。
“同徽?”程砚视线一瞟,脸上又顿生复杂,“……怎么还有你?”
杜昭璃还没反应,只听身边余辛倒吸一口冷气。程砚瞪了余辛一眼。
气氛有些怪异,但杜昭璃顾不上这么多了。她让余辛重新说了一遍对唐景凌不对劲的推测。阿迟皱起眉头,道:“唐景凌怎会伤重?”她竟然没有注意到……
“她和我泽姐动了手?!那她有伤也说得过去——”程砚却听到了另一层,再一反应,看向余辛,恍然大悟:“啊,怪不得你马上拿刀挟持了我!”
“……什么挟持?”阿迟和杜昭璃突然都看向余辛,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没有挟持,是切磋,切磋……”程砚连忙又解释。
天姥啊!余辛在一息之间快速经历了被信任、被怀疑、被掩护,可是大小姐的掩护真是假得要命!她听着都快气闭了,还一句辩解也讲不出。
杜昭璃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外部现在不算安全,我不放心,想让余副领去跟一跟,在此请郡主帮忙,给她一个最快的下山路线,或许有机会能追上。还有……如果唐景凌能安全到宁州是最好,万一不能……请郡主和程帮主共同见证,我会再写一份手令,由余辛带去宁州。我会写明,以唐景凌的手令为主,如唐景凌三日之内没有在宁州出现,便用余辛这张。如此可好?”
“最快的下山路线……”
阿迟想了一想。杜昭璃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家主,毕竟只是想有个保险,也不方便惊动川盘山的人。最后只听她突然扭头道:“念之,荣州你熟,你和余副领一同去吧?”
“啊?”程砚看向余辛,脑袋艰难转动。
“别吧?”余辛先急了,道:“钦差不可!唐都领专门吩咐我要好好跟着你,恨不得要我连方便时也守着……我要是丢下你跑了,你少一根头发,唐都领都会砍了我!”
阿迟却不由憋了一口气,唐景凌对杜昭璃还真是过分的保护欲啊?虽然她知道唐景凌就是这么一个过度负责的人,可这话她一听,还是觉得心头莫名憋闷!再说也没护好不是吗!
阿迟咬牙切齿对余辛道:
“钦差中途遇袭,头发早就不知道少了多少根了!你有那么多头能砍吗!”
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昭璃。杜昭璃也正看着她,似乎嘴角都轻轻挑了一下。对视只一瞬,阿迟立刻移开了目光。
余辛一瞬间就嗅出了野兽护食感,发现苗头不对,立刻识趣地住了嘴。程砚“噗嗤”一乐,见余辛一个眼刀过来,又赶紧轻轻嗓子装严肃,却根本压不住嘴角。
乘着夜色,余辛和程砚两个人吵吵闹闹地揣着新的手令出发了。
两人的拌嘴声越飘越远,直至全部被夜风吞没。
杜昭璃和阿迟也并未待在一起太久,她们此前说好了,“在外不露”,那便是商量完正事就各自分开。阿迟仍要做西梁人的干净旗帜,就像杜昭璃也必须做好大衡的钦差一样。彼此对望的眼神还有些胶着,但杜昭璃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迟的石屋,身后,阿迟则轻轻关上了门,她盘腿坐在矮桌边,又开始认真搓药丸了。
另一边,宁春泽在观察完毕之后,起身去了川盘山的后山。
这里似乎永远是寂静的。
一个孤单的身影正在那些石头前面。宁问天坐在轮椅上,望着那一片山石,等待天色渐暗。手中的念珠不知被她捻了多少圈,每每那束淡色的红缨拂过掌心,她的手都会不自觉停顿。
川盘山的后山也摆着不少细心打磨的山石。与宁府不同,这里不摆石台,而到处都是石阵——秦氏分家的已逝之人与死去的矿工们并不分开,秦如栩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都是带头下矿的好手,备受尊敬;秦如栩本人更是技艺精湛的铁匠,与她的母亲——那个研究了一辈子军械武器的骄傲女子一脉相承。
宁问天被困在轮椅上的那些年幼时光中,正是这位婶母为她打开了机巧的世界,让她知道就算双腿有疾、站不起来,也不是全然无用。而婶母最后死于哑毒。堂妹秦如栩更是被这样折磨了十四年。
兄长……秦玉仁,这真的都是你害的吗。秦家……真的背叛了西梁吗。
宁春泽在她身边站了许久,宁问天都恍然不知。直到宁春泽终于开口,叫的却不是“家主”。
“阿笙姐。”宁春泽轻声说,“夜里凉,回屋吧。”
宁问天没说话也没有动,但宁春泽一蹲下身来,她便习惯性地用胳膊环上了她的脖子。轮椅被丢在原地。听着耳边的风声宁问天不由得想,十四年了。宁春泽为阿初守着她,十四年了。
到了屋里,宁春泽将她放在榻上坐起,为她褪去外衫,她先将床头垫高,才蹲下来脱掉她的鞋袜,再将她双腿顺势往榻上轻轻一抬。紧接着,在宁问天上身失衡之前,眼疾手快地拦着她的后背,慢慢放她躺了下来,这时才继续,手法轻柔地褪下她的外层筒裤。宁春泽一边十足熟练地做着这一切,一边说:
“砚儿和此前同她捆在一起的那人突然结伴下山了,不知去向,想必是郡主另有任务。”
宁问天慢慢回神,却倍感疲惫,微阖双眼。
“砚儿大了,就让她随着郡主去吧。”
“嗯。”
宁春泽很少会纠缠宁问天的答复,也并不在意许多详情,短短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宁春泽几日前才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来,刚到宁府便得知崔平生与家主分道扬镳,她光是点点头表示知晓,眼皮都没抬一下,马上就循着家主的指令,只身带着家主去了耳山关。她们就是在那里碰到了从宁州赶来的花玉白和唐景凌,也是从那里得知钦差死了。她们很快来到了川盘山稳定局势。若是不带那个唐景凌,她自己抱着家主来恐怕还能更快些。
“……阿泽。”
“嗯?”
“还没有问你,那边的形势如何?”
“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温锦却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宁春泽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离开你太久,也劝过她先回来。但是她更执着,恐怕凶多吉少。”
宁问天半天没有说话。她知道温锦的执着,否则她们当初不会一拍即合。宁问天只是突然想到,如果秦如栩中的哑毒真的是北疆之毒,那温锦有没有可能……有办法?毕竟温锦最懂用毒了不是吗?想到这里,宁问天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给那个唐景凌用的毒,怕不是什么三日之毒吧?”
“……是温医师送给我的绝脉丸。压她武力,再好不过。”
果然。宁问天猜到了。温锦十分擅长制作的就是这种慢毒,不会快速致人死亡、留下痕迹,而总是会被什么“引动”,当然,若非温锦是这般执着又谨慎之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宁问天没有问下去了,她了解宁春泽,这个意思,就是不打算让对方好。自然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花玉白当初说唐景凌和宁向舟一对一相斗,而宁向舟输了,还受了不少外伤时,宁春泽就已经想出手了。宁府的几个孩子又何尝不是她看着长大的。
宁春泽比她看起来的模样阴狠得多,有太多人被她“看似是瞎子”又“总是眼睛弯弯地笑着”的温和外表欺骗了。可宁问天却是知道真正温和的宁春泽的。那时候西梁还没有灭,阿初也没有死,宁春泽本来只叫做春泽,她先天的眼障是阿初专门在外面寻了神医,再由宁问天许多日夜的悉心照料而慢慢恢复了些光明的。
那时的春泽是个跟在她们二人身后的小妹妹,年纪最小却最爱操心,她们去哪儿,春泽就跟着去哪儿;春泽爱说又爱笑,很会照顾人,砚儿才出生时哭闹得厉害,她身体不便、阿初又束手无策,都是十来岁的春泽帮着哄的;春泽身手好,很敏捷,后来她鼓励春泽不必担忧自己、去做阿初的左右手,去成就功名,于是春泽真的成了阿初的副将,随她驰骋。可偏偏十四年前回援宁州时,阿初要春泽留下来。
阿初死后,春泽成了宁府的老大宁春泽,但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她有着十余年作为瞎子生活的敏锐感知,闭着眼反而成了她的优势——别人看不出她在盯谁,更猜不中她的路数,初期宁问天就是靠她明里暗里处理了不少不听话和没骨气的人,宁府才慢慢在荣州建成,西梁人有了自己的归属地方,才有了凝聚力。
宁问天从不否认,自己需要这份力量;她也十分擅长,使用这份力量。
“阿泽。”一阵安静过后,宁问天重新开口了。“花姐很快就会带着真相来。”
宁春泽轻轻捏着她的小腿,安静地听她讲。
“若花姐带来的那个真相,最后真的与秦氏宗家有关……”
只见宁问天眼色一暗,连声音都更沉了。
“名单便要更新了。”
而宁春泽什么也没有问,手上更是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