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你想在家多陪秦琛几天,周末向老板申请了远程工作,老板本来不太情愿,你好说歹说反复保证,他才批了一星期给你,说先看看工作效率如何。
你抱着笔记本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同事传来的文件挨个下载下来,在心里大致规划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发觉时间还挺充裕。
昨晚秦琛哭到最后几乎脱力,最后拽着你的手腕沉沉睡去,他睡眠浅,没几个小时就惊醒过来,虽然他依然躺在你旁边纹丝不动,但你还是跟着醒来了。
当时的情形颇有几分尴尬。秦琛大概昨晚哭得确实很累,所以根本没意识到你们最后睡在了同一张床上,直到你也醒来,和他四目相对片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回事,他和你对视着,脸居然慢慢地红了,而后赶紧狼狈地扭过头去,视线死死地黏着天花板,好像那白白一片的顶上有什么可看的一样。
你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为这种事害羞,而且你们根本什么事都没做……你在心里憋笑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早上好。”
秦琛点点头,没转过头来:“早上好。”
他躺着一动不动,你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他耳朵也变红了,紧张万分地盯着天花板。你不忍心再为难他,便坐了起来,伸个懒腰:“我先去洗漱……你再躺会儿吧。”
等你从洗手间走出来,秦琛已经回他自己房间了,听见你出来的动静,他才走出房间,匆匆闪进洗手间。
再然后你就抱着笔记本开始估算工作了。
秦琛还在洗手间里,你又花了点时间把需要用的工作表整理出顺序,他这才收拾整齐,走进客厅,你抬头看看时钟,才八点不到。
“去外面吃早餐吗?”你提议,“然后我们可以去公园散步,我再回来工作——如果你不想回来,可以自己走走。”
果不其然,秦琛在听见外面两个字时,就不适地皱起眉。
“我平时不吃早餐。”秦琛说。
他就是为不想出门找借口而已!
“现在很早,”你说,“外面人很少的。而且我要吃,你就当陪我去吧。”
你半哄半强迫地拖着秦琛出了门。
工作日,楼下的早餐店已经颇为热闹了,秦琛的手心又渗出汗水来,你安抚性地摸摸他的手背:“没事的。”
你拉着秦琛在桌边坐下,点了两碗汤河粉。
秦琛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你正打算和他说点什么,河粉就已经端上来了。
雪白的河粉泡在清澈的猪骨汤里,芹菜碎被烫出独有的清香,肉片粉肠猪肝码在枸杞叶上,看上去很好吃。可是秦琛一直坐着不动,你帮他拆了一次性筷子,摩擦去可能存在的木刺,放在他碗上,他还是不动。
“怎么了?”你问。
“我觉得我好没用啊……”秦琛低低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会这样……就连坐在外面吃饭都觉得很难受,我只想躲起来……我好没用啊。”
你放下筷子。
“秦琛,这是正常的。”你伸手过去拉住他,“因为你生病了,所以你会不舒服。但是你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以前都不会这样的……我现在只想躲起来。”
“因为你以前没地方可躲,现在你有了。”你说,“再说了,很多癌症病人被确诊以前都觉得自己特健康呢,确诊了才发现自己不舒服……没关系的,你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秦琛终于抬起头来。
“当然,”你说,“现在先吃饭吧,还有人等着要坐呢。”
秦琛这才拿起筷子。
吃完早餐,你们去了附近的公园,这是市里最大的公园,哪怕有不少早起晨练的人,这儿也依然显得很宽阔,秦琛感觉好了些,抓着你的手也不再那么用力了。
你们在徒步用的小径里慢慢地走,两边的树茂茂地散开枝冠,密密匝匝地挡去太阳,因此,即便是夏天的早上也并不令人感到炎热,浅绿色的光斑在木地板上跳动,不时有鸟影略过,蝉鸣在枝叶碰撞的沙沙声中连成一片。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还从来没来过这里。”秦琛说。他仰着脸看树,光晃到他的眼睛,照得他眯了眯眼。
“我也很少来。”你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来。”
“好。”秦琛说。
你们安静地走了一阵,秦琛突然说道:“你想不想要蝉?”
“啊?”你没反应过来。
“知了,”秦琛说,“我能捉。”
其实你对蝉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难得他主动提出一件活动来,你立刻回答:“好啊!”
秦琛撑着栏杆翻出小径,他歪着头听了一阵——见鬼,他怎么能听出声音是从哪来的,你明明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蝉鸣。地上铺满厚厚的落叶,秦琛膝盖微屈,弓着背,落脚时发出的踩碎叶片的唰啦声轻得几乎可以无视,他满脸的严阵以待,搞得你也忍不住屏气凝神……他已经很靠近一棵树了,膝盖猛地伸直,装了弹簧般跳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松松地从树干高处钳下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原地冲你挥那只蝉:“你看!”
好像给主人献宝然后仰着头等夸的猫。
你立刻噼噼啪啪地给他鼓掌,秦琛脸上现出点腼腆的喜悦,笑得特别年轻,一瞬间和他那张证件照上的人重合在了一起,你心中一软,竟莫名觉得很感动。
他抓着那只蝉又翻了回来,拿到你跟前给你看:“看……嗯,这只是公的。”
“好厉害……怎么知道的啊?”你赞叹。
“公蝉尾巴尖,母蝉尾巴圆。”秦琛说,“而且母蝉不发声,比较难捉。”
“你怎么能听出来它在哪叫?”你接过那只蝉,小东西的触肢拼命挣扎,挠得你痒痒的,“我感觉哪儿声音都一样啊。”
“听得多就知道了,”秦琛笑着说,“我以前在……嗯,地方不能说,就是出野外任务的时候,有时候需要在原地埋伏十几个小时,我们没事干,就会分神听蝉在哪儿,最后能动的时候顺手把它给摘下来,确认一下。”
“你们都会这样?”
“那也没有,”秦琛戳了戳蝉的翅膀,“一开始只有我,队长发现的时候还训了我一顿……后来发现真的不影响任务,我们队就都会这样玩了,有时候还打赌。”
“是……那个队长吗?”你小心翼翼地问。
秦琛脸上的轻松一下子淡了,他抿唇,说道:“嗯,是他。”
他看上去没有昨天提到队长时那么痛苦了,大概是因为积累的情绪已经发泄出来了一些,再次提起时,也就不会如此沉重地压在他的背上。
你大着胆子继续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大我七岁,很严格,是我见过最严格的人……我刚被分给他时连着被训了三天,还以为他针对我,气不过要跟他在操场约架,他说我有这力气还不如去多拉练几组,我觉得他看不起我,当场就跟他打起来了……”
“打赢了吗?”
“当然没有,”秦琛听上去也并不遗憾,“他三两下就把我按住了。说再有下次就滚,他不需要我这样又废物又不听指挥的队员。”
“好狠!”
“嗯,确实。”秦琛笑笑,“我在进特种大队之前,成绩一直特别好,所以人特别……当时被他气疯了,每天疯了一样加练,就想着一定要练得比他还强,下次狠狠揍他一顿。”
年少气盛的秦琛……你立刻想到他的身份证照,他的眼睛里有倔强的刺,有不驯的火,你问道:“你的身份证是那时候拍的吗?”
秦琛愣了一下,答道:“是。”
“很好看。”你说。
秦琛没想到你会突然说这个,他不知所措地碰了碰耳朵,小声道谢:“谢谢……”
“你继续说,然后呢?”你把话题扯回去。
“然后就把自己练伤了,韧带拉伤,队长来医护室看我,我以为他又要训我了,可是他没有。他说变强的目的是保家卫国,不是为了个人恩怨,如果我只是想跟人打架,那我应该去练拳击。”秦琛笑了一声,“我就被说服了,后来他说什么我都照做。”
你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把队长当哥哥……最后一次出任务前,他小孩刚过一岁生日,他问我下次休假打算做什么,我说没打算,他说那陪他回家吧,他让孩子认我做干爹。”秦琛的声音越绞越紧,像生锈的机械一样吱吱嘎嘎绷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颤动,好像下一秒就会垮成一地。你伸手过去握住他,大夏天里,他的手却冰凉,他又开始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
“秦琛……”你小声叫他。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秦琛踉跄了一步,他扶住栏杆,才不至于跌倒,“为什么不是我?都是我的错……”
“秦琛!”你顾不上手上的蝉,松手让它嗡一声飞走,上前一步扶住他,“秦琛,那是他的选择,他觉得你值得才会……”
“可我不值得!”秦琛嘶声喊道,“而且这也不是选择……我们所有人都会为队友这样做,如果被发现的人是他,或者是别人……他只是太倒霉……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啊?”
他的手背拱出青筋,他扶着栏杆,慢慢蹲下了,夏天的风呼啸而过,惊喘颤抖的他在风中像是一枝残叶,他陷得太深,你一时间想不到任何可以拉他出来的办法……最后你沉默着在他旁边蹲下,轻拍他的背。
冷汗慢慢浸透他的衣服,又在林中风声中干涸。他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复,看上去筋疲力尽。
“好点了吗?”你问。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那我们回家吧。”你说。
他说好。他扶着栏杆自己站了起来,蹲得太久,站起身时你感到一阵白茫茫的眩晕,秦琛顺手扶住你,轻声道歉:“对不起。”
“干嘛道歉?”你问。
“刚刚……你很为难吧?”秦琛抿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说以前的事,然后就会变成这样……下次我会努力控制住的。”
“没有,”你迅速否认,“秦琛,我很开心你能说出来,我不觉得为难。你想说就说,我随时都愿意听。虽然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你,但是我会听的。你不要怕我为难。”
秦琛嗫嚅着动了动嘴唇,最后说:“回家吧。”
于是你们手牵着手回家,在电梯里,秦琛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或者说什么都行。反正,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这句话好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你又摸到他手心热而黏的汗水,你说:“好,我肯定陪着你。”
坠光十一
十一
“你想看电视吗?”你问,“我可以去房间工作。”
秦琛摇头:“我不看,你就在这里吧。”
“那你现在做什么?”你又问。
秦琛很显然没想好他现在要干嘛,他很少有像这样完全可支配,且没有后顾之忧的时间。他耸肩:“坐一会儿?”
“witch在我房间床头,”你指了指,“你想玩可以去玩。”
可是秦琛看上去对游戏也没什么太大兴趣。
“那你会做饭吗?”你问。
秦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你来做饭吧,”你叹气,打开手机翻到生鲜冷链的app,递给他,“你先看看想吃什么,然后下单——我什么都吃,你就看你想吃什么。然后菜送到了你就去做饭吧。我要工作了。”
秦琛接过手机,迟疑着说道:“可以……但是我做饭不怎么好吃。”
你撇嘴:“能煮熟就行。好了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工作了!”
秦琛点点头,拿着你的手机去了一旁,你坐直身子,点开工作表和群聊,开始逐一处理。
秦琛挑菜的时间比你想得更长,他过了好一阵子才拿着你的手机凑过来,要你输密码付款,你瞥了一眼,说道:“密码是082759。”
“你干嘛……”秦琛瞪大眼睛,“你干嘛把密码告诉我啊?”
“有什么关系。”你推开他,“好了好了,你去那边等,不要打扰我工作。”
不到半个小时,冷链就把秦琛定的菜送来了。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进了厨房,关上门开始鼓捣。你本来有点担心,但是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你便放下心来任他在里面折腾,专心于工作。
等你手头的事收拾得七七八八,秦琛也把他的成果摆上餐桌了,正坐得端端正正地等你,你伸个懒腰,合上笔记本,走到桌前感叹道:“好香……你做了什么?”
“土豆排骨,豆角肉末,还有清炒莴笋叶。”秦琛说,“我去盛饭。”
你跟着去厨房帮忙准备餐具,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他连地板和吸油烟机都擦了一遍。
“怎么样?”秦琛忐忑地看着你。
虽然摆在桌上看着卖相不错,但是味道确实如他所说,非常一般,但是也不难吃,你吞下嘴里的菜,说道:“还行啊……排骨挺好吃的,比我自己做的要强,晚上我煮给你吃你就知道了……”
秦琛笑了起来:“不难吃就行。”
秦琛确实喜欢吃这类有骨头的东西,他连软骨都嚼碎了吞下去,牙口未免太好。你在心里感叹。
“我来洗碗吧。”你站起身,拦住开始收拾桌面的他,“你去休息一下。”
“我洗吧,我不累。”秦琛说。
“哎,我想动一下。”你说,“我坐得腰都快断掉了……”
秦琛也就不再坚持,但还是默默地拿着抹布去擦桌子。
等你甩着满手的水珠走出厨房时,秦琛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你不喜欢看他无事可做的样子,他只要一静下来就会露出这种空茫的表情,外壳还在,但里面的那个人却不知道游离去了哪里。
“秦琛,”你叫了他一声,“书架上有书,你想看的话都可以看。”
“好。”秦琛嘴上这样说,却还是坐着不动。
“或者你可以去公园散步,人很少的。”你补充道。
秦琛的表情有点怪异,他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道:“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啊。”你莫名其妙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总是想支开我?”他皱眉。
“我不是要支开你,”你向他解释,“我是不想看你发呆的样子,你的表情……看起来很空。我只是想让你分散下注意力。”
秦琛盯了你一会儿,确定你是在说真心话后,他闷闷地开口了:“好吧,那我看书。”
他去书架上随手拿了本书,你瞥了一眼,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足够有趣,应该也没什么会刺激到他的情节……你稍稍放下心来。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他问。
“当然可以。”你回答。
你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办公,秦琛便学着你的样子也坐下来,把书搁在腿上翻看。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客厅里只有你敲键盘的哒哒声和他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你偶尔分神看一眼他,你发觉他其实并不太能集中注意力读书,他的手会不自觉垂下,视线漫无目的地散开,目光里最尖锐的部分却凝滞在纸张上某一点,好像那是个屏幕,他要透过它看到其他的某些事情一样,这时你会轻咳一声,或者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喝水,秦琛总是会因为你的动作一颤,重又被拉回到眼前的现实来。
完成工作后,你在沙发上趴着玩手机,秦琛依然坐在地板上,他背对着你,好像觉得这样不太安全,总是会不时仰头看你,眼睛黑沉沉的,于是你又挪了下来,坐在他旁边。
这一通折腾,白天就基本上过去了。晚上你自告奋勇做饭,秦琛吃下第一口,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谦虚。”他说,“毕竟我做饭真的不怎么样。”
你耸肩:“反正是熟了。”
“确实,你的标准和我新兵时的食堂差不多。熟了就行。”秦琛又说。
你笑着摊手:“反正吃不死呗……”
秦琛叹气:“以后还是我来做饭吧。”
你当然没有异议。
晚饭后,你们又去公园里走了一圈,晚上的公园比白天人要多些,但好在夜色蔼蔼,谁也看不清谁,倒也没有让秦琛变得特别紧张,只是比平时更加沉默。
但沉默也并非是坏事。你歪头悄悄看他,他的眉眼藏在软纱般的夜风后,舒展且安宁,好像躲在角落里,偷偷收起利爪的流浪猫。
——
“秦琛!”你在房间里叫他。
他刚刚洗完澡,从洗手间里探出一颗湿淋淋的头来:“怎么了?”
“我们一起睡吧。”你说。
秦琛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水珠从他浓丽的眉毛上淌下来落进眼睛里,显得格外黑亮清澈:“你……你说什么呢?”
“反正你肯定半夜会醒来找我,”你拨了拨头发,“然后蹲在我床边看我……谁被你这样盯着看还睡得着啊!”
“我以后不那样了。”秦琛说。
“我们一起睡吧。”你说。
秦琛看上去很不乐意,他的眉毛狠狠拧在一起,眼神落在低处,嘴唇抿成发白的一条直线,你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他还往洗手间里缩。
“怎么啦?”你靠在门边问他。
“我觉得这样不好。”秦琛说。
“为什么?”
“虽然我不能……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男的……”
“停一下,”你打断他,皱着眉看他,“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秦琛沉默,你的问题像钝刀一样刮开他的皮肉,难堪和痛楚令他下意识想要逃离,可你堵住了他能逃离的门口,你也是唯一的归处,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浴室里的一团热汽当中,皮肤被蒸出不正常的浅红色,水珠一道跟着一道,没完没了地往下淌。
你一直不说话,他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终于开口说道:“我不知道。”
你依然不语,只是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秦琛脸上的难堪更深了,从他的眼睛里满溢出来,顺着他低垂的视线淌了满脸,积在他的唇角,压得他开始颤抖,声音贴着他的喉管蹭出来,简直称得上卑微:“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什么叫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要是说什么都不算,那就什么都不算?”你提高声音问。
他不作声,睫毛上的水珠啪嗒一声跌落。
“如果我要你走,你是不是会走?”你问。
“嗯。”秦琛轻不可闻地回答。
去哪?他能去哪?他根本没地方可去!可他的表情告诉你,他是说真的,而且他真的觉得你总有一天会让他走……他的睫毛在颤抖,嘴唇咬出一个发白的小小凹陷,边上又是深艳的红,他的眼神空空洞洞,他的灵魂一望到底……不,你不是他的归处——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而是意味着他不敢。他的脑海深处还是回荡着无主的呓语,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回旋,像水注满罐子一样注满他的躯体,如今又从他的眼睛,他的指尖,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漏出来,就连你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在说——秦琛,她总有一天会放手,她会离开,就像你生命里的其他好东西一样消失,秦琛,你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你上前去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潮湿冰冷得像藤,被你握住瞬间就缠了上来,钻进你的指缝牢牢将你扣紧,可他的身体却不敢有半分动作,像被定死在原地的树。
“秦琛,你不准走。”你说,“你的钱都在我这里,你想去哪?你不准走。”
“我本来就不用那些钱。”秦琛说。他的手指动了动,尽力延展着裹住你的手背
“你的身份证在我这,你的退役证明也在我这,我全部藏起来了。”你拉住他另一只手,“你别想着要走。”
“……明明就在书柜抽屉里。”秦琛说。
“我喜欢你,所以你不准走。”你说。
秦琛剧烈地颤栗了一下,他的手突然变得很热,好像过多的生命力被一股蛮力毫无章法地强行塞进他的身体里,明亮炽热的纯白将他瞬间点燃,水珠烤成蒸汽,烫得他不得不张开抿紧的唇,令他的眼睛狼狈地闭上又迫不及待地睁开,他一遍又一遍看你,好像在雨中作一幅不可能完成的画。
“你……你骗人,如果你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亲我?”秦琛抖着嗓子问。
你往前一步,吻上他的嘴唇。
起初他一动不动,后来他环住你的腰,接着手臂攀上你的后背。
他的胸膛是烫的,肩胛骨是硬的,嘴唇是软的,眼泪是咸的。
坠光十二
十二
“你睡着了吗?”你用气声问。
“没有。”秦琛也用气声回答。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你一动不动的。”你松了口气,“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小声说话?”
“我也不知道。”秦琛笑起来。
“反正也睡不着,我们来聊天吧。”你说。
“好啊……”秦琛想了一下,说道:“我以前都没有注意,今天才发现这里星星很少——我在散步的时候就想说的。”
你有点想问他为什么在散步的时候想说却不说,但你忍住了,只是嗯了一声:“因为城市里光污染很严重吧。”
“我在边境线的丛林里出过一次任务,那是我见过最多星星的时候。密密麻麻,亮的,稍微黯淡些的,大的,小的……像碎在黑绒布上的玻璃渣,月亮是最大的一块,亮着透明的光。我整夜蜷在树顶,到了快清晨,露水的潮气从树皮上散发出来,浸湿我的衣服,就连枪表面都会打湿,我的战友在三点钟方向的低洼处埋伏着,等我的通知……天刚亮的时候是灰色的,星星一瞬间全部褪色了,月亮还朦朦胧胧地挂着,太阳在另一个方向,我不能回头。望远镜里的最远处突然出现尖锐的反光,我用对讲机给队友发信号,两秒后,那个反光点溅起一丛血花,行动开始……那是我进特种部队,第一次行动。”
秦琛的语气很是怀念。
“好美……”你感叹,“成功了吗?”
“当然。”秦琛歪过头来,眼睛里亮着奇异的光,“一切都非常顺利,结束得比我想象得还快……撤退以后,队长拍拍我的肩膀,他说,秦琛,你属于这里。”
“在侦察连的时候,连长也经常夸我,跟我合作过的所有战友都认为我做得很好……但我总是有种,不真实感——我也不知Q27四73 11037道为什么,但就是总觉得一切都虚无缥缈,没有任何地方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任何地方……直到那天,我才突然觉得,原来在这世界上,我也能属于哪里。”
他不再说话了,后面的故事你也清楚,他的归属,他无血缘的哥哥,他的一部分身体,大部分灵魂,全部死在了那天。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在散步时最终选择了不说话,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他未愈合的伤。
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你悄悄伸手,想握住他,你先摸到了他的手臂,肌肉紧张得像是卵石,你安抚性地摸了摸他,他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攥住你的尾指。
你拉过他的手放在心口,让他摸你的心跳,你说:“现在你属于这里了。”
秦琛静静地躺着,掌心的热度一点点传过来,他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转过头来看你,眼睛里却弥漫出另一种忧伤:“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像我这样的人……”
“你是很好,很值得喜欢的人。”你说。
秦琛摇头,他继续问:“你怎么会愿意亲我?你明明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你站在街边看我,你明明知道有多少人碰过我,我的嘴,我的手,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都能闻到那种味道……你怎么会愿意……”
你试图吻他,他用手挡住你:“你怎么会不觉得我恶心?我都觉得自己恶心。”
“可是你根本就不恶心。”你说。
“恶心。”秦琛坚持,“那些手,那些鸡巴,那些人……”
“秦琛。”你叫他的名字,“你在惩罚你自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但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做那些事——不过,就算你想,那也不能说明你恶心。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只要不伤害其他人,每个人都有权利按他想要的方式生活。”
“你不喜欢自己,所以你想让他痛苦……可是现在有我在喜欢你,所以,请你不要再惩罚自己了。”你拉住他的手,亲他指腹上的茧,“那也是对我的伤害。你不要伤害我,好不好?”
那感觉很像是在吻夕阳中仓灰的水泥地,余温残存在一整片足以将人刮伤的粗粝之中,可这粗粝是恒定的,它绝不会伤害你。
秦琛呆了好一会儿,他用手指蹭了蹭你的唇角,他说:“我怎么会伤害你……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我想把一切都给你——虽然我什么都给不……”
“你已经给了我一张银行卡了。”你打断他。
秦琛笑起来,其实他眉眼生得飞扬,但他平时总是低垂着视线,因此看不太出来,唯独笑起来时才会透出几分不驯的骄纵感,特别好看。你也跟着笑。
他一点点收了笑容,歪过头,看了你好一会儿,说道:“你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你凑过去啄吻他,上唇,下唇,唇角,下巴,脸颊……秦琛伸手,摸了摸你的头发,捧住你的脸,他的指腹有多粗糙,唇舌就有多柔软,他的呼吸湿润温热,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描画,勾缠,他亲吻你时谨慎得就像试图捞起水中的月光。
后来你们气息交缠着睡去,半梦半醒间你感觉到他虚虚地抚摸你的眉毛眼睛,你挣扎着想睁开眼睛跟他说话,他却亲了亲你的额头,他说睡吧,于是你还是睡着了。
那晚秦琛可能睡得很晚,但至少,他没有半夜醒来。
——
在家工作的第一周,秦琛的酒精戒断反应特别强烈。
曾经的过度饮酒让他的身体对酒精产生了很强的依赖性,医生说,戒断初期的身体反应非常难熬,其实可以每天让他少量饮酒,再慢慢戒掉,但是秦琛不愿意,他说他不喝了,他能忍住。
这段时间白天还好,但是到了晚上,他总是变得格外烦躁。他努力不对你撒气,怒火与焦渴便在皮囊里炙烤着他,令他脸色阴沉,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你问他要不要去外面走走,他含含糊糊地,一会儿说自己头疼,一会儿又说自己头晕。
你倒了温水放在茶几上,问他要不要喝点,秦琛闷声说不要他不渴,等到水放凉了,他才端起来抿一口,哼哼唧唧地说水冻得他胃疼,你去给他兑来热水,他又说自己不渴了……你不断地告诉自己,秦琛正在戒断期,他非常难受,医生说他会坐立不安、反胃、焦虑、头晕……他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你为什么一直走来走去?”秦琛蜷成一团,哑着嗓子问,“你晃得我头好晕……”
你端着杯子站在原地,这是你第四次给他兑热水,这次你还加了蜂蜜,希望他能稍微喝一点。
“你干嘛站在那里?”秦琛又问,“你不能坐下来吗?”
你强忍着不说话,把水杯在茶几上放下了,在他旁边坐下。
“不要坐这么近。”秦琛皱着眉抱怨,“好热。”
你默不作声地挪开,秦琛还是不满:“太远了。”
无理取闹的死小孩!
你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按他的要求靠近了一些,他只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又开始挑刺:“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喝点水吧。”你说,“你嘴巴都起皮了。”
“我不渴。”秦琛说。
“你刚刚还说水太冷了想喝点热的……”
“可是我现在不渴!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喝水!”秦琛情绪激动地一挥手臂站起身,他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撞上了茶几,放在茶几边缘的杯子晃一晃,啪地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合着温水溅上你的脚踝,刺得你缩了一下。
你看了一眼秦琛,站起身,打算去拿扫把。
秦琛从后面拉住你的手腕,低低地说:“……对不起。”
你忍了忍,最后还是说道:“刚刚那杯水,我怕你觉得没味道,还放了蜂蜜。”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我不该乱发脾气。”秦琛又道歉,“我来打扫,你别生气。”
你转过身来,轻轻叹气:“秦琛,我没生气。我知道你很不舒服,我想做点什么帮帮你……可是你这样子……我也会不开心的。”
“我知道……”秦琛垂着头,“我来打扫,然后我们出去散步,你别生我气,行不行?”
你本来想说你也没多生气,但他紧张得要命,估计就算你说自己不生气,他也不会相信……何况出去散步是对他有益的活动,你完全没理由拒绝,于是你点点头,说道:“好吧。”
秦琛松了口气,取了工具开始打扫客厅,趁这时间,你又重新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水。
很神奇,经过刚刚那一下子,秦琛居然没那么烦躁了……可能那也算是一种发泄吧,总之,他很开心你又给他泡了蜂蜜,喝完蜂蜜水后,便跟着你出门散步了。
一周后,秦琛的戒断反应明显轻了很多,老板也批准了你的全职在家工作,只需要每周五去公司进行一次汇报就行,每周一和周四,你都会陪着秦琛去心理咨询。
你们的生活也算是走上了正轨,早上你们会一起去外面吃早餐,去公园散一圈步后再回家,你处理工作,秦琛思考今天吃什么,或者做点家务,如果不忙,他会坐在你旁边看书——虽然很缓慢,但他的确在一点点好起来,他看书时不再轻易地坠入空茫,他笑的次数越来越多,如果有你陪同,你们几乎可以说是平静无事地去超市买菜……虽然这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但对秦琛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一大进步了。
医生告诉你,小动物对创伤应激障碍的治疗起到非常正面的作用,即便暂时没有养宠物的打算,也可以让他多和狗狗猫猫之类的动物进行接触。
“秦琛,”你边看手机边说,“你想去猫咖吗?我看这家点评特别多,还开了两家分店……嗯?店长居然是盲人……秦琛?”
他一直没回话,你觉得不太对劲,这才放下手机抬起头来:“怎么了吗?”
“我对猫有点……”秦琛没什么表情,可是语气很古怪。
“你不喜欢猫吗?不喜欢那就不去呗。”你说。可是在你印象中,秦琛并不讨厌猫,甚至在散步时看见漂亮的野猫,他还会多看几眼。
“不,也不是不喜欢猫,可是……”秦琛皱着眉,神情里透着厌恶与恐惧,但那些情绪却并不是冲着小猫而去,你太了解他,你一眼看出,他手握利刃刺入自己的胸膛,他在厌恶自己,他在恐惧……你不知道他在恐惧什么,但这一定跟猫有关,这些小生灵就像血肉沼泽中心的花,花纯白娇美,可根却深扎于腥腻腐肉之中。
你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不想说出来,可你必须知道。
“那我们去吧。”你放下手机,对他微笑,“既然你也不是不喜欢猫。医生说的,这对你有好处。”
坠光十三
十三
“秦琛,你还好吗?”你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秦琛僵硬地坐在懒人沙发里,一只布偶猫正低着头嗅他的脚尖,他看上去很想把腿缩起来,却又被施了定身术,只能僵着一动不动,这让你有点后悔自己半强迫半哄骗地拖着秦琛来了这里。
在这只布偶凑近他之前,他都表现得很正常——这得益于今天是工作日,猫咖里并没有什么人,再加上这家猫咖的装修足够温馨,四处散落着柔软的懒人沙发和矮矮的圆桌,地板上铺着触感良好的软垫,这里实在是一个足够令人放松的地方。
你没想到一只猫的接近会让他紧张成这样。
“你要我帮你把它弄远点吗?”你问。
秦琛看上去想点头又想摇头,他低着头看它,这只长毛大猫无辜地仰着脸,蓝眼睛扑闪扑闪,发出甜蜜的喵喵声,又试探着想用脑袋顶秦琛的手。秦琛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如果你很不舒服,那我们走吧……”你说。你为自己的决定彻底后悔了。
“没事,我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适应。”秦琛盯着那只猫,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你旁边响起:“请不要担心,小猫很乖,她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你仰起头来,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五官清俊,气质柔软,唇角的梨涡蓄着一泓清浅的笑意,脸朝着秦琛的方向,眼睛却没有焦距。
你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人就已经走到秦琛旁边的懒人沙发,也坐下了:“它叫斯黛拉——斯黛拉,过来,你把客人吓着了。”
按理来说,猫咪是不会理会人的呼唤的,可那只布偶歪头看了看男人,咪咪叫了两声,真的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你是……这里的老板吗?”你不太确定地问。
男人两眼无神,可行动却毫无障碍,而且他还能认出这是哪只猫……你实在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盲人。
“是,叫我李禾就好。”他对你笑笑,又转过脸去对着秦琛,“我替斯黛拉向你道歉,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秦琛平时很戒备陌生人,可大概是因为李禾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温和无害,秦琛看了他一会儿,闷闷地回话了:“没事,它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的原因……”
斯黛拉已经跃上李禾的大腿,白绒绒的一大团,像团起来的长毛地毯,只露出一对蓝眼珠,适时地喵了一声,好像在强调她的无辜。
李禾嘴角梨涡更深,修长手指陷入一团软毛中,随意挠了挠:“你应该不是不喜欢猫吧?毕竟,很少有不喜欢猫的人会来这里。”
秦琛摇摇头,又想起李禾看不见,开口说道:“不是。”
你突然手背一凉,低头看去,是一只英短用鼻尖碰了碰你,它一只爪子搭上你的大腿,两眼灼灼地盯着你腿上还没撕开的一袋鸡肉条。你拆开包装,取出一条递到它嘴边,小猫立刻低下头,吭哧吭哧地咀嚼起来。
“很多人觉得猫难以捉摸,但是我觉得,猫是很单纯的生物,”李禾说,“你对它好,它一定会记住,而且它一定会对你好。”
“我……我知道。”秦琛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干又涩,他紧皱着眉,嘴唇略有些发白。你停下抚摸英短的手,担忧地看向他:“秦琛,你还好吗?”
秦琛默不作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蜷在懒人沙发里的姿势看上去用尽全力,好像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极小的一点,最好能和灰尘一样小,这样他就能乘着风落荒而逃,逃去荒无人烟的尽头。
你探身过去牵住他的手:“如果你很不舒服,我们就回家吧。”
可是秦琛摇头了:“没事……我……我很喜欢猫,我以前养过猫,它保护过我……我很喜欢猫。”
军队里不能养宠物,养猫肯定发生在更早之前……你从来没听他说过任何关于他参军之前的生活,你问过他的家庭,他告诉你他从没见过他的爸爸,妈妈也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他说这话时,看上去落寞又孤单,你便不再多问。
你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关于猫的任何事,他还说猫保护过他。你很想问个清楚,但碍于旁边还有李禾,你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摸摸他的手背。
“猫一定也很喜欢你。”李禾说,“它肯定懂你的心情。”
李禾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定感,恰到好处的温柔熨帖,绝不过界,但也不让人觉得疏远,令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说的所有话。
秦琛低着头不答话,好像在思考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你身边的那只英短吃完了鸡肉条,又觊觎你腿上的一整包,竟猛地蹿上你的大腿,这家伙用力过度,反而一头撞进秦琛怀里,秦琛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要往旁边躲开它,然而懒人沙发软得像一滩烂泥,他的动作又像惊恐的猫一样猛烈,他这么一扭身,居然实打实地撞上了李禾,秦琛好歹有过去的基础在,虽然也打了个趔趄,但至少没有真的摔倒……但是李禾却被他撞得身子一歪,狼狈地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你惊得从沙发上弹起来,赶紧过去帮着秦琛扶他起身。
“没事,”李禾笑着摆手,“我没摔着……这里铺了软垫。”
“就算没摔着也……实在是太抱歉了,给你添这么多麻烦……”你向他道歉,“我们,他……”
你想向李禾解释秦琛的状态,却不确定秦琛会不会介意,你看了一眼秦琛,他抿了抿唇,自己开口说道:“我在接受心理治疗。”
“啊……竟然是这样。”李禾微微睁大眼睛,他脸转向秦琛,说道:“很辛苦吧?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谢谢。”秦琛说。
两只猫都被刚刚的小风波给吓跑了,斯黛拉稍微近些,正躲在一个猫架后偷偷打量这边,秦琛看了它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你很懂猫。”
李禾重又坐下,他眼尾笑纹更深:“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猫会恨吗?”秦琛问。
李禾怔了一下,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答道:“猫会记仇,但如果你爱它,它就不会恨你——它只是记仇。”
“我不明白。”秦琛说。
“比如说,我刚刚压到了斯黛拉,它就会记仇——斯黛拉。”李禾提声喊它,布偶猫听见他的声音,反而往猫架后缩了缩,与刚刚的热情判若两猫。李禾继续说:“你看,它现在就不愿意理我,但是它知道我爱它……”
李禾站起身,又喊斯黛拉,斯黛拉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李禾循着声音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文鱼条,给斯黛拉递过去,又低声对它说了些什么,猫咪叼住鱼条,李禾伸手挠挠它的下巴,它往地上一躺,大方地露出肚皮来。
李禾转过头来,对着秦琛与你的方向说道:“只要我向它道歉——或者说,弥补它,它就还是愿意理我的。”
“可是……”秦琛看上去不仅没有被宽慰,反而脸色愈发哀痛,他抓紧沙发边沿,小声说:“可是我没有机会了,它死了。它是不是会一直恨着我?”
李禾愣住,他又要开口说话,但是秦琛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仿佛连一秒都无法再忍受,他猛地站起身,仓皇往外跌跌撞撞而逃,你连向李禾道歉都来不及,赶紧抓着包追了出去。
“秦琛!”你在马路边抓住秦琛的手,避免他冲入车流之中。这才不到三十秒,他的衣服就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手心也湿冷得仿佛刚从冰水中捞出来。南方的初秋更像是深夏的拼死一搏,暑气仍咬住大地不放,滚滚热浪自土地龟裂的伤口淌出,他站在城市沸腾的尾声里,却像是身处冰天雪地般打着寒战,牙齿都在格格作响。
他垂着头,眼睛睁得几欲撕裂,声音轻得像是一粒飘摇的灰:“……它死了。”
“都会死的,所有对我好的,我才拥有没多久的……都会因为我而死。都会恨我。”秦琛的声音越来也大,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盯着与你交握的那只手,像无法支撑一般,慢慢蹲下了。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被你拽着的手悬在空中,好像只要你一松手,他就会彻底坠入深渊。
你也蹲下来,默不作声地掏出纸巾,擦他额头上的汗。
汽车飞驰而过时柏油路发出干哑的哀鸣,已经快黄昏了,灰尘依然滚烫,一浪又一浪自地面蒸腾上升,覆盖人的每一个毛孔,放大所有声音,连树枝的摇晃都震耳欲聋。
从初见到现在,你好像总是蹲在路边照看他,每一次你都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腐蚀性液体泡发胀大,酸苦的疼痛膨胀到极致,紧紧绷于皮肤之下,每一次触碰他,都会从指尖淌出。
“我还在,秦琛。”你说,“我爱你。”
“他们也不恨你。”你又说,“没有人恨你。”
李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你们背后,关切地问道:“你们还好吗?”
你摇摇头,反应过来他看不见,赶紧补充道:“不是很好……但是会没事的。”
“进来坐吧,外面太热了,小心中暑——一楼有员工休息室,没有猫的。”李禾说,“而且现在不是休息时间,所以没有人在。”
你向李禾道谢,摸摸秦琛的手背,轻声道:“去休息一下吧,等你感觉好点,我们再回家,好不好?”
秦琛依然埋着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坠光十四
十四
“那么,我先出去了。”李禾笑着说,“我会叮嘱大家先不要进来,你们可以放心待着。”
“谢谢你。”你说。
李禾摆摆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秦琛蜷坐在地板上。他一开始坐在沙发上,但那样他就没法彻底蜷起来,他动了动,慢慢滑下沙发,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像被人戳中柔软腹部的刺猬。Q27四73 11037
你在他旁边坐下,拉住他的手:“原来你还养过猫。”
秦琛点点头,睫毛僵直地伸向前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在你参军以前吗?”你明知故问。
秦琛又点点头。
“我从来没见过我亲爸。”秦琛毫无预兆地说,“我妈一会儿说他死了,一会儿说他跑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反正我没见过他。”
你摸摸他的小臂。
“后来我妈再婚了。”秦琛说。
这是你没听过的部分。你抬起头来,想看看秦琛的表情。可秦琛没有任何表情,他平静像是石雕或者橱窗里的假人,就连眼睛都褪色成没有波澜的惨白。
“后来她得了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她每天都喊疼,总是哭。”秦琛很慢很慢地说,“有一次,她掐我脖子,说要带我走,她说对不起,但是她怕我被欺负,她说至少她会永远保护我。我不停挣扎,哭,咳嗽,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我求她松开我,最后,她松手了。她帮我擦眼泪,擤鼻涕,搂着我哭……”
“我后来一直觉得,她不该松手的。我不该求她的。”
秦琛的呼吸还算是平稳,小臂肌肉却逐渐紧张起来,他又开始出汗,你抽了纸巾给他擦汗,额头,脖子,后颈,他一动不动,仿佛被剥夺了知觉。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谈论他的战友与队长像是撕开化脓的旧伤,血污淌了你满手,过期的痛在他体内震响,那时的他很糟糕,但你知道这会过去,伤口总是会好的。
可是现在,像是延迟的死刑终于降临,他拼命奔跑,最终还是被死神的镰刀挂住衣角,被母亲的手又一次扼住咽喉。曾经你触碰到的只是伤口,但是此刻,你触碰的,是他真正的梦魇。
“我十一岁,我妈走了。”秦琛说,“他没赶我走,让我继续跟他过。”你猜想后面的“他”指的是秦琛的继父,你发觉刚刚那段关于母亲的话里,他的继父根本没有出现,不知名的阴云覆盖你的心头,你突然觉得冷,空调温度太低了,你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匆匆把温度调高两三度。空调做出反应时的嘀嘀声尖锐得像是防空警报,令秦琛抖了抖。
秦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数次张开嘴,都只是发出短促的气音,像被扼住咽喉时那种无助的嗬嗬声。你不敢催他,你看出他仍在努力,他还在挣扎。
“我叫过他爸爸。”秦琛说,“我妈让的,他也应了。”
他动了动,抓住你的手。他出那么多汗, 手却是冷的。他用的力气越来越大,你觉得腕骨传来尖锐的疼痛,你忍着没喊痛,腾出另一只手拿纸巾按了按他汗湿的鬓角。
“我那时候小,爱哭。他要我别哭了,我还是哭。他说如果我乖,就给我一只小猫。我很想要猫。”秦琛攥得你觉得自己的手腕几乎要碎成两截,但他那样无助地望着你,让你根本不忍开口叫他松开——你怎么能让溺水者松开手中的苇草?
“他真的带了一只猫回来,很小,黄色的,我叫他橘子。我抱着橘子睡觉,就不做噩梦了——我之前,总是梦到我妈掐我脖子,我一会儿求她松手,一会儿求她别松手。后来有橘子,我就再也不做这个梦了。”
“后来,有一天,有一个晚上,星期五晚上,很晚,我都睡了,猫也睡了……很晚了。他突然进来了,他对我说,你要乖。”秦琛的语言突然变得支离破碎,声音也尖锐起来,好像那一段回忆是被人一脚踏碎的玻璃瓶,东一块西一块,卡在所有缝隙里,闪着刺骨的光。
你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被汗水打湿,嘴唇上全是被自己咬出来的齿痕,几个血点红得刺眼。秦琛的胸膛大幅度起伏,他骤然甩开你的手,匆匆抓过旁边的垃圾桶,弓着背干呕起来。
你怔怔地,看着他颤栗的背影,你突然猜到了那晚发生的事。你几乎能看见,你几乎能听见,你甚至能闻见,你觉得自己就站在角落,黑暗的房间,男人像山一样压下来,被窝里翻腾的男孩,细瘦苍白的脚踝,惊逃的猫,撕裂的哭声,劈开的身体……他说,你要乖。
秦琛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干呕,他弓得仿佛有人对着他的胃重重打了一拳。你手脚冰凉,五脏六腑都翻腾得错了位,肺在狂跳,心脏在咀嚼,胃在喘气,血腥气一股一股涌出你的喉头,被他捏过的手腕传来灼热的剧痛,你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没发出半点声音,他还在干呕,你也想吐,可是只有一个垃圾桶,你想哭,可是他也在哭。
你想抱他,还好,他就在旁边。你伸出手,环住他的腰,你把脸贴上他的肩膀。
秦琛渐渐安静下来,他松开垃圾桶,侧过身来,他的手落在你的背上。
你才发现他的腰这么瘦这么硬,他的肩骨硌得你脸生疼,湿透的衣服变得冰冷,又慢慢因为体温变热,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好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声嘶力竭的痛哭,可他明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很痛,很多次。”秦琛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雨夜飘摇的一点烛火,“我没地方去。我躲在哪里都会被找到。而且他说,再跑,就杀了我的猫。我就不跑了。”
“但他还是杀了我的猫。我太痛了,我叫我的猫,我说,橘子,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橘子真的想救我,它扑上来挠了他的眼睛,被他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他说,要怪就怪我自己,如果我乖点,他就不会扔我的猫……他说都是我的错。”
“可是不是你的错,秦琛,”你捧住他的脸,“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秦琛嘶声说道:“就算不是我的错,也是因为我……我的猫,我怎么会对一只猫喊救命?它不会原谅我的……”
“因为你找不到其他人来救你了,你没有做错。橘子根本就不会恨你,秦琛,你得放过你自己……”
“我没法放过!”秦琛喊道。他喊破了音,尖锐得像一把钩子,几乎能把空气撕破,淌出滚滚脓血来。
“你知道吗……那天下大雨,后来我去找我的猫,它像睡着了一样躺在草丛里,一滴血都没有,眼睛还看着我,跟平时一样,只是不会动了。”秦琛把下巴枕在你的肩膀上,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到你的脖颈上,“我怎么叫,摸它的爪子,它都不会动了。我又开始做梦,但是不是噩梦,是很好的梦,每天都做,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是橘子,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带我走,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哭……我没法放过,你知道吗,我就是,我就是没法,我没办法……”
秦琛啜泣起来,他断断续续地哭着,语言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你听出几个含糊的词语,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是橘子,一会儿是队长,最后是你的名字,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好像那是他掌握的唯一一句咒语。你说不出话来,你只能紧紧搂住他。
秦琛哭着哭着,突然笑了起来,他边笑边咳嗽,脊背在你掌下不断起伏,声音哑得能滴血:“他后来死了。是车祸,我什么也没做……我想过杀了他,可我那时候还小,我怕他……我总是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杀了他……可他没等到那一天,他过马路的时候绊了一下,摔倒了,刚好有车过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他会醒过来,直到我看见他被推进炉子,再看见一具骨头被推出来,所有人都在哭,我也哭了……我终于确信,他不会醒来了。不会再有人半夜走进我的房间了。”
“他的亲戚把钱都要走了,房子留给我住——反正那房子又小又破,根本卖不出去,我一个人住,我觉得我终于摆脱他了……”秦琛喃喃地说,“后来的事情都在变好,我想得到的一切,都在部队里找到了……我有喜欢做的事,有朋友,有哥哥,有归属……然后突然间,又什么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我天天都在喝酒,我太醉了,有人把我按在地上……不止一个,很多个。我太醉了,都没觉得痛,只觉得晕,我盯着天,天上有三个月亮,星星转啊转,连成一条环形的光带……像酒瓶底子。我听见有人说,反正我的鸡巴也没用,我生来就该做婊子,我就该被操。说乖一点,就让我舒服。”
“……他也这样说过。”秦琛的声音发着抖。
“他说乖,婊子养的小孩也是婊子,你乖一点,爸爸让你舒服。”秦琛说,“我才发现,我突然发现,我根本没摆脱他。妈妈死了,橘子死了,队长死了,他们都死了……挣扎没有用,逃也没有用,从这里逃走,就会在那里被追上。没有用的。”
“我想,那就算了。”秦琛说,“我不逃了。反正也没有用。”
所以他会成为街妓。他在一个又一个噩梦之间奔逃,他一次次爬起,又一次次跌落,最后他坠入最深的深渊,当他环顾四周,他发现一切都是惊人的相似……他发觉自己从未真正地逃离。所以他才会有那样灰败的眼神,他根本不算活着,他是在走向死亡。
你从他怀里退出来,你扶住他的肩膀,对他说道:“秦琛,你挣扎,逃跑,不放弃……这些都是有用的。你有咬着牙也要活下去的韧劲。”
“就是因为这种韧劲,因为你不放弃,”你说,“你才会走到现在。”
“你在说什么傻话……”秦琛苦笑,“我遇到你的时候,早就放弃了,是你一直拽着我,我才……”
“秦琛,你站着的时候,就连影子都是向上的。”你打断他,“我从来都没有拽你,我只是向你伸出了手,是你自己决定要握住,然后爬上来。”
“而且,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记得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你开着灯等我走出去的事吗?还有那次,我在路边等你然后被搭讪,最后你过来帮我,还有那个偷你钱包的小孩……秦琛,真正放弃的人,是不会做这些事的。”你说。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秦琛愣了一下,“这些是谁都会做的事吧。”
“不是的,”你说,“只有你会。”
“秦琛,你在的地方很黑,可是你在发光,所以我才能看见你。”你说。
秦琛狠狠咬住牙关,眼眶熬得通红。
“我不是猫,我的工作很安全,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出事。我也不可能伤害你。”你摸摸他的手臂,“秦琛,你可以放心了吗?”
“你当然可能伤害我。”秦琛哑着嗓子说,“你知道吗,你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彻底杀死我,你,你千万不要……”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没等他说完就抓紧他的手,“我也不会松手的。”
“你最好是!”秦琛大声说,他恶狠狠地盯着你,声音却哽咽着,透出浓浓的哀求,“你最好是……不然我……我没法,我没办法……”
他拿他自己当唯一的筹码,没有人会被这样脆弱的威胁吓住。
除了你。
“当然。”你对他说。
坠光十五
十五
你们走出员工休息室时,李禾的猫咖已经打烊了,店里灯关了一半,员工几乎都离开了,只剩他还坐在地上逗猫,听见你们走出来的动静,回过头来笑着跟你们打招呼:“好点了吗?”
秦琛不太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说道:“占用休息室这么久,不好意思。”
李禾不在意地笑笑:“没事,他们也快下班了。能帮到你们就好。”
“帮大忙了,”你说,“我们那时非常需要像这样的空间……晚上我们请你吃饭吧?就当是谢谢你。”
“不用,”李禾摆手,“我爱人等会儿就来接我了。”
李禾提到他爱人时,眼睛亮晶晶的,笑意在唇角盘旋。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你心想。
“那我们先走……”你收了声——因为你发现秦琛正盯着李禾脚边的猫。你轻声问:“你想跟猫玩一会儿吗?”
秦琛立刻摇头说不,但眼神还是牢牢地黏在斯黛拉身上。这让你想起他嘴上说着要你放开,手却牢牢抓着你不放的样子,你在心中叹气,对李禾说:“可以再打扰你一会儿吗?”
“当然。”李禾弯着眼睛笑,“反正我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是闲着……就当陪我一起等我爱人吧。”
后半句话是对着秦琛说的。李禾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对情绪却敏感异常,他仿佛有着能嗅到空气中浮动的蛛丝马迹的能力,自然也嗅出了秦琛的言不由衷。
于是你拉着秦琛在李禾旁边坐下了。
“只能跟它们一起玩,不能再给它们吃零食了,”李禾说,“它们今天吃得够多了。”
秦琛应声说好。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斯黛拉的额头,小猫圆睁眼睛,亲亲热热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我之前跟你说,猫不会恨,但是会记仇。可我刚刚仔细想想,我发现这个说法其实不对。”李禾脸朝着秦琛。
秦琛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禾也不介意他不回话,自顾自往下说道:“猫记的不是仇,是这件事——它会记得你做了它不喜欢的事,但它不会因此恨你,它依然是爱你的……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跟你和好了——那甚至不算和好,出现矛盾才需要和好,可你们根本没有矛盾,你爱着猫咪,猫咪也爱着你,但它需要一个台阶,就这样而已。”
“所以,谈不上什么来不及道歉所以不会被原谅。即便你什么也没有做,也是被原谅的。”李禾笑着说,“因为,你根本没有被责怪过。”
秦琛一直垂着头不看李禾,手指机械地在斯黛拉后颈游移,小猫翻了个身,抱着他的手指磨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但你知道秦琛听进去了,因为他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慢慢蜷成了拳头,手背拱起青筋。
“我说完啦,希望我有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李禾说。他呼地吐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项很重要的大事,伸手挠了挠另一只狸花的下巴。
“谢谢你。”你替秦琛向李禾道谢。
李禾哎呀了一声,摆手说道:“道谢的话,说一次就够啦。”
“你说的……是真的吗?”秦琛抬起头来。
“当然。”李禾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微笑着说:“我很懂猫——你也同意的,对吗?”
斯黛拉跳上了秦琛的膝盖,不像最初,秦琛只是身子略微僵了僵,没做出什么别的举动。斯黛拉撒娇似的喵了一声。
李禾侧耳分辨了一会儿声音,笑着说道:“看来斯黛拉很喜欢你。”
秦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在他腿上盘成一团的猫咪,它肆无忌惮地趴在他的膝头,大尾巴慢悠悠地晃动,一点也不在乎身下的这个人类是否欢迎它这样做——不过话又说回来,有几只猫咪会思考人类是否会欢迎它们的接近这种事呢?
“你愿意的话,可以多来找它玩。”李禾说。
秦琛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猫咪的爪子,动作轻得仿佛它是用羽毛堆出来的幻象,他转过头跟你对视,你对他鼓励地笑笑,秦琛咬咬下唇,答道:“好吧。”
你和秦琛待了快半个小时,准备离开时,李禾的爱人也到了,她因为店里现在还有人而有些惊讶,还颇警惕地快步走到李禾身前挡了挡,仿佛李禾是一件容易被窃走毁坏的宝物。李禾拉拉她的衣袖,笑着说:“这是我今天交的朋友。他们正准备走。”
“噢……”她见李禾语气轻松,也跟着放松下来,这才与你们问好、道别。
大概是因为再度回忆起最惨痛的过去,当天深夜,秦琛做了噩梦。
他紧紧抓着你的手腕,腕骨传来的刺痛将你从梦中唤醒,你慌得支起身子看秦琛,冷汗把他的黑发湿成一绺一绺,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不安地呜咽,小幅度地摇着头,嘴唇咬得全是血印,你腾出另一只手拍他的脸:“秦琛,秦琛!”
他喘着粗气挣扎着醒来,视线像是洒了满地的银针,涣散又尖锐。
“你做噩梦了。”你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秦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双腿慢慢回缩,蜷成孤苦的一团,肩胛骨撑起空荡荡的睡衣——他怎么还是这么瘦?
“你梦到什么了?”你问。你摸摸他的小臂,他反手拉住你的手,手指冷得像从屋顶上砍下的几根冰棱。
秦琛摇头。
“梦都是反的。”你说,“没事了。”
“好冷。”秦琛咕哝道。你把被子扯上来盖住他。
“我不知道我以前怎么受得了这个…Q27四73 11037…”秦琛说。
他没说“这个”指的是什么,但你觉得你应该清楚。你又摸摸他的手臂。
“好恶心,好可怕。”秦琛哑着嗓子说,“我以前怎么会受得了?我只要一想起来就……你别碰我,我好恶心,好脏……”
他的手在你掌心动弹得像一颗挣扎的心脏。
“秦琛,我们谈过这个的。”你抓紧他,“你不恶心,也不脏。你是值得被爱的人。”
“那只是你觉得。”秦琛喃喃道,“可是我不这样觉得……”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也这样觉得?”你问。
“我不知道……而且我,我,”秦琛哽住了,他慢慢扭头看你,又流露出那种下一秒就会崩塌成灰般的脆弱神色,他抓着你的手,颤巍巍地说:“我好怕啊。”
“推不动,反抗不了,全身都在痛,脑袋嗡嗡响,只能盯着一小块地方,时间过得好慢……我好怕啊,”他喊你的名字,“我真的好怕……我不想被碰,不想被摸,不想被亲,舌头好恶心,像水蛭——你知道水蛭吗?滑滑的,黏黏的,会吸血……手也好恶心,全都好恶心……你不觉得这些很恶心吗?我希望……我希望没人能碰得到我。”
“包括我吗?”你问。
秦琛呆了一下,他的手不再挣扎扭动,反而紧紧牵住你,他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你不一样……可是,不,你不一样……我不知道。”
“但我很喜欢接触你,我喜欢和你牵手。”你握紧他的手,“这会让你不舒服吗?”
秦琛摇头。
“拥抱呢?”你搂住他的腰,他的心脏震响你的鼓膜。
“不会。”他回答。
“接吻呢?”你仰起头亲他的嘴唇,秦琛的嘴唇依然是冷的,你尝到极其浅淡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出来的血印,你一点点舔过去,直到含住他的舌尖——热的,温软的,像被拦截的花瓣。他的声音模糊在呼吸之间,他说不会。
“这样就够了,秦琛。”你退后一点,“不会再有其他人,不会再有任何人强迫你,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们就不做,我们只做你想做的。”
“为什么全都只跟我有关?那么你呢?你不害怕吗?”秦琛问。
“我不害怕。”你回答他,“你受过伤,才会害怕,可是我没有,我是完整的,而且我爱你,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因此,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
“任何?”秦琛喃喃地问。
除了牵手,秦琛从来不曾主动做出任何更亲密的举动,曾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堆成将他钉死的枯骨十字架,世上没有不渴望彼此的恋人,可他所经历过的所有都在告诉他性是肮脏丑恶令人疼痛的,性是罪,刺穿他皮肉与灵魂的长钉令他只能承受而无法索取,只有你拥抱他,他才能拥抱你,只有你亲吻他,他才能吻回你,倘若你站在原地,他便只能悬于十字架上,被渴望与罪孽烧成枯灰。
你要他从十字架上下来,你要他重新回到人世。
“任何。”你说。你拉过他的手来贴在脸上:“如果你想触碰我,那你可以触碰我,如果你不想,那就不要。”
他的手僵得不似活物,好像一块你松开就会落下的石头,可是你松手,他依然紧紧贴着你的脸。你偏过头去吻他的手心,这让他颤抖了一下,他的指尖缓缓下落,粗糙的茧摩擦你的侧颊,当他的手指触碰你的颈动脉时你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流,往下,再往下,他触碰你的锁骨就像风亲吻浮出水面的圆木。
他的手逐渐不再冰冷,温热粗糙的触感从一个点扩张成一个面,他的手掌压上你心口处,你抬眼看他,月光令他的黑瞳仁呈现出一种更清透柔和的质感,像是浅浅一泓泉水中的黑水晶,你把手贴上他的心脏,你甚至不需要用力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是如此激烈,仿佛他的肋骨间囚禁了一只热腾腾毛绒绒的小兽,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到你手心里来。
然后你们再次接吻,是他主动吻你,他的呼吸在咫尺间犹豫了许久,最终他重重地闭眼,嘴唇撞上你仿佛这是一次充满希冀的逃难,你们离得很近,近到你能听见他胸腔里幼兽的挣扎,还没长大就被万箭穿透的幼兽,鲜血先于欢愉从它体内淌出,每一次跳动都是嚎哭,你贴紧他的心口,张大五指,接住它的出逃。也是他的出逃。
那是过分安静的吻,你没有发出声音,他也没有,于是呼吸变得掷地有声,心跳声如擂鼓,你们对视,直到掌心下震动的频率从大相径庭到相似,再到完全重叠,最后好像只剩一颗心脏支撑两具身体——你的,足够完整的心脏。这令他终于有机会将那千疮百孔的器官取出,小心缝合,慢慢修补。
他抚摸你的大腿,你的侧腰,你的小腹,他小心翼翼地逡巡,这是依恋而纯洁的抚摸,仿佛只是想确认你的存在,他指腹的茧隔着皮肤挤压你的肋骨,你扶住他的手背往上,手掌摩擦乳肉,他像被火烫到一样要缩手,你按住他,你对他说:“没关系。”
秦琛渐渐放松下来,他尽可能地张开手指,干燥温暖的手掌与你紧紧相贴,粗粝指腹无意间碾过乳头带来的刺痒令你哼了一声,秦琛停下动作:“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你说,“很舒服。我喜欢你碰我。”
秦琛抿了抿唇,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垂下视线,盯着你的大腿,手却没收回来,欲望隐秘地蔓延,你开始出汗,皮肤与皮肤之间出现了奇妙的黏性,粗茧摩擦皮肤时的细微声响黏腻而暧昧,你听见自己吞咽口水时泄露的呻吟,秦琛又顿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停下动作,他静静地看着你,眼睛里像有黑色火焰复燃。
你们又接吻,他也开始出汗,你在他紧实的小腹上摸到满手的汗水,你亲吻他的伤疤时尝到湿润的咸涩,他也吻你,吻像雨点一样珍视地落下,淅淅沥沥,淋淋漓漓,从胸口到小腹,从小腿到大腿,情欲在轻飘飘的雨中抽枝发芽,他埋首在你两腿之间时你下意识地要往后躲开,他扶着你的大腿,眼神安定,嘴唇吐出的热气令你后腰酥软,声音震动你的皮肤:“我想给你……我爱你。”
你不再往后缩,软韧的舌撩拨阴蒂带来的快感在你大脑中炸响,你湿得厉害,分泌液令你腿间一片泥泞,他像对待花一样吮吻你,触感全部集中于一点,过分尖锐的愉悦生硬地闯进你的身体里,你抬起腰又落回地面,指腹的茧在腔道内摩擦时彰显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轻微的疼痛反而使快慰变得更加清晰,他的呼吸潮湿滚烫,你难以抑制地弓起腰。
你感觉到他的手爬过你的小腹,裹住乳肉,被子是凉的,空气是凉的,唯有他的身体是热的,你的双腿在他肩上交叉,脚趾蜷紧又松开,他抬起头时你看见他湿漉漉的眼睛,他的鼻尖和下巴也是湿的,他凑过来吻你,带着淡淡腥味的吻交换于唇齿之间,手指没入又抽出,指腹震颤,你仰着头闭上眼,高潮的尖叫被模糊成一种更温腻的声响。
然后你们相拥躺着,没有人说话,你看向窗外,那是你见过最安定的月亮。
坠光十六
十六
秦琛捧着书低着头,看着好像还在认真阅读,但是已经超过五分钟了,他依然没有翻页,你歪着头看他,发觉他正盯着茶几发呆。
“你在想什么?”你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我在想……我应该去工作。”秦琛说。他合上书。
你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可是你还没有痊愈吧——上周医生还说,不能现在就减药呢。”
“但是我已经好很多了,”秦琛皱眉,“我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我已经待了很久了。”
“那倒也是。”你说。
从盛夏到深秋,再走进南方潮湿寒冷的冬天,等到过完年,秦琛就已经在家养了大半年的病了,虽然还在吃药,但他不再失眠,不再在回想起往事时破碎得像被摔在地板上的陶瓷士兵,也不再对人群和公共场所感到抵触甚至恐惧……经过八九个月的修修补补,他已经不再是去年那个眼神空洞,就连笑容都需要用尽全力点燃自己才能绽出的男人了。
“你想做什么工作?”你问。
“特警。”秦琛说,“我会的也不多,至少特警还能沾点边……”
“你怎么想?”秦琛看着你。
“我……”你沉吟片刻,有点担忧地问道,“我会支持你。但是,秦琛,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工作压力会很大吧?尤其你想做特警……虽然我也不太了解……”
“我也只是暂时想想。”秦琛挠挠头,“也不可能立刻就入职,还需要考试呢。”
“但是如果你想去,那现在就得开始做准备了吧。”你说。
秦琛点头。
“你自己决定就好,”你对他说,“如果你想去,那就开始准备吧,如果你觉得还没准备好,也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我都会支持的。”
“可是如果我真的成了特警,我会很忙,”秦琛抿了下唇,“我可能会突然被调去执行任务,可能十天半个月不能回家,甚至可能……”
“但这是你想做的,对吗?”你截住话头。
“是的。”秦琛说。
“那就去吧,”你拍拍他的手,“再忙也总要回家的。”
秦琛定定地看了你片刻,他慢慢倾向你,脑袋枕在你的肩上,黑发软软地扫过你的颈窝,呼吸平定悠长,他握住你的手,捏了捏,轻声说:“谢谢。”
那是年二十八的晚上,春天的第一场雨绵润如油,悄无声息地抚摸窗户,水珠细小得仿佛这不过是一场过于浓稠的雾,热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电视里的歌手正唱着十年前的老歌,脉脉软腔融化在湿润温暖的空气里,冰啤酒上的厚厚泡沫消弭如同倒塌的云层,他抬起头来,于是你们接吻,膝盖在毛毯下轻轻碰撞,十指相扣,额头相抵,相守就像每一个最普通的时刻。
过完年后,秦琛开始准备特警公务员考试。
他比你想象得更有毅力,他日复一日地坐在书桌前,荧光笔将段落切割成岛,整齐的黑字一行一行爬满页,又一页接一页地连绵下去。
你在他手边放下咖啡,顺手拿起摊开一旁的笔记本翻看,这一页是他的思维导图,你不由得感叹了一声:“哇哦。”
“哇哦?”秦琛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你耸肩:“对你的笔记表示惊叹?我没想到你会这么……”
“拜托,当兵也不是每天只需要跑跑操打打靶再互相对练一下就够了,好吗?”秦琛放下笔,“我们也需要学很多东西的!”
秦琛看上去非常不满,你忍住笑,故意轻飘飘地说:“当然。”
“当然?”秦琛睁大眼睛,“就一句当然?”
“你知道人的裸眼视力范围是多少米吗——你知道这个数据在晴天阴天下雨天和晚上、下雨的晚上分别会受什么程度的影响吗?你知道M1903和PG1分别适合什么场合吗?你知道怎么从脚印判断敌人的……”
“好了好了,”你被这一连串问句弄得头痛欲裂,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是我低估了你,对不起!”
秦琛在你手心后面笑起来,眉眼飞扬,黑眼珠灼灼而亮,蓬勃得像是不会熄灭的火,他拉下你的手,尾音得意地拉长:“没关系——”
“你一定能通过的。”你笑着放下他的笔记本。
秦琛抿了抿唇,刚刚的骄纵感一下子不见了,他皱着眉,叹了口气:“我真的很想通过……”
“你当然会通过,”你顺手揉揉他的头发,“你努力了,努力就会有好结果的——而且,拜托,你以前可是特种兵!”
“其实,特种兵和特警差别还是挺大的,不管是任务内容还是任务对象,还有战斗方式也天差地别……所以优秀的特种兵也不一定能成为优秀的特警。”
“但是你可以,”你说,“对吗?”
秦琛愣了一下,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他重重点头,下巴又昂了起来:“当然。”
四月招警考试,秦琛埋头苦学了两个月,还去做了不少体能复健练习……你觉得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秦琛也一直很自信,到了考前三天,他却突如其来地焦虑起来——不是因为担心无法通过考试,而是因为担心他真的能通过考试。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做好出任务的准备了……”秦琛低着头说,“万一我在出任务的时候,拿着枪,又想起那些……那些事怎么办?”
“你可以的,你已经好起来了。”你对他说,“你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对吗?”
秦琛点点头,又无意识地滑下沙发,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可这跟出任务不一样,万一我……不,我还是不要去了……”
“秦琛,你知道我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如果你要退出,我当然也会支持。”你在他旁边坐下,“但是,这是你很想做的事吧?你已经为此准备两个月了,我知道你有多努力——你前几天说梦话都在背知识点。”
“真的吗?”他抬起头来,“我背了哪一条?是我总是混淆的那个……不,这不是重点。”
他摇摇头:“我当然非常想当特警,但我很担心我会又一次搞砸,跟别的事不同,这是无法弥补的,没有第二次机会的……我已经搞砸过一次了。我不能再……我承受不了那个后果。”
他的手攥成一团,青筋鼓出像即将破开皮肤的幼龙,肩膀也颤抖起来。你拉住他的手,轻声说:“特警入职后会有模拟行动吧?你可以去感受一下,如果不行,你就再回来,好吗?没有人会因此觉得你是逃兵的,你是在对所有人负责。”
“秦琛,这是你很想做的事情,你不要让自己后悔,好不好?”
秦琛手掌翻转,握住你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好像你的手是什么解压玩具。半晌,他又深又长地叹气:“好吧,无论如何,至少考试我得参加。”
你如释重负,顺势握紧他的手:“太好了!”
“去买菜吧?冰箱好像空了,午饭都要没着落了。”你站起身,他依然拉着你不放,闻言点点头。
你要工作,秦琛要准备考试,所以你们习惯一次买很多食物储在冰箱里,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你们在菜市场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拎着大袋小袋地往回走,平时你们都会沿着马路往回走,但是今天秦琛想早点回去接着复习,你们便从小巷里抄近道回去。
自从秦琛与你同居以后,你似乎再也没走过这种小巷了,尤其是你家附近的这些小道……你有意绕开城市的毛细血管,你总觉得穿行在它们之间能嗅到陈腐腥甜的血气,汹涌澎湃而来,将秦琛再次冲走。
但秦琛主动提出要快点回去,你也不好多阻拦,只能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顶着不适感匆匆往家走。
在拐过第三个巷口时,秦琛往后瞥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皱了皱眉,好像怕你担心,又立刻松开眉头,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怎么了?”你问。
秦琛犹豫了一会儿,轻声答道:“有几个人跟着我们……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别怕,我们马上就走出去了。”
你心中警铃大振,只得跟着他加快了脚步,然而在下一个拐角,你们还是被身后轻佻的声音叫住了。
“小琛儿,走这么快干什么呀?”
你记得这个称呼,秦琛曾被他的客人这样称呼过。你下意识抬眼看他,秦琛脸上依然平静,骨节却捏得泛白。
“别回头,走。”秦琛说。Q27四73 11037
你只好更加快了脚步,谁知后面的人走得更快,再加上你拎的东西实在是太重,没走几步,气喘吁吁的你和他就被后面的人给追上了。
“好久不见呀,”男人笑嘻嘻地说道,“小琛儿。我们还以为你醉死在哪个街头了呢,前段时间听说有人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我还不信,毕竟你……”
他的目光往秦琛下身一晃,另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秦琛骨节捏得更白,你听见他深呼吸了数下,才开口平平问道:“找我有事?”
“啊,没事就不能找你吗?”男人夸张地捧住心,“也太伤人了……我们好歹是老朋友吧。”
“我没有朋友。”秦琛说。
这是你第二次听他说出这句话,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坦,像一条绝望的看不到头的直线,除了这次他站在你旁边以外,一切都仿佛与过去无异,那瞬间你仿佛又回到那个初夏,你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关于命运是如何让他一次又一次跌倒,关于无法逃离的过去……你的胃狠狠抽了一下,赶在那几个人说出更不堪的话之前往前一步,挡在秦琛面前:“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男人笑起来,“你问他呀,我是谁?”
“小琛儿,告诉他,我是怎么操你的——我有让你爽到吧?就算没有,我总该是你最大方的客人吧?别这个表情,热情点嘛……”
“嫖娼,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最高罚款五千。”你说。
男人愣了一下,又笑:“嫖娼?所以他现在还在做这个?”
“不做了,所以如果你再纠缠,那就是骚扰,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你看着他说,“顺便,强奸男性算故意伤害或者猥亵,三年以下。”
“你在说什么?你信不信……”
“碰我一下,我就告你猥亵。”你盯着他,“五年以上,最高十五年。”
“告我?”他大笑,“你知不知道我姑父是法院的……”
“法院的谁?”你问,“名字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检察院是做什么的?”
其实你只是装得镇定,实际根本就是在满口胡诌,不过料想这种街头混混也看不出来……你依然不动声色,故作平静地和那几个人对视。
“还有事吗?”你问,“没事的话,我们要走了。”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嘴里依然不干不净地说嘟囔着什么,可到底没上前来阻拦,你也不想听,用手肘碰碰秦琛,转身往家走去,一直到走到公寓楼下,你才松懈下来,抬头去看秦琛:“你还好吗?”
秦琛的脸色不算太差,他按了电梯,轻声说:“我没事,你刚刚……”
“我刚刚都是乱说的,”你说,“我赌他们是法盲……还好他们真的是。”
秦琛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睫毛垂下来,阴影落在上扬的眼尾,显出几分温柔:“你又保护了我一次。”
你们走进电梯,你有点不好意思:“被你说得好厉害。”
“本来就很厉害,”秦琛放下沉甸甸的塑料袋,用手背轻轻碰你的脸,“让我很安心。”
电梯到了楼层,门叮一声打开了,你们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家门,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至少你是这样认为的。
下午你工作时,秦琛突然说他要出去一趟,你太专心致志,就只是嗯了一声,直到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你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去干吗了?
你一时间有点担心,想给他打个电话,结果手机又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你在沙发缝隙间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又跑去房间找,结果还是没看见,你急匆匆地进了书房,听见传来开门的声音,便赶紧跑出客厅。
“秦琛,你去哪……”你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弄成这样?”
秦琛表情很轻松,可脸上却蹭破了好几块,正在渗血,左颊还有很明显的红肿。
“去打架了。”秦琛碰了碰眉毛上方的浅口,极其夸张地咝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惨兮兮地看向你:“我要破相了,快帮我上药。”
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来:“你去跟谁打架了?你,你身上呢?还伤哪了?”
秦琛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脱了上衣示意你看,你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只在后背看到了几块红肿,估计过段时间会变成淤青,但是也并不严重。你这才勉强放心。
秦琛见你表情逐渐不再严峻,便开口回答你的问题:“去揍上午那几个傻逼了,本来以为一一会儿就能回来,结果找人花了点时间,还碰到了别的傻逼,顺便也揍了他。”
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几个傻逼真以为我好欺负呢……”秦琛哼笑,“啊,你放心,我没下重手。”
他向你解释:“我挑肉厚不容易受伤的地方下手的,他们肯定没事,只是得痛上一阵子。”
你根本不关心那几个人到底有没有受伤。
你怔怔地凝视着他,眼前的男人笑得那样开心,漂亮的眉眼里满是不驯,唇边还隐隐含了三分轻蔑,你和他对视,你看不到半分死气,你只看见世界广阔,他疯狂生长,熊熊燃烧,像人间最顽固,绝不会被砍断的荆棘刺灌。
他终究是刺穿撕破了紧紧包裹他,让他无数次窒息,无数次濒临死亡的厚膜。他不再恐惧了。
“秦琛,”你轻轻抚摸他的脸,“你完全好了。”
他一怔,笑意更加沸腾。
“你知道吗,因为今天上午的事,我本来还想问你要不要离开这里。”你说,“我们换个地方,重头再来。”
“不需要,”秦琛笑得灿烂,“我没那么脆弱。”
“现在我知道了。”你笑着说,“是我担心太多了。”
“以后不用这么担心我了。”秦琛注视着你,“我可以保护我自己,我也可以保护你——我还会保护更多人,如果我能当上特警。”
“你当然可以。”你说,你又补充道:“但你不能再这样随便打人了,警察打人绝对会上新闻……”
秦琛笑出声来:“我知道!所以我才挑了今天去,我现在还是人民群众呢!”
“如果以后再有人说闲话呢?”
“我会当做没听见,”秦琛凝视着你,“今天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这么生气……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不过,估计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我不需要从这里逃走,我也不需要重头再来,我可以就这样走下去。”秦琛说,“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吗?”
“可以。”你回答。你深深地看他。
他吻上你,你尝到他嘴唇边的细小砂砾,又尝到他滚烫的舌尖,他因为你碰到他的伤口而小小地倒吸气,却久久不肯终止这个吻,你闭着眼,金色的夕阳恰好落在你的眼皮上,令你既是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一整片温热的橙红。
后来你取来酒精与棉签帮他清洁伤口,在你小心翼翼地点碰他的颧骨时,他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拉住你,他说:“我的人生,实在是太好了。”
那瞬间秦琛的过去在你眼前飞速展开,像被飞速翻开的一本书,你看见他被重病的母亲掐到濒死,他抱着小猫哭着入睡,他被继父压在身下,他满脸是队友的血,他在巷子里捡钱,他在路灯下衰败地笑,他在自动售水机旁蜷缩……他被虚空中的巨手一次次撕碎,被苦难一次次压垮,可现在,他笑着说,他的人生实在是太好了。
你几乎要流下泪来,可你忍住了,你对他微笑:“以后会更好的。”
他嗯了一声,歪头靠上你的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越发璀璨,如此明亮,如此耀眼……你终于确定,你想捞起的,坠入深渊的光,已经再次闪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