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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光
作者
咦她居然
內容簡介
你想捞起坠入深渊,如今奄奄一息的一缕光。
站街文学,男主为无性能力的男妓。
簡體版BG虐心女性向療癒
一
第一次遇到男人时,他刚刚结束一场不甚愉快的交易。
你踏进巷子的瞬间,他恰好提起了裤子,弯腰时脊骨突兀地隆出皮肤表面,青紫淤痕像搓洗不掉的污渍。他把落进一小滩污水的白T恤拾起来展开,也不在乎它又脏又臭,就这么套在身上,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钻进一个庇护所。廉价布料单薄得可笑,完全起不到遮蔽的作用,它沾了水后紧紧贴住他的身体,半透明的白透出暧昧的肉色。
他重又摇摇晃晃地蹲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捡散落了满地的纸钞与硬币——数量不小,可惜钞票上的数字不大,别说一百,就连五十都没两张。
你不小心踩到了一张二十元,男人恰好挪到了你跟前,让你稍微迟钝了一下,他也不抬头,乱蓬蓬的黑发令人联想起动物的皮毛,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你的脚尖上,他想伸手拿那张二十,但某种不太好的回忆一下子笼罩了他,令他打了个寒噤,最后只是神经质地动了动手指。
“劳驾……挪一挪脚。”他轻声说。他的声音嘶哑疲惫,透着沉沉的死气,就连收音机调到空台时的沙沙声都比他更像活物。
你一个激灵,赶紧往后让了一步。
“多谢。”男人头也不抬地说。他捡起那张二十元,很是珍惜地把它展平了,与其他纸钞叠在一起。
你站在原地,看男人花了快五分钟把地上的钱都捡起来收好,他扶着膝盖直起身,你这才看见他的脸——平心而论,这是一张漂亮的脸,可他的眼神麻木空洞,倦怠与不加掩饰的厌烦如阴云般压垮他的嘴角,这种浑浊的厌世感散发着雨后泥泞般的土腥气,湿冷得令人难以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长相。
他注意到你打量的眼神,把钱塞进裤袋里,哑着嗓子说道:“我不接女客。”
“我不是……”你想解释你只是路过,但想想你刚刚盯着他看的行为,这句解释显得很没有说服力。可他也并不在乎你想说什么,他说完他的话便自顾自地离开,根本不打算等你的回应。
他的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后一步总是差一点点就会撞上前一步,你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摔倒,你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提高音量问道:“你需要帮忙吗?”
男人的脚步停了一瞬,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你两秒,过去的经历在他耳畔重重敲响警钟,令他对莫名其妙的善意又惧又畏,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微不可见地皱起眉,摇摇头说:“不需要。”
他走进阴影深处。
第二次遇见男人是在一个夜晚。
你刚刚结束与同事的酒局,带着醉意摇摇晃晃地往家走,若不是因为今天实在太累,你是不会走回家最近的这条路的,因为这儿是有名的发廊一条街——只在晚上营业的那种。暧昧的粉紫色灯光在窗帘后有气无力地闪烁,男人女人的调笑像打湿的灰尘般附着你的皮肤,令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见男人站在路灯下。
你一眼就注意到他,因为与其他歪七扭八的男男女女不同,他站得笔直,路灯就在他的头顶,那一小片光圈孤独地笼罩着他,飞蛾与别的虫子争先恐后地往亮光里扑,灰白色的翅膀触了电,悄无声息地跌落于他的肩头。
跟其他站街的人一样,他脸上也挂着笑,朦胧的夜色稍微模糊了他身上那种湿重的厌烦气息,令他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了些许说服力,甚至有了点阴郁的媚感,但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他用尽全力对所有路过他的人谄笑,可他的眼睛在说,去他妈的,我不在乎。
你酒立刻醒了大半,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知为何,你不希望他注意到你。你若无其事,慢吞吞地踱着步子,一会儿扭头看看这边,一会儿扭头看看那边,在不经意间观察着他。
但你的眼神还是立刻被他发现了。男人脸上挂着的笑来不及褪去,连着他那双宛如死境的眼睛一起,撞进你的目光里来,碎片般的黑灰纷纷扬扬朝你铺天盖地而来。
下一秒你们的对视便被打断,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撞上了他,粗短的手指轻佻地略过他的脸颊,衰败的花一瞬间竭力绽放出了糜烂的艳丽,他们谈了三十秒,原本站得笔直的人像蛇一样软软地拧进中年人的怀里,被揽着腰带着往某条巷子深处走去,你看见那人的手在他的屁股上下流地揉了一把。
夜晚的风呼地涌过你,你打了个寒噤,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再往那方向看。
第三次遇见男人是在初夏的雷雨夜。
深黑云层碰撞出滚滚惊雷,闪电像深渊的裂隙般一次次在窗外炸开,凶而密的雨毫不留情砸向人间,连成一片急促如子弹的哒哒声,你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不能入睡,兴许是晚上吃得太咸,急迫的渴意烧灼你的咽喉,你翻身跳下床,走进厨房才发现饮水机竟然已经空了。
你在去楼下的饮用水自动售卖机打水和直接喝水龙头里的水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半分钟,雨依然在这个深夜的大地上沸腾,怎么想都不是一个适宜出门的时候,可鬼使神差,你拿起饮水机上的空桶和门口的雨伞,打开了家门。
走出住宅楼大门的瞬间,伞面传来的振动让你疑心这单薄的布面是否真的能抵御住这雨的袭击,你扶着伞骨,匆匆向售水机走去,水积得很深,冷冰冰地浸过你的脚踝,泥沙与细小的颗粒在你的脚趾间淌过,即便你穿着短裤,还是忍不住又把它往上提了提。
你住的是没有小区的公寓楼,售水机在车库入口旁的角落,不算太远,但也有点距离,当你走到时,衣服已经被风吹湿了大半。
售水机旁蜷缩着那个男人。
他把自己完全塞在售水机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脑袋歪靠着饮水机,双眼紧闭。屋檐早已起不到遮风避雨的作用,即便他已经缩得这样小,雨还是完全将他淋透了,黑T恤紧紧依附他隆起的肩胛骨,透明的水流顺着他额前的发丝一条条淌过他薄薄的眼皮,长而黑的睫毛,青紫肿胀的颧骨,以及惨白的,还挂着血的嘴唇。
你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喂!你怎么……”
你的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顺着你的力度软软倒向一侧,他的手指挣扎着动了动,似乎想把自己撑起来,可他失败了,他摔倒在水泥地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磅礴大雨轰隆隆从天而降,几乎要将他砸入泥泞的最深处。
几乎是立刻,你决意要带他回家。
你丢开水桶和雨伞,蹲下身去拉他的手臂,试图把他拉起来搭住你的肩膀,男人被你拉起来一点,却根本没有不能够站起来,在你力竭松手的同时,他又重重跌回到泥水当中。你焦急地围着他转了一圈,又试图从另一边把他弄起来,但是不行,他毫无意识,若非你能听见他的粗重的喘息和心跳,你当真会以为他是一具尸体。
别无他法,你跑去找了正在值夜班的保安,告诉他们你的朋友跟人打架在外面晕倒了,你一个人没法把他带回家,请他们来帮忙。
保安们很快就相信了你的说辞,还稍稍感叹了一下现在年轻人的坏脾气……两个保安穿着雨衣跟你来到了售水机旁,一人一边将他架起,不算温和的动作让男人发出了一声干呕,保安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撒手让他再度摔进泥里,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向你抱怨:“他喝醉了?不要吐到我身上啊……雨衣也很难洗的。”
你只好连连向保安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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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公寓楼弄,而你早就浑身湿透,索性也懒得打伞,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保安身后,盯着他无力的背影。
电梯关门前叮的一声似乎惊醒了男人,他的睫毛颤了颤,倏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周围的人,反而是死死地盯着电梯缓缓合拢的门,你看见他的手指深深埋入掌心,没有血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你正要开口向他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就再次陷入了昏迷。
把男人送进你家后,保安们便离开了,你给他们一人塞了两百块当做谢礼。
现在,男人浑身湿透,毫无意识地躺在地板上,雨水滑过他冻得青紫的嘴唇。你也冷得打了几个喷嚏。你觉得他需要换一身衣服。
这过程并不香艳,事实上,给一个昏迷中的成年男人脱衣服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你忙了好一阵,才把T恤从他上身剥落。大雨将他冲刷得一干二净,但当你贴近他时,你从他的皮肤上嗅到浓烈的酒气。看来他的昏迷的确与醉酒有关。伤痕展现在你的面前,皮外伤不多,但青紫的皮下出血像花一样沿着他的肋骨绽放到他的小腹,他的乳头红肿得接近病态,你在他的侧腰和背上看到一条条比肤色略深的陈年伤疤,虫一样爬在他的皮肤上。
你不忍再看,垂着眼扯他的裤子,将他的牛仔裤彻底脱下花了你快五分钟,你尽可能不去看他大腿上的掐痕,伸手褪他的内裤。
那块布料褪到他的大腿前侧时,你的动作滞住了。你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性器大小正常,形状正常,除了表面有一些像爆炸伤般的疤痕外,看上去非常普通。
但是,他没有睾丸。
坠光二
二
你很想多看几眼,但理智以及内心更深处泛起的同情却制止了你,你站起身,把他的湿衣服丢进洗衣机,又拿了干毛巾擦拭他的身体。
毛巾略过大大小小的淤伤时男人发出了很轻的喉音,你以为他又要醒了,可他没有,他只是很用力地皱着眉,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咬出不正常的血色,仿佛陷入了极为恐怖的梦境。
你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轻柔地蘸去他皮肤上混合着泥沙的雨水,你无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不正常的高温烫得你下意识缩回手去,你立刻意识到他在发烧,这可不是好事。
你匆匆擦干他的身体,又把他的头发擦到半干,你没力气把男人搬回房间,打算在客厅给他打个地铺,于是你跑进房间抱出厚棉被和枕头。
你双手穿过他的肋下托起他的上半身,光裸柔软的肌肤紧贴着你的小臂,比你想象中的要细腻得多,令你分心了一秒,你咬咬牙,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放到铺了毛巾的枕头上,又跑到另一头去搬他的腿,你抓住他的脚踝,仿佛从这个动作预感到了什么一样,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男人的意识还不清醒,他茫茫然地看着你,郁郁的阴气还没来得及回到这双眼睛,仅仅此刻,他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小孩。他嗫嚅着嘴唇,吐出一串难以分辨的嘶哑声音,你猜测他在询问这是哪里,你先行回答道:“这是我家,我看你晕倒了,就……”
他再次昏了过去。
你叹了口气。
你又抱另一床被子出来给他盖上。
你摸不准他的发烧是因为淋雨还是受伤,抑或两者都有,不管怎么说,他都需要吃药。你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退烧贴,去厨房倒水时才回想起来,你忘记把水桶给带回来了。
你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早知道就装净水器了!不过如果真的装了净水器,你又遇不到他了……你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可是你实在不想再出门了,倒不是害怕淋雨,你现在还穿着湿衣服没换呢,你是不想把男人一个人丢在家里,万一他突然醒了怎么办?
没有办法,你只好先给他贴上退烧贴,再用奶锅从水龙头里接了自来水,打开燃气开始煮水。煮水倒花不了多少工夫,麻烦的是还得放凉……你盛了一杯出来放着,决定趁这工夫去洗个澡。
二十分钟后,你裹着浴巾从热气腾腾的洗手间里走出来,躺在客厅里的男人无声无息,姿势也没什么改变,看样子没有醒过。你不知道是该感到安心还是更加担忧,你快步走到厨房,端着刚刚凉好的温水和药,在他身边半跪下来。
你探了探他的鼻息,虽说粗重滚烫,但至少还算规律……你稍稍放心了一点,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脑袋托起来放在膝上,钳住他的下颌让他张开嘴,把退烧药放进他嘴里。
药丸没有糖衣,迅速扩散的苦味使得男人在昏迷中也不安地动了动手臂,那个动作像是无力的推拒,但就像他生活中的其他抗拒一样,这一个也没有任何效果。你把他的手臂拉下来,往他嘴里喂了点水,这才撒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轻声说道:“吞下去。”
他比你想象得更加乖顺,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合着水将药吞了下去,他似乎被水呛到了一点儿,还闷咳了几声,但那颗药最终顺利服下了。
你把他的脑袋放回到枕头上,他的脸很窄,宽宽大大的退烧贴盖在他的额头上,柔软的黑发垂下些许,越发显得秀气。
折腾到现在,雨已经转小,仍淅淅沥沥地飘着,夜晚也过去了大半,好在明天不用上班……你打了个呵欠,进了卧室又不放心,你总担心他会半夜醒来,你已经两次试图告诉他你没有恶意,但他都没有听见,你担心他会试图离开,他这么虚弱,万一又受伤了怎么办?
犹豫了一会儿,你抱着寝具回到客厅,在沙发上睡下了。
即便非常非常累,这一觉依然并不安稳,男人模模糊糊的呓语与干呕不时让你从睡梦中惊醒,你三番五次赤着脚到他旁边去将他扶起,但他每一次都没吐出任何东西,他只是难受地喘息着,冷汗沾湿他的前发,你小心翼翼扶他躺下,用手背试他的体温,退烧药起了效果,他已经不再高热,但痛苦仍然攥着他的脚踝将他往泥潭里拉,他小幅度地摇着头,紧蹙的眉头下睫毛沾着淌不出的泪水,他没力气做更大的动作,但你仍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在挣扎,他在与某种将他沉沉压垮的巨力对抗。
怜爱酸涩地泡胀了你的心脏,你抽纸巾沾去他的眼泪,将他的下唇从他的牙齿里释放,用温水沾湿他干裂的嘴唇。
一直到拉紧的窗帘缝里投出一丝日出的光亮,男人才停止梦呓。你疲惫至极,很快便昏昏沉沉睡去。
当你再度醒来时,男人已经清醒了。
他蹲坐在地铺上,原本贴在额上的退烧贴摆在一旁,他用被子裹着自己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盯着你。你不知道他这样看了你多久。
“早上好……?”你试探性地跟他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被子下的隆起拱了拱,把自己蜷得更小。
“我没有恶意,”你坐起来,认真地对他说,“我昨晚去打水,看见你昏倒在路边,觉得很担心,就把你带回来了……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这感觉很怪,你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需要向一个成年男性强调自己没有恶意……但他看上去战战兢兢,每一根发丝都僵僵地立着,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恐惧,他想逃,但他不敢逃。他就像是钢筋森林里最绝望的一只动物。
“我不接女客。”他说。
“我不是……”
“我的衣服呢?”他打断你的话,死死地盯着你。
“我拿去洗了,它们都湿透了。”你只好回答他,你站起身,他仰起头来看你,你向他解释你的行动:“我把你的衣服晒在阳台上了,我去给你拿来。”
结果那套衣服还半干不干的,你本想把它们收下来给他带回去,但转念一想,你又把衣服挂了回去。你从衣柜里取了你当做睡衣的男装T恤和宽大的运动裤,他虽然高挑,但身形瘦削,应该穿得下。
你把衣服摆到他旁边:“你的衣服还没干,先穿我的吧。我去洗手间。”
男人没有答话。
你想把空间留给他,也不再多话,转身往洗手间走去,到门口时,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你没忍住,回了下头。
男人侧对着你,棉被从他肩头垮落大半,过分突出的肩胛骨像是畸形的翅骨,他伸手拎起T恤,正垂着眼打量那条孤零零的裤子,他重重地抿了下唇,眼神空茫茫一片,好像一瞬间被杀死了千万次。
你猛地意识到,你没有给他拿内裤。你回想起他残缺的性器,悔意涌上你的嗓子眼,你想走过去告诉他你并非有意用这种方式羞辱他,只是他自己的贴身衣物还没干,你又实在没有男士内裤……但是过期的解释反而是另一种伤害,你眼看着他的眼神重又恢复沉寂,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在洗手间里磨磨蹭蹭待了好久才出来,男人已经换上了你的衣服,大小似乎还算合适,只是裤子短了些,露出脚踝以上的半截小腿,瘦得皮贴着筋。
“你好点了吗?”你问,“你昨天烧得很厉害。”
“我没事。”他回答。他盯着自己的脚。
“要不,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我看你身上还挺多伤的……”你住了口,你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抬起头来,他看着你,露出了那种被人捅了一刀,却没有能力捂住伤口的表情。
“我没事。”他又说。他忍耐了一小会儿,重新抬起头来:“我说过了,我不接女客,你也看见了,我没有那个能力,你为什么……”
“我没有要跟你怎么样。”你截住话头,“我只是看你晕倒了,觉得很担心,仅此而已。”
男人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动作很是迟钝地站起身来:“那我要走了。”
“你能走吗?”你问。他的表情变得不太对劲,你赶紧补充道:“我不是要拦你,我是说,你这个状态,能够走回去吗?真的不需要多休息……”
“没事。”他说。
既然他都拒绝到这个份上了,你也不好再多阻拦。你暗暗叹气。
他扯了扯T恤的袖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他的手一直在抖,花了将近三分钟才打开门锁。你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提高声音叫他:“等一下!”
你抓起剩余的药和退烧贴,快步走到他旁边,伸手递给他:“把药带上吧,万一又烧起来就麻烦了。”
他盯了足足五秒,才伸手接过药。
一直到迈出你家的门槛,男人才显得放松了一点,他转过头,脸上有了点生气:“谢谢。”
你摇摇头:“不客气……”
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你突然发现,你竟然忘了问他的名字。
坠光三
三
你把晒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装进环保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些解酒药、跌打损伤贴之类的小东西——他看上去可不是第一次醉酒,更不是第一次被伤成这样,他会需要这些东西的。你抱着袋子犹豫了一会儿,起身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划去办公电话,写上你的私人号码,又把解酒药取出来,将那张小卡片塞进药盒里,这才重新将东西打包好。
自从那场雷雨过后,夏天便正式到来了。南方的初夏总是潮湿闷热,水汽与灰尘形成密不透风的膜,将人裹得密不透风,总觉得心跳声都是躁的。
这是你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走进发廊一条街,这里的气氛比上次带给你的还要不适,浓烈的廉价香水味在温热的空气中沉浮,飞蛾有气无力地趴在靡丽的灯柱上,蚊虫嗡嗡地绕着人打转,伴随着脏话,女人啪一声将它拍死在光裸的手臂上,嫌恶地抹开褐红血渍。
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站位,你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依然站在那个灯柱下,夜幕尚未彻底落下,街上的人不算多,他也就没挂起那种揽客的笑容,他只是站在人间泥泞之中,眼神飘得很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走到他面前去。你知道他认出了你,可他不说话,他只是垂着眼,没有表情地看着你,他等待着你,就像他会等待着世界施加给他的一切。
“这是你的衣服,我还放了点解酒药什么的。”你递过去袋子,他接了过来,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药盒里有我的联系方式。”你对他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忙,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男人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几秒,哑着嗓子说:“我不需要。”
你假装没听见,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上次……”
“秦琛,你朋友?”一条胳膊揽上他的肩膀,把他带得往后趔趄了两步,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平头男人将他勾进怀里,手顺着他的大臂一路下滑,在腕骨处揉了揉,懒洋洋地笑道,“没见过啊。”
这人嘴上在问你,眼神却只落在秦琛身上,从脖颈到耳垂,再到他低垂的眼尾,一寸寸地舔过去。你有些不适。
“我没有朋友。”他垂着眼回答,不动声色地把袋子换到了另一只手。
“那是客人……?”平头的笑容带了点热烘烘的下流气,冲他耳朵吐了口烟,“行啊你小子,明明不能……”
“不是客人,我不认识她。”他冲平头笑,“你今天好早。”
又是那种竭尽全力的笑容,他的眼睛深处分明还是荒芜一片,笑却率先鲜亮起来,好像将熄的火,拼命透支着生命以蓬出一瞬的光与热,艳丽的焰舌燎上你的视网膜,也烫得那平头一怔,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也跟着喑哑了:“这不是想着你……我今天拉了好几个活,小琛儿……”
平头和他走远了。
你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摸小臂上的鸡皮疙瘩,呼地吐出一口浊气。
至少知道了他的名字。秦琛。
——
秦琛果然一次也没打过电话给你,你对此也没多意外。但是你总觉得,他不会扔掉你的名片——坠入深渊的人,哪怕再不抱希望,也会下意识不去毁掉垂下的绳索,即便他根本无从判断那是否是另一个陷阱。其实他也不想证实,他只是留着你的名片,就像日落时望着最后一抹夕阳,仿佛只要不眨眼,就能永远留住白天。同理,只要不打来求助的电话,虚无缥缈的希望也便不会被证实真伪,也就永远是一个希望。
从那日给他送衣服以后,你下班时便常常往发廊一条街走,有时候你遇不到他,有时候你遇得到他。
倘若秦琛在,那么他不会刻意躲避你的目光,如果你盯着他看,他就会望回你,但那目光总是轻得像根羽毛,在昏黄的路灯下随着灰尘一起浮浮沉沉,毫无实感地略过你的脸颊,跳到下一个路人身上,你确信他认得你,可认得和认识不同,他没有力气认识你,更没有力气让你认识他。
有时你会站在街对面的树的阴影下观察他,那是一个较为偏僻的角落,黑夜中的树影很好地藏去你的身形。你发现秦琛一晚上要接的客比你想象得更多,他站不了一会儿便会被人带走,最多不过一个小时,甚至大部分时候只需要二十分钟,他又会独自回来。他是最便宜的街妓,会来上他的也都是些卡车司机、民工、外卖员之类的人物,与那些花大价钱包下美人整夜以寻欢作乐的上等人不同,底层人民嫖娼只为了快速解决生理需求,把体内那团干烧的火迅速扑灭,仅此而已。
秦琛来回得很快,你回想起你们的初见,那大概不是秦琛第一次在巷子里被操,性急的客人总会在半路上就将他按在墙上,或者推倒在泥泞之中,你想起一地的纸币,二十块,五十块……你发觉那是一场不止一个人的交易,可他还是如此平静,平静得像是彻底被榨干,如今贫瘠到无法生芽的一块废土。你觉得自己的心脏湿漉漉的,逐渐膨胀起来,直到撑满整个胸腔。
和你预料的一样,秦琛经常喝得酩酊大醉,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呕吐,这时候没有人会靠近他,男妓女妓都在窃窃私语轻声发笑,离他远远的,他是离群的雁,是被抛弃的孤岛。他孤零零的,弓着背,冷汗在后颈与背部交界的一小块皮肤上闪着湿润的光,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就像被锁进狭小的牢笼,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仿佛内脏混着玻璃渣被搅碎般疼痛,他呕吐着,痉挛着,恍然间你错觉那些东西不是酒精混合着晚饭,而是他被强迫着吞下的,火一般灼烈的人间的碎片。
即便这样,他也要接客。你站在街对面的树的阴影下,看着他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来,用衣袖擦去粘连嘴角的消化液,又走去属于他的那盏灯下。不知为何,他依然尽力站得笔直,他的后颈贴着衣领,脊柱的每一个骨节都是立着的,像一杆可以轻易被折断的竹。
他的影子和灯柱一样直,一样孤寂。
秦琛的客人们从不嫌弃他的酒醉,或许这样反倒更好,他们少给个十块八块,秦琛也不会发现,你见过好多次,秦琛站在灯下数钱,他一遍遍地数,好像不相信这个数字,或者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他的眼神越来越空,越来越迷茫,他依然昂着头,视线却落到了最低处。
“你看上他了?”女人的声音吓了你一跳,你转过头去,她笑嘻嘻地,仿佛没注意到你的受惊:“我看你总是在这里看他……别看啦,那家伙不行的,浪费了一张漂亮脸蛋……要是那玩意儿能用,肯定能攀上富婆,也不至于沦落到和我们一样!”
你没说话,她似乎也醉得不轻,自顾自地叨叨着:“那家伙就是个疯子……他迟早会死的!什么人都行,付钱就能上,在哪都能上,什么时候都能上……嗝!你看着,他迟早会死的!”
“为什么?他很缺钱吗?”你问。
“谁……谁不缺钱?”女人哧地笑了,“但是他把钱都买酒啦!今天赚两百,明天就喝三百,今天赚五百,明天能喝一千……接这么多客,又没有家人要养,结果还能欠债——酒债的也就他一个人了!”
你径直走出阴影,女人还在继续说,你没再继续听了,“他迟早会死的”,“把钱都买酒了”,这两句话在你耳边尖啸,令你大步流星地走向他。
秦琛正蹲在路边吐第不知道多少轮,他虚弱地干呕,你突然明白了他的声音为何如此沙哑,胃酸一夜又一夜地烧灼他的声带,腐蚀它就像太阳烤干一片树叶。你站在他面前,涎液自他唇边滴落,长长一道丝怯生生地颤着,最终砸到地面,和别的秽物融为一体。
无主的愤怒在你四肢百骸奔流,血液腾地冲上你的脑门,你掏出钱包,手颤抖着,花了三四秒才按开搭扣,你把信用卡从皮夹里抠出来,伸到他脸前:“我给你钱,你别再这样了!”
你的声音比你想象得更加嘹亮,回音空荡荡地在大街上晃着,有好几个女人看向了你的方向,你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秦琛眨眨雾气朦胧的眼,他扶着电线杆,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干脆一屁股坐下了,就坐在他自己的呕吐物面前。
他盯着你的手发了好一会儿呆,突然笑了,那不是他惯常露出的那种竭尽全力的媚笑,他是真的被逗乐了,他软软地倚着灯柱,自顾自笑了好一阵子,每一声都沙哑得仿佛能泣出血来。
“我还以为……以为你会一直待在那儿呢。”他含糊不清地说。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你在偷看他。
你不回答,只是沉默着拉起他的手,把信用卡硬塞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冷得要命,掌心全是茧子。他没有握住那张卡,在你松手的瞬间,他的手垂落到水泥地上,卡也咔哒一声落在一旁,镀金凸起的一串卡号反着冷冷的q274七3110 37月光。
“我不要。”秦琛说,“我自己能赚钱。”
你几乎能听见太阳穴跳动的突突声,血,滚烫的血,不容反抗地砰砰撞动你的神经,愤怒像氢气一般在你体内被点燃,蓝色火焰焚干你的理智,尖锐的疼痛拨动你的声带,它令你冷笑一声,对秦琛说道:“靠卖屁股赚钱吗?”
秦琛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他的脸紧贴着冰冷的灯柱,眼睛弯成一线,浓黑的睫毛在眼尾落下泪痕般的阴影,他笑得直咳嗽,佝偻的背与胸腔共振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笑容那么灿烂,声音却像哽咽:“对啊,靠卖屁股赚钱。”
坠光四
四
那晚的不欢而散后,你有将近半个月没有见过秦琛。
你懊悔于自己的口不择言,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道歉,他寂静如同死地的眼睛与俗艳的笑容交替在你眼前闪动,你想象着那些人抚摸他、掐他,在他体内耸动的情形,疼痛如同钝掉的锯子般来回拉扯着你,你淌不出一滴血,半滴泪,却煎熬得快要无法站立。
你猜想着秦琛的心理,或许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他是最低贱的街妓,他听过的侮辱多得就像腐烂的颅骨里爬出的一窝蛆虫,你的话根本不算什么……这想法并不能让你感到半点宽慰,反倒加重了你的焦灼与自责,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遭受这一切?为什么世上有人需要遭受这一切?
又或许你对他来说稍稍有一点点特别,你不想从他那得到任何东西,你向他伸手,单纯只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伸手,这样不含杂质的善意也许曾稍稍触动过他,那么从你口中冒出的语言将显得更加锋锐……你的肝脏因此颤抖,胃因此翻绞,你更不忍想象这样的场景,你多想在他心中永远正面——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他。你希望他能信任点什么,即便这人间足够残酷。
你想道歉。你必须道歉。
那是工作日的凌晨两点,明天你还需要上班,可月亮灼灼逼人得就像第二轮太阳,你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长发在深夜里蜷曲枯萎,你的耐心只够你换下睡衣,连鞋都来不及换便一头扎进电梯,机器吱吱嘎嘎地下沉就像潜水艇沉进不见天日的深海,舱门打开瞬间你便冲进广阔的黑夜,径自奔向他的所在。
秦琛那天不算太醉,他还是站得笔直,简直就像经受过训练一样,一瞬间你竟觉得他扶着灯柱的姿势与护旗手扶着旗杆如此相似,你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你急匆匆地跑向他,拖鞋滑腻腻地后移,你的前脚掌踩到了水泥地,地面冰冷,砂石陷入你的脚趾缝里,你不理会,直奔到他面前才停下来。
“对不起!”你气喘吁吁地向他喊道。
这是你第一次看见秦琛露出除了面无表情,警惕和尽力媚笑以外的表情,他错愕地看着你,仿佛看见天上的红日分裂出了第二团温热的光。
“我,哈,我不应该,哈啊,那样说你!”你不理会他的惊愕,继续说完你早就应该说的话,“伤害到你,我,我非常抱歉!请你原谅我!”
你重重地向他鞠躬。你还没有把拖鞋穿好,半只脚依然踩在水泥地上,你知道他常常在这一小块地方呕吐,你正踩在他喷涌而出的痛苦之上。
你弯着腰,只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五指慢慢蜷进掌心,手腕内侧的筋凸起又紧缩,小臂颤抖着,你听见他慢慢说了三个字:“没关系。”
你这才站直了身子。
秦琛盯着你,表情有点恍惚,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你无法准确描述他的表情,就像他无法准确用表情来传达他的心情。他就像第一次见到天空的盲童般无措。
“你工作完了吗?”你故作轻松地向他微笑,“我打算去喝酒,你要不要一起去?”
秦琛的小臂又颤了颤,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猜测那是一个不完整的,但是属于正常人的微笑。
他扯着破损的声带,轻声说:“好。”
于是你们肩并着肩,离开了那条街。
——
烧烤店里。
“你喝啤酒还是……”你问他。
“都行。”秦琛回答。
“那你吃什么?你有忌口吗?葱花香菜蒜泥姜末?”
“我都行。”秦琛说。他有点拘束地坐着,好像不太适应深夜里过于明亮的灯光。
“那你看看这样够吗,要不要再加点什么……”你把菜单递给他。
秦琛没有接,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都行。”
好像怕你不相信,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真的都行。不吃也行——你不是说喝酒吗?”
“但是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你小声说。
秦琛飞快地笑了一下。那瞬间他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温柔。
“你看着点吧。”他说。
于是你又勾多了十串牛肉,五串豆皮,五串土豆和一条茄子。你还加点了一份炒米粉。吃不完就算了,不够吃再说吧。你心想。
你与秦琛之间的沉默在喧闹的烧烤店里显得有些诡异,电扇嗡嗡地转着,把其他的声音都吹得很远,你和他头对着头挤在一方小角落里,令人感觉很安全,安全到了使人心中生出点点担忧的地步,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巨手自明亮处破空而来,将他或者你碾得粉碎。
你胡思乱想着,冰镇啤酒咚一声砸上油腻腻的桌面,冒着冷气的水雾自墨绿色的酒瓶壁融出泪一般的水珠,秦琛也不跟你客气,拿起来便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一半,姿态终于放松了点。
“你明天不上班吗?”秦琛问。
“上啊,明天才周四。”你无奈地说。
秦琛斜了你一眼,他刚咽下一口酒,瓶口抵着嘴唇,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还这么晚跑出来。”
“我本来躺下了,但是一直睡不着,觉得必须道歉不可,就……”你放下酒瓶,摊手。
秦琛的视线扫过你穿着拖鞋的脚,你下意识缩了下脚,他抿唇:“其实没必要,你也没说错什么,我也没生气。”
“有必要。”你说,“你应该生气的。”
秦琛愣了一下,细小的裂缝蛛网般在他坚硬光滑如同陶瓷般的假面上扩散,他垂下眼,仿佛为了掩饰一般,恶狠狠地吞下一大口酒,等到那冰冷的液体滑过他的食道落入五脏六腑,将复燃的火种再次淋成湿冷的烟气,他才抬起头来,好像满不在乎一样说道:“你这人真奇怪。”
你笑笑:“可能吧——我只点了啤酒 ,你要不要喝点别的?”
“白干。”秦琛说。
你点点头,举手向服务员示意,状似随意地问道:“上次我给你放的解酒药,还有膏药什么的……你用了吗?”
“解酒药吃了,”秦琛说,“吃完药第二天就不会头痛了。”
“还有吗……啊,谢谢,”你对上菜的服务员笑笑,转而继续对秦琛说,“如果吃完了,我明天再拿给你?”
秦琛摇摇头:“不用了。我只吃了一次。”
“为什么?”
“想吐,头痛……那些东西,也是喝醉的一部分。”
“你是在惩罚自己吗?”你问。
秦琛不说话,视线游移不定,你坚持不懈地盯着他,他终于和你对视了,他挣扎着,嘴唇动了动,你觉得他几乎要回答你了……
“两个杯子吗?”服务员放下白酒。
“嗯。”秦琛说。他缩回了他的壳,沉默着把你和他的酒杯倒满了,自顾自取了一杯,轻轻碰了碰属于你的,还没端起的酒杯:“干杯。”
你举杯:“干杯。”
秦琛喝酒时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他不在乎你有没有喝,只管自己一杯又一杯地满上又空掉,他举起杯子的频率远远超过动筷子,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吞下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他只是想快点灌醉自己,快点从这个世界逃去另一个朦胧又闪烁的世界。
秦琛的视线很快涣散了,但他依然没有放慢喝酒的速度,你有点无奈了:“秦琛,你要醉了。”
他闻言微微睁大眼睛,仿佛你刚刚在说“天是绿色的”,或者“狮子吃草”之类的荒谬话语,这表情让他看上去非常生动。他含糊不清地说:“不……不醉为什么要喝酒?”
“喝太快对身体不好。”你说。
“身体不好会怎么样吗?”他问。
“会很容易死。”
“真的吗?那我怎么还没死?”秦琛盯着你,他眼睛睁得更大了,而且还弥漫起一层湿润的雾,像在深夜迷路的一只小狗,又惊奇,又困惑。
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伸手要去拿他的酒杯,他侧身躲了躲:“你别……别拦我喝酒。我最讨厌别人拦我。”
你把手收了回去:“那你喝慢点,先吃点东西。”
“反正……反正都要吐的。”秦琛嘟囔。他又一口气灌了一整杯干白。
于是你也不再拦他,只撑着脸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空酒瓶堆在桌角,慢慢凉掉的烧烤凝出泛黄的油块。秦琛放下酒杯,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他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你赶紧追了出去,经过冰柜时还顺了一支矿泉水。
秦琛蹲在路边,这是他最熟悉的姿势,他的脊背耸动就像下一秒就会被折断,你蹲下来,捋他的背,掏出纸巾给他擦嘴,他歪头躲了躲,把纸从你手中抽走,自己按住嘴,胡乱地抹了一把,他望着你,眼睛湿淋淋,亮晶晶的,仿佛双瞳里有一万颗行星在同时哭泣。
坠光五
五
你把水拧开,递给秦琛:“漱一下口。”
他摇摇头,刚要开口说话,又剧烈地呕了起来。秦琛几乎蹲不住了,于是你扶住他的手臂,他僵了一下,努力想要靠自己稳住,但半边身子的重量还是难以控制地压了过来。你没说话,又拍了拍他的背。
秦琛接过那支矿泉水,漱完口后要喝,你劈手夺了过来:“这个太冰了,你在这坐一会儿,我给你倒点温水。”
秦琛顺从地任你扶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烧烤店门口的塑胶椅旁,坐下了。
你重新走进店里买单,然后问店员要了杯温水。
“喝吧。”你把茶杯放在他手边。
他摸索了两三下才握住杯子,却没有拿起来,只是圈着那只杯子,仿佛想尽力汲取一些热度,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才慢吞吞地递到唇边,喝了点水。
“我送你回去吧。”你说。
“不用……我自己能走。”秦琛低着头说。
你不理会,拉着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扶着他的腰将他撑了起来:“走吧。”
秦琛也没再坚持要自己走,他脚步虚浮地倚着你,初夏的风吹过皮肤上的汗水,蒸发成了一种更黏腻的稠液体,他的手臂温温热热,仿佛有黏性一样压着你的后颈,带着酒气的呼吸不断落在你的耳边,你嗅到他衣服上洗衣剂的干净香味。
秦琛醉得厉害,烧烤店离他家并不远,但他一路上吐了好几次,到最后吐不出半点东西,只是蹲在路边嘶哑地干呕,唾液自他唇角滴落,他习惯性地要用衣袖擦嘴,你先一步拿纸巾压住他的嘴唇。
秦琛愣愣地拿过纸巾,手指触碰到你的手背,干燥滚烫。
“你不觉得……不觉得恶心吗?”他的声音很轻,声音的自我厌恶很重,沉沉的,像山一样压在他的后背,使他视线落到最低处,无法抬起头来。
你不知道他所说的恶心是指他一直在醉吐,还是说他自己本身……总之你摇头,捋捋他的背:“不觉得。走吧。”
你又扶他起来。你们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
“这里进去就到了。”秦琛说。他有气无力地指了指一个狭小的巷口。
秦琛住在巷子深处一个农民自建房的二楼,楼层不高,但是楼梯间又黑又窄,偏偏楼梯还很陡,你一手用手机闪光灯照明,一手紧紧扶着他的腰,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上爬,秦琛好几次脚软差点往前跪倒。
等到你们终于挪到他家门口,你早已大汗淋漓直喘粗气,楼梯间的霉味不断往你鼻端飘,阴阴的湿气又令你打了个寒战。
秦琛花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他扶着门框,犹豫着看向你:“你要进来坐坐吗?”
他家小得你一眼就能瞥完全貌,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连桌子都没有。
你摇头:“太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这大概是秦琛第一次被人送到家门口却不进门。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你一会儿,说道:“你真的很奇怪。”
“大概吧。”你撇嘴,向他摆摆手:“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打开了房间的灯,灯光不算明亮,却一直陪你走完了楼梯,等你彻底走出这栋农民楼时,你才听见关门的吱呀一声。
到家时天都快亮了,你索性也懒得再睡,干脆进洗手间冲澡,洗去一身烟酒气味后,倒也不算十分疲惫,便就这样去上班了。
所幸今天工作也不算太繁复,你一边哈欠连天,一边强撑着搞定了一切,在领导嫌弃的目光中早早下班。
当你下了公交时,也不过是傍晚,绯红云霞桃花流水般浮动,红日勃勃沉入地平线以下,你慢慢地往家里走,你远远地看见了秦琛,仿佛有感应一样,当你走到能看清他的脸的距离时,他忽然转过头来,你一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你笑着冲他挥手。
秦琛迟疑了一会儿,也举起手来,向你挥了挥。他甚至还学着你的样子笑了一下,你看出他希望他的笑容自然一些,但那不是他练习过千万遍的谄笑,所以他笑得很生涩,就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第一次站到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光四面八方而来,属于自己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神经都变得难以运用,哪怕是笑这样的本能,也突然变得陌生。
他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那笑容一瞬间便枯萎了。你假装没注意到,走到他面前去:“你吃饭了吗?”
他下意识点头,而后又摇头,你疑惑地望着他,他只好解释道:“我三点吃了午饭,现在才六点不到……”
“可是我饿了,”你伸了个懒腰,“我十二点就吃了午饭,陪我去吃饭吧。”
秦琛张口就要拒绝,你迅速开口:“反正现在根本没人来——走吧,我请你喝酒。”
于是你顺利地把秦琛带走了。
秦琛跟昨天比起来,要放松很多,你们堪称是气氛愉快地吃完了一餐饭,你们有聊天,但只说了些有的没的,比如全球变暖和不太有趣的明星八卦。秦琛稍微克制了一些,没有在傍晚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吃完饭后你陪他走回发廊街上,你说明天见,而后拖着困乏的步子往回走,你走出很远再回头,发现秦琛依然看着你,他遥遥地,向你挥了挥手,于是你也挥手。
你与秦琛就这样慢慢熟络起来,他慢慢养成了等你一起去吃晚饭的习惯,你发现他不挑食,也没有忌口,但是不太能吃辣,喜欢吃鸡翅排骨一类比较费事的东西……但你对他的了解也就仅限于这些最表面的生活细节,关于他真正的生活,你依然一无所知,因为他不愿意讲。
秦琛很乐意听你说话,却不愿意谈起自己的事,每当你试探着问起他,他只会耸肩,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过分平淡地回答:“我?我没什么值得说的。你都看见了,我的每天都是这样的。”
那以前呢?小时候呢?他总不见得生来便在这条街上站着接客吧?
“记不清了。”秦琛说,“你吃饱了吗?我们走吧。”
他总是这样躲过去。次数一多,你担心惹他厌烦,便也不敢再多问。
大部分时候,你走出地铁口,再到发廊街上时,秦琛都无所事事地站着,偶尔他会不在,但也很快会出现,只有一次,你在灯柱下站了好久,一直到月亮接替落日攀上枝头,他都还是没有出现。
夏夜的风习习而过,你百无聊赖,便掏出手机倚在灯下玩了起来,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竟有男人将你当做街妓的一员过来搭讪,你尴尬万分地拒绝了一个,很快又走过来下一个。
“你开个价吧,多少?”男人问道。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你额上渗出汗来。
“所以要多少?”他锲而不舍地问道。
“我……”
“你怎么在这里?”秦琛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转过头去,秦琛正站在不远处,皱着眉看你。他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红得不正常,短袖衬衫扣错了位,露出小腹的一块指痕,以及锁骨处的红斑。
他快步向你走来,还趔趄了两步。
他侧身挡住男人看你的目光,说道:“这是我朋友。不是这边的人。”
“秦琛?”男人诧异地问道,“你朋友?”
“我朋友。”秦琛说。
“哦……那你……”
“你去找别人吧,或者晚点,我现在有点事。”秦琛说。
秦琛的态度令男人的表情更古怪了,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边走边回头,嘴里还嘟囔着些什么。
这确实令人惊奇。你想起秦琛最开始的态度,他对平头说“我没有朋友”,你又想起深夜里那个女人的话,“什么人都行,付钱就行”……可他刚刚说你是他朋友,还拒绝了那个男人。如果不是他正脸色难看地盯着你,你很想小小地蹦跶一下。
“你在这干嘛?”秦琛问。
“我在等你。”你说。
“等我干什么?”秦琛又问,他狠狠地皱了下眉,大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有多生意盎然,就像一个真正的,活着的人。他的语气很差,可是你的心情很好。你没回话。
秦琛语气更糟糕了:“这里晚上很危险,你一个女孩子……”
“嗯,对不起,下次不等了。”你迅速打断他,向他笑笑,“去吃饭吗?我好饿。”
秦琛哑口无言地望着你,他的眉头拱起又松开,嘴唇动了动,仿佛找不准究竟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最后,他讷讷地说:“去吧。”
他走得比平时要慢一些,他尽力不露出异样,可是步伐与步伐之间的衔接非常不稳当,就好像迈步给他带来了某种痛苦。你看着他锁骨处若隐若现的一抹浅红,你猜,这就是他今晚姗姗来迟的原因。
“秦琛,”你停住脚步,“如果你很累,就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他没有停下来,“去吃饭。”
“你……”
“我不累。”秦琛转过头来,“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我也饿了,走吧。”
你咬住下唇,只好快步跟上他。
那天以后,你下班走出地铁口,总能一眼看见不远处站得笔直的他。
坠光六
六
正因为已经习惯了秦琛会把晚饭时间完整地留给你,这天你走出地铁口,左顾右盼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里浮现的念头不是“难道他还没接完客?”,而是“他不会出事了吧?”。
你一慌,加快脚步往外走去。
你先去了发廊街,他不在灯柱下。你又去了秦琛住的那栋破破烂烂的农民自建楼,你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你敲门,喊他的名字,也没人应答。
你在附近的巷子里胡乱地穿梭,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他。
秦琛靠墙坐着,头埋在膝盖里,手无力地搭在小腿上,白T恤上全是灰扑扑的泥印,肩后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秦琛!”你叫他。
他从手臂之间抬起头来,左脸肿得高高的,额头上,脸颊上破了好几个口子,嘴角渗着血。
你在他旁边蹲下,轻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秦琛不答话,他定定地看着你的脸,眼睛又像你最初见到他时那样漆黑,空落落的。但又不那么像,你总觉得,他在等你挖他出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秦琛哑着嗓子说。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这样说。他的语气平坦得像是没有尽头的直线,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铰断。直觉告诉你他不是在骂你,他还有话没说完。
但他又不说话了。他只是空空荡荡地望着你,他的眼睛像渴望被装满的旧房间一样,无声地嘶吼着。“你受伤了。”你说,“去我家吧,我帮你处理一下。”
你拉他的手腕,没有拉动他。Q27四73 11037
“你站不起来了吗?”你问。
秦琛还是不说话,依然直勾勾地看着你。
“那你在这坐一会儿,我去药店买酒精,好不好?”你放开他的手。
秦琛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你听不清那是好还是不好。你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秦琛始终看着你,你提高声音对他说“你等一会儿”,他好像点头了,又好像没有。
你心乱如麻,进最近的药店买了医用酒精和棉签,纱布,绷带——也许这个没有必要,但你还是买了,你甚至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消炎药、活血化瘀中成药、跌打膏药,还问药店的人要了冰袋。
你拎着袋子回到巷子里,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秦琛的影子畸形地弓着腰,紧贴着地面。
你在他旁边半跪下,用棉签沾了酒精轻轻蘸他的伤口,好在都是些擦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并不严重,你处理完左半边脸,取出冰袋塞到他手里:“自己敷着。”
你有点担心他会没有任何反应,可他很听话,果然用冰袋按住了肿起的脸颊。
你继续给他另外半边脸的擦伤消毒,触碰到他的眉骨时,他眨了眨眼,睫毛划过你的手腕内侧,他突然抓住了你的手。
“你是不是,有病啊?”秦琛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睁大眼睛看着你,唇角颤抖着,无法自制地向下沉,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没有。”你回答。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种人……”秦琛哽咽得更厉害了,他眨了眨眼,泪水蓄在他的眼眶里,他问:“为什么要对我这种人这么好?你这不是有病,你是什么?”
你不回答他,抽了抽手:“别抓着我了,我给你消毒,不然会留疤的——你伤口里还有沙子。”
秦琛不理会你的话,依然执着地抓着你,他的手掌粗糙,又用力,掌根处的茧子擦得你皮肤生疼,他又问:“为什么啊?”
为什么?因为你直觉他需要,他值得,可你不能就这样回答他……那些东西太虚无缥缈,他抓不住,只会让他更害怕。于是你依然没有回答,你用左手摸摸他的手背:“松开吧——或者你换只手抓着。”
你举起左手,秦琛真的放开你的右手,转而抓住你的左手,好像这样坠崖的人抓住唯一一根藤一样用力。
他安安静静的任你摆布,偶尔你不小心使劲大了,也不见他发出半点痛呼。
“好了。”你甩甩手,“身上呢?能让我看看吗?”
“没事。”秦琛说。
“你总是说没事。”
“真的没事。”
你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改口问道:“所以,发生了什么?”
“是一个小孩,才七八岁……我出门,准备去车站等你,看见了他们——有五六个人,正在打那小孩,我叫他们别打了,他们说那小孩是贼,是惯犯……他才七八岁,哭着求我救他,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秦琛讲得很慢,而且语句颠三倒四的,但你还是大概听懂了。
“然后呢?”你问。一定不仅仅是这样,秦琛是已经破碎的瓷器,摔碎一整个瓷器很简单,但将碎片摔得更碎却并不容易,他不会如此轻易地崩溃成这样。
秦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然后,我钱包掉了出来,那小孩顺走了。我就不想跟他们打了。”
还有什么比把善意碾进一地泥泞更残忍的事呢?更何况他本就身在泥沼,他每分每秒都在下沉,湿冷黏稠的液体悄无声息地吞没他,挤压他的肺,冻僵他的心,令他将身体里所有冒着热气的东西都一点一点呕出来,直到他空空荡荡,如同荒野。即便如此,他还是竭尽全力,向那孩子捧出了闪着微弱亮光的好意,他分明自身难保,可他还想拉他一把。
可最后,那点善意,他胸腔里最后的光与热,还是被践踏入淤泥深处了。
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下了。
你跪下来,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按进怀里。
“秦琛,我很为你骄傲。”你说。
你发觉你能回答他的问题了。
你坚定地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对你好。”
他的呼吸又轻又长,湿润润地,安静得像雾。
你们一直相拥到天彻底变黑,经过的路人都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你们,可你心中没有太多异样,那晚的月光太柔软,像是伸展着触肢的水雾般将那些打探的目光屏障了去,你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脊背,直到他终于不再像冻僵的小生物一样发颤。
他站起来,站立的秦琛有一种向上的狠劲,哪怕此刻他满脸是伤,眼睛通红,摇摇欲坠,也依然是挺拔的,他让人觉得,他是一棵完全被蛀虫蚀空,却还是不倒下的树。
“没事了。”秦琛说。
“秦琛,其实,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我没事了。”他的声音压过你的后半句话。
你和他对视,他用眼神告诉你,他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不。
没有花能在拒绝光与水的土地绽放,倘若他拒绝你伸出的双手,那么无论你用多大力气,也无法将他捞出深渊。
你凝视着他,你太为他骄傲,以至于你希望他能不要如此令你骄傲。你宁可他卑劣。
这晚起你开始许愿,希望有一天秦琛能主动向你求助,你会拉住他,你会用全身力气拉住他。只要他伸手。
神大抵是听见了你的声音,一周不到,你便获得了这个机会。以一种太过残忍的方式。
那是周末,你坐在地板上看书,窗外突然响起异样的隆隆巨响,地板也跟着颤了颤,你吓了一跳,跑去阳台远眺,发觉不远处的城中村烟尘滚滚,烟尘的最中心比其他地方矮出不少,而且还在持续下沉,几秒后便停止了,大量的人从周遭的楼里涌出来,围着那块地方跑动,人声嘈杂得厉害。
你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站在原地,呆呆地往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城中村的中心会出现一块突兀的废墟,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跑来跑去,直到突地听清一个大叔的嘶喊:“农民楼塌啦!”
你脑子里轰地一响,不愿意承认现实的迟钝被硬生生敲得粉碎,无数个巷子在你眼前展开,所有的路线同时延伸,最后得出同一个答案——那栋塌了的楼,就是秦琛住的地方。
你脑子里嗡得一响,现在还是上午,秦琛上午一般不出门,他会在家里吗?他会在那片废墟里吗?他还……他还在吗?
这是你第二次穿着拖鞋在街上狂奔,好在这次不止是你一个人这样做,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无暇顾及你的失态,已经是盛夏了,灼热的风灌进你的肺腑,火一样炙烤你的内脏,你被烫得想吐,你挤进人群,挤过那些湿腻腻的胳膊和散发着轻微汗酸气的身体,你不知道自己去到塌方处能做什么,但你执着地往那里接近,像走进沼泽深处追寻某个秘宝。
到处都是土,砖块,钢筋,你喊了一声秦琛,你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街坊开始自发地清理砖石,至少这个你也能做,你脑子还是僵的,身体却先一步行动起来,你跟着他们把石块搬走,侧耳听缝隙里有没有人的声音。
汗水涔涔淌过你的额头,滴进你的眼睛里,你眨眨眼,更痛了,太阳亮得可怕,你下意识用手背擦汗,砂砾也掉到了眼睛里,你彻底睁不开眼睛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你不想接,又担心是工作上的事,闭着眼睛掏出来,摸索了好几下才划拉开锁屏,你勉强平静地喂了一声,对面却没人说话。
“你好?”你又说。
对面还是安静的,再然后,你听见了呼吸声。你突然知道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秦琛?你……”
“我在你家楼下。”秦琛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坠光七
七
你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你既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没有因此而放松,你又热又累,眼睛还很痛,人字拖被柏油路烫得几乎快要融化,你半闭着眼睛,慢慢地往回走。
秦琛果然在你家楼下坐着,他坐在台阶上,像一条被丢进大海的淡水鱼,他疼痛,迷茫,挣扎着呼吸,他看你的眼神就像隔着水层凝视变形的太阳。
可你的状态也不好,你灰头土脸,满手满腿都是泥灰。你看起来一定很可笑。你心想。
秦琛不觉得你可笑,你刚走到他面前,他就迫不及待地攥住你的手腕。
“你去找我了。”他说。
“嗯。”你点头。你发觉你的声音也很滑稽,它因为忍耐而蜷成紧紧的团,泄露的情绪像钢丝球的铁丝一样刮擦着听众的神经。
“好奇怪啊。”秦琛喃喃地说,“每次我觉得事情在好起来,结果事情就会变得更糟。每一次。我活到现在,每一次。”
“为什么我还没有死?”
“秦……”
他的视线转向你,像恍然大悟一样,他震了一下,眼睛里生出极大的惶恐:“你别对我这么好了,行不行?”
他的话语在推开你,手却抓得更紧,就连目光都像渴望的藤,一丝一丝地绕上你,你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哀求,不要走。br
“你对我这么好,让我……”秦琛的声音也蜷成了钢丝球,他哽咽着说:“你对我这么好,你也会不见的……就像我拥有过的所有好东西一样。”
你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我不会的。”
“不是你说不会就不会的!”他突然激动起来,脸色变得惨白,眼睛睁得很大,嘴唇直哆嗦,“你会被它拿走的,你会……”
“它是谁?”
秦琛急促地喘息着,他狠狠地咬住下唇,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说话,他死死地盯着天空,眼睛里有一团空落落的,烧完便成虚无的火。于是你知道了“它”是谁,它是天,是命运, 是神,是上帝,它赐予了他生命又血淋淋地撕去一片又一片他的灵魂,仿佛他降生就是为了演出一场一点点被彻底毁灭的,完美的悲剧。
“我不会的,”你捧住他的脸,“秦琛,你看着我,我不会的,我就在这里。别咬嘴唇了。”
秦琛的睫毛颤抖得像是将坠的叶,他才松开牙一秒,又立刻神经质地咬紧它,他的手指变得冰凉,呼吸频率高得不正常。
“秦琛,你看着我,看着我。”你额头贴住他的额头,逼他只能看见你,他的额头也是冰凉的,你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哭泣的脸,你这才发现你在哭,你的泪水落到他的衣服上,你流着泪,轻声说:“秦琛,我就在这里。”
那双眼睛里也淌出泪水来。
“你是不是说过……如果我需要帮助,可以来找你?”秦琛哑哑地说。
“对。”
“那你能不能……可不可以……”他说不完那句话,他闭上嘴,泪水像奔流的河。
“可以。”你说。
“你能不能,可不可以,”秦琛又一次张开嘴,将它说完,“你可不可以……拉我一把?”
“可以。”你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你的回答,“可以。我拉你。”
沉闷的呜咽一瞬间湿润了你的脖颈,他慢慢低下头,埋进你的怀里,他颤栗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破碎了。
——
秦琛的东西都被压在坍塌的农民楼底下了,你拉着他去商场买了两套衣服,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需要的,他摇头,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自从走进商场,他就不太对劲,他死死咬着牙关,手揣在兜里,整个人绷得很紧,一直垂着头跟在你身后,好像很害怕这种宽敞明亮,而且人多的地方。
你本来想在外面吃完饭再回去的,毕竟都快两点了,早该吃午饭了……但看他这样子,你还是打消了念头,匆匆带着他回到了你家。
“点外卖吧?”你趴在沙发上抬起头来,“我不想做饭,也不想出门了。”
秦琛坐在地板上,他好像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抽离在世界之外,木木地点了点头。
你打开外卖软件,点了椰子鸡和排骨腊肠煲仔饭,趁等外卖的时间稍微收拾了一下家里,客房一直空着,你又懒得收拾,只有平时拖地会顺手打扫一下。你捂着鼻子把落满灰的床罩揭下来,铺好干净的床单,又套好枕头被子,再吸了会尘,最后把秦琛新买的那两套衣服挂进衣柜。
两套还是太少,你不想勉强他去商场,好在现在你知道他的尺码了……你打算明天自己去给他多买几套。
门铃声响了起来,你走出房间,秦琛还是坐在地板上,敲门声只让他茫然地抬起头,但他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快步走过去开门,把外卖接了过来:“谢谢。”
你把沉甸甸的外卖袋放到餐桌上,转头说道:“秦琛,吃饭了。”
他这才站起身走过来,帮着你把外卖拆开。
椰子鸡装在锡盆里,店家还给配了酒精块和铁架,可以边加热边吃,你不吸烟,家里自然没有打火机,便用配件里的火柴点燃了酒精,随口说道:“哎,好像没见你抽过烟。”
“我以前抽……高中的时候,”秦琛一脸恍惚地说,“后来戒了。”
你的动作停了一下,其实你只是在没话找话,根本没指望他会回答,没想到他竟突然说起了以前的事,大概是因为精神状态不好,也就降低了警惕,这时候打探他以前的事不太好……你只挣扎了半秒不到,便继续若无其事地问道:“戒了?戒烟不是很难吗?”
“嗯,”秦琛点点头,脸上还是梦游般的表情,“是很难,但是……”
他打了个颤,突然惊醒了。
Q27四73 11037
他垂下眼,说道:“反正后来戒了。”
你稍微有点遗憾,但是也还好。反正以后总有机会的。你心想。
他把餐具拆开摆好,又打开装着煲仔饭的袋子,你没想到店家居然直接把一整个砂煲给送了过来,你啧了一声:“这也太过度包装了。”
秦琛很轻地笑了一下,把盖子揭开了,深色油亮的米饭拌着切成小块的腊肠和排骨,隐隐可以闻见锅巴的焦香,另一边椰子鸡的清甜香气也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金黄的气泡咕嘟嘟冒着,切成薄片的椰肉和小颗小颗的荸荠在热汤间翻滚,你拉开椅子坐下:“吃饭吧吃饭吧,我饿了。”
热腾腾的食物总是有利于放松神经,秦琛闷不做声地低头吃了好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视线也不再飘忽,好像终于落回地面。
两个人还是点太多了,最后你撑得想吐,还是剩了不少。
“哎,当夜宵吧。”你往椅子上一倒。
秦琛默不作声地收拾起桌子,你非常没有诚意地说道:“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收。”
他瞥了你一眼,没作答,把用过的一次性餐具都收进塑料袋里,扎紧袋口,又去厨房找了抹布来擦桌子,等到一切都收拾好,又问你:“这些要放冰箱吗?”
“嗯,我一会儿装保鲜盒里。”你说。
秦琛盯着你,你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不得不站起身:“好啦,好啦,我现在就去装。”
秦琛总是这样,他可以在最肮脏的地方生存,却无法容忍自己不整洁,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忍受眼前有没做完的事,就好像有某个信念刻在他的骨头里,下意识地鞭策着他,令他不得不快速而有序地活着。
你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封好放进冰箱,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虽然现在已经快四点了,但周末就意味着可以随时想睡就睡,而且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好困,我想睡觉了,”你揉揉眼睛,“你住客房吧,就在那儿。”
你带着秦琛去了客房,告诉他你把他的衣服挂进了衣柜,又指给他看你的房间:“我真的困死了……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秦琛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了。
你走出房门时,秦琛在后面叫了你一声,你回过头来,他说:“你……你也不担心我是坏人,或者付不起房租,就让我住到家里来。”
“你怎么可能是坏人……而且,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说。
秦琛摇头:“我会把钱给你的。”
“不用啊。”你说。他哪里有钱,你心想。
“我会给你的。”秦琛执拗地说,他抬头来,定定地看着你。
你对他笑笑:“好吧……那到时候我给你算友情价。”
他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是你睡过最漫长的午觉,你似乎做了很多个梦,在各种场景中穿梭,唯一不变的是,你一直赤着脚奔跑,你踏过滚烫龟裂的大地,踩过湿软的烂泥,陷入冰冷的雪地,跑过散发着草籽微苦气味的野原……你竭尽全力地跑着,好像要追逐谁,或者正在被谁追赶。
你精疲力尽地醒来,头痛得几欲裂开,天已经黑了,你眼眶酸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按着晴明穴坐起身,突然看清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秦琛。
他蹲坐在墙边,眨也不眨眼地望着你,没开灯,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看得清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地亮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琛?”你问。你睡了太久,喉咙都哑了。
“嗯。”他应了一声。
“你没去休息吗?怎么在这里坐着……”你清清嗓子,“你坐了多久?”
秦琛不答话,反而说:“你睡了好久。”
你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竟然已经快七点了,莫名地,你觉得他自从你睡着就一直坐在这儿了,你有些懊恼:“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按亮了房间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下意识闭起眼睛,很快又睁开了,你注意到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怎么了?”你问。
“你睡太久了。”秦琛的语气很平静,可他捏紧了拳头,肩膀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我有点……有点担心你会醒不过来。”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心?
你推开被子下床,匆匆走到他旁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我只是睡个午觉。”
“可是很久。”秦琛执着地说,“天都黑了。”
“嗯,因为我很累。”你说。
秦琛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看着你,眼睛睁得很大,像刚从死亡中逃脱,如今仍在惊惧地颤抖的兽。你觉得他简直就是从淤泥中挖出的一只蚌,在硬壳下蜷缩着,看上去完好而坚硬,可是一旦将他掰开,那些曾被勉强藏住的烂泥污水便瞬间倾泻满地,直到完全暴露出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内里——这才是真正的他。
“秦琛,”你抓住他的手,语气严肃,“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坠光八
八
秦琛抖了一下,慢慢把手往回缩:“你觉得我疯了吗?”
“不是。”你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抽回去,你摸到他指尖上的茧,虎口的茧,怎么会有这么粗糙的手……你一时分神。
“你觉得我是疯子,是不是?”秦琛问,他的语调很平,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我可以走的。”
“秦琛,不是这样的……”你蹲得有点累了,干脆膝盖一弯,跪坐在他身旁,“秦琛,如果我感冒了,你会看不起我吗?”
他迷惑地看了你一会儿,摇摇头。
“如果我得胃炎了呢?肾病呢?”你继续问,“你会离开吗?”
秦琛明白了你的用意,他皱眉:“这不一样。”
“一样。”你说,他要说话,你捂住他的嘴。
“秦琛,我希望你能获得快乐宁静的生活。”你扶住他的膝盖,“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能被称为快乐、宁静吗?”
秦琛不说话,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于是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不觉得。秦琛,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如果有什么阻碍了你,那我们就一起跨过去。”你轻声说,“秦琛,你要我拉你,我现在就在拉你,你不要松开我的手,好不好?”
秦琛沉默了很久,最后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毛还是干的,声音里却有了浓重的水汽:“好。”
你松一口气,觉得膝盖也有点麻了,往后一靠,坐到地上:“你的身份证什么的,也埋底下了吗?要不要明天去补办?然后我给你预约?”
“啊……不用,”秦琛回过神来,“我把证件都放在房东那儿了,因为我那里总是有人来,我觉得不安全。房东人很好。”
你掏出手机:“那你记得身份证号码吗?我先预约上……”
秦琛犹豫了一下,摇头:“不记得。”
你不信他不记得,他肯定是想拖延去看医生的时间……但是算了。你没拆穿他,耸肩:“好吧,那我们明天去找房东拿回来?”
“好。”秦琛说。
“你经常睡不着吗?”你问。
他摇头:“喝完酒都会很困。”
“那不喝酒的时候呢?”
他不说话了。他肯定是不醉酒就一定睡不着。你又想起他身上湿重的自我厌恶感,你第一次把他捡回来时他的过度警惕,他站在灯下就像枯萎多时的一杆竹,他缓慢而坚定的自毁倾向……还好你来得不算太晚,你心有余悸。
“你可以叫醒我。”你对他说,“如果你睡不着。”
“不好吧。”秦琛皱眉。
“没关系的。”你说,“下次直接叫醒我吧,不要这样坐在地上盯着我看了……怪吓人的。”
秦琛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
第二天,你们去旧房东那儿取他的证件,房东是一个看上去颇和善的老太太,因为自建楼坍塌的事焦头烂额——幸运的是没有出大事,那栋楼里也没住多少人,为数不多的被埋进去的几个也只是受了轻伤,但违规建筑的事依然需要处理,因此几个儿子都回来了,正聚在客厅里商量该怎么应对。
她也没空跟你们多聊,只是匆匆回屋把秦琛的一个小布袋取出来交给他,秦琛稍微翻了翻,确认了没少东西,你们便离开了。
“那我给你预约医生了哦?”你歪着头看手机,“明天……今天下午居然有号欸,那下午就去吧?”
秦琛抿了下嘴唇,他跟你对视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身份证给我一下。”你点开预约页面,秦琛把身份证递给你,秦琛的身份证大概是几年前拍的,五官比现在青涩一些,但气质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照片上的他正在微笑,眼睛亮得惊人,好像荒芜大地上突兀出现的一丛刺灌,又像一团不驯的黑火,仿佛不管遇到什么都会永远蓬勃。你不禁多看了几眼。
就在你输身份证号时,秦琛突然开口了:“那个……”
他的表情很古怪,眉毛纠结地拧着,好像接下来的话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往上不是,往下更不是,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说了:“我有退役军人医保。”
你几乎是瞬间便回想起他残缺的性器和爆炸伤,所以,那是因为……直觉告诉你,你最好不要现在提起这件事,可你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你深呼吸了数下,才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震惊:“你,你以前当过兵?”
你看出秦琛本来压根就不想提起这件事,但他又不想让你花钱,便还是硬着头皮告诉了你。他嗯了一声,又把嘴紧紧闭上了。
其实看心理医生不能用医保。
你强装镇定地说道:“那,退伍证书什么的……有吗?”
他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红本本,也不翻开,好像那东西很烫手一样,他飞快地把证书放在你面前,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看也不看它一眼。
你小心翼翼地翻开,上面果然贴着他的军装证件照,看样子和身份证照是同一时期拍的,你视线下移,“一级军士长”,“入伍时间”,“因伤自愿退伍”,“保密兵种”……
等等,什么是保密兵种?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心中疑问更多,你盯着秦琛,瞠目结舌,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不想说。”秦琛不接触你的视线。
你只好硬生生把满腹疑窦给吞下去,埋着头继续填写预约信息。
这种令人难受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当天下午。
你带着秦琛去了医院,秦琛在踏进大厅的瞬间便露出不太舒服的表情,他下意识贴近你,手犹豫着,好像想抓住点你的什么,但是又想躲到你的背后,整个人都非常不自在。你主动牵住他的手。
“没事的。”你对秦琛说。
他低着头不说话,亦步亦趋地任由你拉着往前走。
你到科室前台跟护士确认了预约,又把他送到了诊室门口,护士稍微有点为难地看了一眼你:“只能患者自己进去。”
你点点头说好,这才转向秦琛:“我在外面等你。”
秦琛的抗拒在这时候达到了巅峰,他全身肌肉都是紧的,另一只手的尾指无意识地抽搐着,嘴唇抿得发白,直直地站着,半天也不说话。
“没关系的,我就在门口等你,”你指了指门口的软沙发,“如果你觉得很不舒服,你就出来,然后我们回家,好不好?”
秦琛盯着自己的脚尖。
“秦琛,你答应过我的。”你说。
“……我知道了。”他终于抬起头来。
“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又说了一遍,秦琛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在诊室门口的沙发上坐下,这里的隔音很好,走廊静悄悄的,你总算有时间回顾一下今天突然接收到的超大信息量……你揉揉太阳穴。
不过细细一想,其实也不算太令人意外——秦琛身上的旧疤,无意识的笔直站姿,手上的厚茧,绝不拖延的纪律感,跟五六个小混混打架时哪怕放弃反抗也只是受一些擦伤……他虽然绝口不提,但他的曾经早已刻入他皮肤的每一寸,塑造出了现在的这个他。
你坐在门前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他站在灯下灰败的眼神,一会儿想到他竭尽全力的笑,再又想到他蹲坐在黑暗里远远地看着你,说他担心你会醒不过来……你掐紧大腿就像掐紧自己的咽喉,这才不至于发出太大的声音。
门嘎吱一声推开了,秦琛从里面走了出来,你赶紧起身走向他:“怎么样?”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很勉强地对你笑了一下:“医生想和你谈谈。”
于是走进诊室的人换成了你,秦琛陷在门口的沙发里等你,腰背依然挺得板直。
诊室不算大,除了医生的办公桌,就是茶几和一套米色的布艺沙发,一横一竖摆着,跟浅色碎花墙纸搭配得很舒服,茶几上的花茶咕嘟嘟地沸腾,医生坐在单人沙发里,笑着冲你招招手。
你顺手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了。
“经过刚刚与秦先生的交谈,还有他做过的问卷,我给出的初步诊断是,秦先生患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惊恐障碍,以及一定的酒精依赖症。”她说,“他非常抗拒我,拒绝与我多做交流——这一点会随着咨询次数的增加而有所改善,但是,我还是想向您了解一下,他是否经历过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秦琛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不好的事。你心想。
“或者,换句话说,”医生看着你,“他是否经历过重大变故?”
“其实我……”你迟疑着说,“我对他也不怎么了解。他没怎么跟我说过他的事。”
“是吗?”她看上去有些惊讶,“但是秦先生表现得很信任您……根据保密协议,我不能告诉您我们谈了什么,但我可以说,您是他为数不多的,愿意与我谈论的部分,而且,也只有这个时候,他看上去处于一个较为舒服的状态。”
你不知道自己听到这话时应当是什么样的心情。你应该高兴的,他这样信任、依赖你……可你又觉得心酸,世界如此之大,他却只能找到一个渺小的你作为依靠。
你咽了下口水,干干地说:“不过,他以前当过兵,因此受了一些……嗯,不太方便说的伤,可能是因为这个才退役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竟然是这样吗?”医生直起腰来,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如果是这样,那么就要重新考虑他的情况了……也许抑郁,惊恐障碍和酒精依赖只是并发症,他真正的问题应该在于,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这……那,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陪伴他,支持他,鼓励他表达自己的想法。”医生说,“鼓励他与你聊一聊他经历的创伤——但是不要强迫他。在谈论的过程中,你只需要倾听,让他感觉到他是安全的,这样就足够了。”
“好的。”你说,“还有别的需要注意吗?”
“鼓励他多出去走走,不要暂停社交活动。”她说。
“可是……我感觉秦琛很抗拒外面,”你皱眉,“尤其是像商场、广场一类的地方。”
“因为惊恐障碍,”医生回答,“那就不要去会带给他压力的地方,可以去人少的野外,或者轻松的环境。”
你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医生,我觉得很奇怪……秦琛以前不会像这样怕人,也不会抗拒外面,怎么突然间……”
他以前明明在外面时都表现得很正常——他可是街妓!怎么会对人多的公共场合抵触成这样?你本以为只是那天农民楼倒塌的事一时间让他太过震撼,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可从今天来医院时他的表现来看,他不仅没有好起来,反而更糟。
“因为以前都没有安全感,现在终于有了吧。”医生取下眼镜,叹了口气,“然后,就像是脆弱的水库大坝终于崩塌,洪水倾泻……”
你又向医生问了些别的注意事项,向医生道谢后,拿着药单走出了诊室。
“走吧,”你尽可能轻松地对秦琛说,“回家啦。”
秦琛不吭声,站起身来跟在你后面,你又拉住他的手:“我们先去取药,然后就回家。”
他点点头。
秦琛的手很热,手心全是汗,蹭在茧上,摸起来就像打湿的水泥地,在太阳下晒得发烫。
“我是不是很糟糕?”他问。
“……确实挺糟糕的。”你诚实地回答,“所以我会很严格地盯着你。”
秦琛抓着你的手紧了紧,半晌,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吧。”
坠光九
九
当天晚上,秦琛果然又失眠了,可他还是没有叫醒你,是你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人正盯着你看,强撑着睁开眼睛,才发现的他。比起那天,他稍微坐得近了些,就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你。
“睡不着?”你问。
“我吵醒你了吗?”秦琛说,“我以为我很轻了。”
“没有,”你实在是困得无法睁开眼睛,又把眼睛闭上了,“我感觉到你了……你想聊天吗?”
“你不困吗?”秦琛问。
“困啊,”你揉揉眼睛,“但是如果你想说话,我也可以陪你说话的。”
“困就还是睡吧。”秦琛说。
“……你这样盯着我我也睡不着啦。”你叹气,干脆盘腿坐起来,秦琛见状也站起身,说道:“那你睡吧,我回去了。”
“哎,别走了,”你拉住他的手腕,拽他坐下来,“我们来聊天吧。”
于是秦琛又在地板上坐下了,他跟你对视了一会儿,说道:“可是我不知道聊什么。”
“什么都行啊……”你说,“今天医生给你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真的?”你问,“如果你觉得她不合适,我们可以再换一个医生的。”
“不用了,”秦琛摇头,“她挺好的。”
“好在哪?”你追问。
秦琛想了好一会儿,回答:“就是,没有很不舒服。”
“好吧。”你耸肩,“那就行。”
沉默了一会儿。
“看心理医生是不是不能用医保?”秦琛突然问道,“我看你付钱的时候没有用。”
好吧,看来瞒不过去。
你老实地点点头。
“我到时候把钱转给你……算了,你等等。”秦琛站起来,你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就大步走回了自己房间,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张银行卡又回来了。他把卡放在你床头,说道:“密码是975831,里面应该有三四十万。”
你懵懵地看看他,又看看卡,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你立刻跳下床,抓起卡往他手里塞:“你干嘛?我不要!”
他不接,很轻地推了你一下:“拿着吧,看病的钱,还有住在你这的钱。”
“看病才多少钱……那个房间本来就空着!”你试图把卡塞进他口袋里,他抓住你的手,又推了回去:“多少钱都是钱。你拿着吧,反正我也不用。”
横竖你是不可能让他把卡再收回去了,总之先替他收着吧。你握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在床边坐下了,你迟疑了一会儿,这才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
如果你有钱,那你为什么不用?你还想问这个问题,但你没问,因为秦琛的脸色已经惨淡下去了。他抿了下嘴唇,手不自觉地蜷起来。
“军队……军队给的抚恤金,还有这两年的补助金。”秦琛说,“我都没用。”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促又沉重,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睛无望地亮着,像坟前的萤火,孤苦无依得像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未亡人。
你下床,静悄悄地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你摸到满手冷汗。
“秦琛,你想跟我聊聊你以前的事吗?”你问。
秦琛的喉结动了一下,挤出点声音来:“我不知道……”
“医生让我尽量和你聊聊,我们聊聊吧,只聊你觉得可以说出来的部分,”你说,“你什么时候入伍的呀?”
“八年前。”秦琛说。
“当兵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问。
秦琛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绷紧的肩膀坠下来。
“很辛苦,但是也很开心……”秦琛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你烟也是那时候戒的吗?”
秦琛点头,嘴角露出点笑意:“我以前烟瘾特别大,但是军队里不给吸烟,我看宿舍床柱是空心的,就把烟拆出来,藏在里头,半夜偷偷翻出去抽……”
“没被抓到?”
“没两天就给抓了。”秦琛回答,“按规矩是要开除的,但是我那时候的班长人很好,把事情瞒了下来……”
“就这样算了?”
“没,怎么可能。”秦琛笑了一下,“他把我锁衣柜里,把我藏的三包烟全点着了丢进去,说让我一次抽个够,我被他关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简直……一开始还好,后来越来越难受,烟积在里面飘不去,我眼睛疼得要冒血,根本没法呼吸,一吸气就咳嗽,咳得肺里蹿火,耳朵嗡嗡直响,没十五分钟就吐了,衣柜里又小,我全吐自己脚上了,那味道混着烟味真是……”
“难怪你现在闻到烟味都想吐,是够恶心的。”你乐得哧哧直笑,他也跟着笑。
这是你听他讲过最长的一段话,你在心里又回味了一遍,还是觉得很好笑,又自顾自笑了一阵子,继续问道:“我看见你退役证上写的兵种是秘密兵种,什么意思啊?”
你担心这会触犯到机密,又补充了一句:“不能说就算了。”
“也没有不能说……没那么严格。”秦琛说,“就你们常说的特种兵呗。”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轻飘飘地就像在说“我会唱两只老虎”。
“我操,”可你震惊得连最后一点睡意也无影无踪了,“你是特种兵?”
“是啊。”你的眼神让秦琛颇不自在,他摸摸后脑勺,“也不用这么惊讶吧……真的没你想的那么神秘,特种部队每年都招人的,我进侦察连第二年就被选进去了。”
……你才不信就这么简单!
“侦察连很容易进?”你问。
“那倒没有,我记得我那届有一千多人,最后进侦察连,算上我,二十来个吧。”秦琛回答。
“那侦察连进特种部队的呢?”你又问。
秦琛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最后回答:“那次有四五个。”
“……你叫我别这么惊讶?”你提高音量喊道,“我操,我惊讶死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秦琛有点得意,但是又不想表现出来,就抿着唇笑,眼睛弯弯的。
“你们班长帮你瞒抽烟的事,是不是因为觉得你有潜力?”你问,“肯定是吧,不然怎么可能帮你瞒这种事……”
“大概吧,”秦琛眼睛笑得更弯了,“其实我刚入伍没多久,领导就来问我有没有意愿参加特种大队的选训,但我拒绝了。不过最后还是去了。”
“为什么要拒绝?”Q27四73 11037“就是……我那时候……”秦琛斟酌了一下,好不容易高昂起来一点的情绪,又跌了下去,“我没想着要活出个什么样来。我参军,只是因为刚好看见了宣传,我又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别的,我就去了。就这样而已。”
“但是你做得很好。”
秦琛愣了一下,闷闷地说:“没有很好。不够好。”
他不再说话了,你感觉到他的小臂渐渐绷紧,呼吸又急促起来,牙齿神经质地碰撞着,发出格格的细微声响。
“秦琛。”你叫他的名字,他鸦黑的睫毛直直地伸着,眼神空白一片,你摸摸他的小臂,又叫了一声:“秦琛!”
他剧烈地颤了一下,这才嗯了一声,但呼吸仍然不稳。
“没关系的。”你对他说,“你做得足够好了。”
谁想他用力地摇起头来,一边摇头一边把自己蜷得更小,好像空气中有一个无形的壳,他要努力把自己塞进去,只要塞进去了就是安全的,就什么也不用怕了……他发出一声模糊的悲鸣,把头埋进膝盖里,过瘦的脊背像震动的山脉般上下起伏,他不断地喘,呼吸沉沉地打着颤,像被扯到极致的布条,仿佛下一秒就会迸发出撕裂的脆响……你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他的脊背,嶙峋的骨在你手掌下一寸寸硌过,肌肉硬得像石头,在巨震中抖动。
“没事了,秦琛,你是安全的,我在这里。”你对他说,“秦琛,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秦琛嘶喊道,他没有抬起头,声音从膝盖下方传来,听上去潮湿沉闷,他喊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汩汩地淌出血来,那血又从他声带里继续淌出:“没有过去……不会过去的。”
“我还看得见他……他们,就在我前面,我旁边……是我动静太大了,我要是再轻一点,不,我应该贴着墙,不,不对,我不应该跟在队长后面……火,血,骨头渣子,队长只剩半个脑袋了,那只眼睛还看着我……是热的……你知道脑浆是什么味道吗?他看着我……地板在震……爆炸……好烫,一只眼睛,还转了一下……我不该去……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死的人是……”
“秦琛!”你手从他胸前绕过去,硬生生将他从双膝间拔出来,“秦琛,你看着我!”
秦琛瞳孔扩散到了最大,眼白里全是血丝,他惊惧地喘着粗气,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成一绺一绺的,他的手冷得惊人,徒劳地攀着你的衣角,像已经死去的藤,轻轻一拨就会零落成灰。
你捧住他的脸,贴上他的额头,像暴雨天在污水里浸泡过一样冷,他的眼珠迟缓地动了一下,勉强望向你,好像终于清醒了一点。
“秦琛,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你问。
“我觉得……”秦琛喃喃地说了三个字,剩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泪水漫上来,挂上睫毛,压弯了,顺着眼尾淌下,干涸在皮肤上。
“说出来,秦琛。”你轻声说,“告诉我。”
“我很……”秦琛又尝试了一次,他依然发不出剩下的声音,更多的泪水涌出他的眼眶,他尖锐地抽泣了一声,他揪紧你的衣服下摆。
你说:“我在听。”
“我觉得我……”秦琛的肩膀抖动起来,他的头慢慢垂下,手摸索着向上,紧紧地搂住你的腰,他的泪水滴落在你的颈窝里,烫得像是刚喷溅出来的热血,或是火山中心的一滴熔浆,你痛得打了个激灵,他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说:“我好痛苦。”
“我好痛……”秦琛哽咽着抬起头,他无助地望着你,“我真的,好痛啊。”
“我知道了,秦琛。”
深藏的苦痛终于获得了许可,一连串的悲泣从他的嗓子里迸发出来,淋淋漓漓落了你满身。在此之前,你从没想过,人竟然能够发出这样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