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阿迟因为被杜昭璃拉下水、和杜昭璃一同“洗”了药浴,也算是沐浴过,姑且不算骗了专门为郡主架起木桶的程砚。
“就是怎么身上有股药味儿。”杜昭璃回去之后,临近傍晚来帮阿迟拆木桶的程砚皱着鼻子说,“我去洗了半山腰的多人温泉,都没郡主你味道重。”
“多人温泉?你自己去的?”阿迟赶紧转移话题,心虚得厉害,生怕程砚多问她一句。
程砚一时卡壳,一下子红了脸,口中嘟嘟囔囔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哪里好意思说,下午那个阴暗鬼竟那么大大咧咧地全脱了去泡泉,还要她“有点良心就下来帮我擦背”,等到她真心一横跳下了温泉,那阴暗鬼反而默默地游去一边冒泡泡了,这是在干什么!耍人玩吗!
另一边,余辛在杜昭璃房中也正走神。她本是来回话的,脑中却还飘着温泉里程砚又恼又窘的模样。为什么真的被激得跳下来了啊!还以为大帮主是个大小姐,不习惯泡野泉呢!尽管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欣赏美是人之常情吧?
“余副领?”杜昭璃的声音将余辛拉回现实,“若没有事,回去歇息吧。”
啊对了,她本来是要跟钦差汇报事情的。余辛晃晃脑袋,迅速转换情绪,直奔主题:
“唐都领很不对劲。”
杜昭璃安静看着她,余辛不知为何就从她面上读出了一句“谁看到你和程砚前胸贴后背地突然跳出来都会表现得很不对劲吧”,连忙摆手,“不不,不是因为我上午被……那是失误!”
“你想说什么?”杜昭璃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隐隐感到不安。
余辛回想她上午她看到的那个瞬间,不由得后背发凉。是的,她看到唐景凌对宁春泽动手了,所以她才快速判断谈判崩了。她亲眼所见两个人手上过了三五招,很快唐景凌就捂着心口弯下腰。等到程砚看过来时,唐景凌已经又面色如常,推门进去了,宁春泽紧随其后。
她刚刚从温泉出来时正碰上唐景凌准备趁着傍晚出发,可那个脸色她一眼就觉得不对劲,连起来一想,简直是大事不妙。
余辛道:“我猜她受伤挺重的,或许要到极限了。”
唐景凌确实吃了宁春泽给的所谓三日发病的毒药,只为了能跟着宁问天一路,因为这样最容易碰上同徽;却并未如约得到解药。白天在屋外守着时,宁春泽明确说了,“没有解药。”
“一个人既然做了毒药,便是想要杀人,又怎会再做解药呢?”宁春泽仍旧闭着眼,却仿佛看见了唐景凌的神情,她笑了笑,“放心,不会三日毒发,我给你吃的是绝脉丸——毒不会轻易扩散,除非你运气动武,自己引毒伤身。”
唐景凌沉默片刻,一掌向宁春泽打过去,宁春泽轻松一闪。不过斗了三五招,唐景凌便觉四肢经络隐隐酸胀,内力运转稍显滞涩,心口刺痛不已。这和她与景冲相斗时的感觉太过相似,那时她还以为这是接宁向舟大刀的内伤之症。原来宁春泽,或者说家主,从未信任她。唐景凌不禁使劲按着心脏处,拼命撑着一口气。
“这下信了?”
抬头看时,宁春泽闭着的眼睛弯了弯,看似温和无害。
“你……”
“你该庆幸,我家老二没死,所以我留你一条活路。”宁春泽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很快展开来,成了平常的模样。“不催内力就好了,很简单吧?”
可是这条所谓活路直接堵死了她的立身之道。
她一个靠刀法身法拼出来的武探花,如今不能动武,不就是……废人一个吗。
偏偏她也不能告诉杜昭璃。谈判不易,她一路听着“钦差已死”的传言,看着荣州草木皆兵,她知道杜昭璃走到这里、代表大衡发出声音有多么不容易,也正因如此,她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她摸了摸怀中的手令,上面盖着钦差的印。只要到了宁州开始着手立碑,同徽就能有更大的话语权……
与她同行的矿山把头袁直很熟悉荣州山路,脚步也快,二人趁夜出发,第二夜便到了川盘水路,上了竹筏。正当唐景凌觉得有望提前到达宁州时,身旁袁直突然道:“不对吧,怎么往这个方向划——停下,你们是唔!”
电光火石之间,袁直便被套了麻袋堵了嘴。唐景凌眼前一黑,她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习惯性地要提气挡开,却手脚发麻,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不催内力就好了,很简单吧?”宁春泽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回荡在耳边。不行,若她在这里死了,任务就……!一个犹豫之间,她便被套了麻袋、捆了上半身。
“二位不要乱动。”那船夫道:“我家将军有请。”
唐景凌很快便见到了这个“将军”。她被两个人押跪在地上,一个人扯掉了她头上的麻袋。
——那是个独眼汉子,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密布,穿一身戎甲。那人手中拿着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手令,看到最后,胡子一抖,冷笑了一声。
“呵……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大衡钦差啊。以为假惺惺地在宁州修碑刻石,就能弥补六万条人命吗!向舟,来看。”
唐景凌眸瞳微张,这才发现,站在这汉子身侧全副武装的另一人,不是宁向舟又是谁?她应该还在宁州养伤才对,怎会出现在这里……
而一直没说话的宁向舟,接过那张手令,上下扫视了一遍。接着,她当着唐景凌的面,面无表情地将那纸手令靠近了烛火。
“不!”
唐景凌看着手令一点点烧起来,近乎嘶吼,身边二人几乎无法将她按住。她强行运气,双手猛一捏拳,手背青筋爆出,三两下就挣脱出来,一脚将身后的人踹了老远。
她跌跌撞撞地往宁向舟的方向挪,宁向舟上前一步,并未动手,唐景凌却再也压不住心口突如其来的剧痛,腿脚一软半跪在地,手将将撑着地面让自己没有立刻倒下,却一口血吐在了手令被烧成的灰烬上。
“宁州的亡魂,不需要杜家后人来立碑。”
她听到宁向舟冷淡地说。横在她们面前的那把大刀反着寒光,她在刀面上看到了狼狈的她自己。唐景凌艰难地抬起头来,愈发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宁向舟苍白的脸,如同大病一场,宁向舟整个人都仿佛被冻住一般,眼中更是冷若寒冰,看着她的样子,就像是看着本不该存在的脏东西。
阿澈……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唐景凌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再想运气,却让她眼前越发模糊,四肢都酸软无力。她已经到最后了吗。唐景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她再次睁眼,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唐景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草席上。她竟然没有死。环顾四周,这像是在某个……石洞内?但是没有看到门。心口仍疼得难受,如同针扎,必须要一点一点、非常小心地呼吸,才能不牵动刺痛。
而不远处坐着的人——唐景凌看清那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呼吸停了一瞬,又马上无法克制地咳嗽出声——宁不微听得动静,见她醒了,连忙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喝水?”
唐景凌一把握住了宁不微的手腕,咬着牙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那一瞬间想到的是一线生机,还是别的什么,唐景凌完全不清楚。几天前她拜托白姨带她来荣州,是瞒着宁不微从宁州连夜离开的。那个怪异的吻过后,她无法继续待在宁不微身边,心中又挂念杜昭璃的安危,非行动不可。
宁不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放下碗使劲拍她着手背,气道:“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和她有什么关系。当初是她自己说她们从此两清了。尽管此刻她身在“敌营”,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眼前这个熟悉之人,可是她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手。
“抱歉。”
是错觉吗,宁不微眼眶都红了。嘴上却不留情:
“你这人真是的!都这样了,就不能求求我?万一,万一我能带你出去呢——”
唐景凌马上要直起身,可手脚依然发麻,晃了晃,宁不微赶紧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重新躺下。唐景凌却再次覆上她的手背,恳切道:“求你带我出去……我有任务,咳、同徽还在等我……”
“你,你这副身子,除了歇着,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真的被求了,却根本没好受到哪去,宁不微别过头去,揉了揉眼睛,心中恨恨骂了两句笨东西,嘴上结巴道:“等,等你养好了我再带你出去……”
唐景凌看懂了。宁不微显然无法带她离开。可是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宁不微和宁向舟两个人一起出现在这里?难道宁州官府……有变?
“宁州官府怎么了?”唐景凌顾不得许多,一连串地问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你和阿澈在这里?你也是被抓来的?”
“总之你先在这里养伤别管什么任务了你自己都要死了!”宁不微起身要跑,再被唐景凌一把薅住。今天第三次了!唐景凌只有这个时候才会主动是吗?
“求你告诉我……”嗓子里终于艰难挤出了想叫却总也叫不出名字,“……不微。”
真是没办法!宁不微气呼呼地想,她还在生气呢!在宁州时唐景凌竟敢悄没声就跑了,什么信儿都没有留下!她那一早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重新踏入那间房的……而且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快死了也不过就这样吧!竟还在“同徽”、“任务”的叫唤,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钦差身边的大红人——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这么骂唐景凌就是了。
宁不微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来。“宁州官府没事……我和二姐是被崔叔的人接过来的,我那时还以为是家主的人……来了才发现不对,走马帮现在根本不是念之在管,是崔叔!”
崔叔?难道是另外的荣州势力?是……之前见到的那个独眼汉子?
宁不微越说越快:“他们先前说钦差坠崖死了,是大好时机,然后二姐差点带人去围了官府!我问家主在哪儿,他们都不告诉我……”
宁不微按着胸口,仿佛回想起当时情景,心有余悸。她还问过二姐为什么一定要打仗,二姐说她正是打算亲手为西梁人争得独立!仿佛杜家后人死了,她才终于能活过来了,她加入了崔叔的那边。
“我,我就只能附和,还好我不会武功,二姐疼我,没有把我丢到前面……后来我又听说钦差没死,正在川盘山和家主谈判,想着这样总没问题了吧,结果他们转头把你抓了来,你还这么半死不活的——”
“啊啊!”宁不微痛苦地狂抓脑袋,“我都找到小路,本打算偷偷溜了!这可怎么办!”
“……如果你能出去,帮我给钦差带话……就说、手令……”唐景凌终于开口。
“等等!”宁不微突然警惕地往后挪了挪,“我可没想把你自个儿扔在这里——”
“听我说、”
“我不听!”宁不微捂着耳朵摇头,“我好不容易让他们留你一命,要走一起走!”
唐景凌愣了愣。原来是宁不微救了自己一命。
她又欠下她的了,这次还是一条命。可是这竟然让她有些……微妙的欢喜。
宁不微也有些失了神,像是刚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哦不!她没想捅出这件事的!因为唐景凌这个木头脑袋一定会追问——
“……你是怎么……做到……”
宁不微下意识胡编乱造:“我,我对崔叔和二姐说了些好听的话儿。怎么样,我厉害吧?”
然后宁不微收到了一个明显不信的眼神。是了,她连在内部打听消息都要偷偷的,怎么可能说些好听话就能让人放过如此危险之人?更何况昏迷之前,唐景凌能感觉到,甚至觉得宁向舟像在哀求——我不想对你动手,但是你站在那边,我不得不动手了……你别怪我。
唐景凌不知道宁不微是怎么在这种情况还能拦下阿澈的刀,更搞不懂为什么这件事似乎让宁不微很难启齿,她只是想确认这是真的,越是见宁不微如此回避,她越是想要知道。
宁不微看出来了。侍卫头子的眼神有了点微光,就好像喂给一只大玄豹什么好吃之物,它看着沉闷不显,尾巴都不肯摇一下,却压根意识不到自己眼神根本就是直勾勾、眼巴巴的。
不想说!好讨厌!宁不微招架不住那直白眼神,恨恨一跺脚。
“我说……我说……我说你是钦差的私交相好!”
“……”
一瞬间,大玄豹的眼睛都呆滞了。
“那怎么办?崔叔觉得你很危险,要杀掉你!你说怎么办?他们只在乎钦差,我不就得把你和钦差绑定吗!我还不爱这么说呢……”
“……他们都……”唐景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信了?”
包括阿澈吗?阿澈已经知道她是女子……怎么会信……
“自然信了!我说得那么真,我说你老是保护她,为了她不要命地对上宁府战鬼,不舍得她受一点伤害,拼死也要护着她给的东西……我说钦差老是偷看你,亲近你,十分不正常地信任你,我说你是钦差的死穴,到时候完全可以用你去威胁钦差……呜呜,为什么我说着说着都觉得是真的了……”
根本分不清时真哭了还是在装哭,宁不微撇着嘴,很大声地吸了吸鼻子。她在当堂演的时候更夸张,她能看得出崔叔若有所思在犹豫,知道有戏更是拼命演,什么“说不定到时候可以直接交换钦差过来”都说得出口。她那时拼命克制让自己不去看二姐——二姐太了解她了,但却没有立刻拆穿她,唐景凌这才留下了一条命。
可是不知为什么如今在当事人面前,只是重现了一下说辞,却觉得心中难受极了。
对面的人沉默不语,却给她递来了一方手帕。
宁不微一把抓过,胡乱擦完脸,才发现这帕子好生眼熟……
——这不是自己当初丢在行宫的那方帕子吗?!怎么……
宁不微猛地抬头看过去。唐景凌移开了眼神,喉间滚了滚,竟比方才吐血还难受。
去年冬至之后便一直习惯紧紧扎在袖口的手帕,藏得太深。主动换衣时从未遗落,就连被搜身都搜不出来。
宁不微睁着眼睛,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唐景凌不知所措,沉默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硬生生挤出牙缝的竟成了一句:“……那可以帮我,送口信吗?”
话一说出口,唐景凌便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是正确的了,此刻她敢说的只有任务。
“送……送……”
宁不微气得一把将帕子甩在她脸上。送什么送,笨东西!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会观察气氛!
心中骂归骂,却再一看唐景凌已经又将帕子小心地攥在手里。宁不微心绪起伏不定,想着这人还有伤,自己就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了!
“我,我决定不溜了!”宁不微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宣布道。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最后说:“你我一同在此潜伏吧。顺便,你养养伤,等你好点了不就能带我一同走了吗?这样更安全,瞧我聪明吧。”
“……”
不……可是她好不了了。她已经是个废人了——这些话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了,可是望着宁不微亮晶晶的眼睛,唐景凌抿着嘴唇,手中紧紧攥着那方湿润的帕子,到底一句多的也没有说。
只听宁不微又自顾自道:“不如我们定一个暗号,毕竟不能太明显了,说了暗号就表示准备行动,怎么样?万一有用呢?”
宁不微低头想了一会儿。
“嗯,就用‘知己挚友’好了!”她故作严肃地宣布,像是和什么赌一口气。
私交相好……知己挚友……太明显了。就像是宁不微在给她自己编的谎话重新定义一样。
唐景凌回过神来,心中更觉得苦涩。嘴上却认真说: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