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塘里, 小船飘摇在水上。
沈妙意不敢迟疑,上前解了绑在岸边的绳索,起身跳上船去。在海边这三年, 她学会了不少东西, 包括划船。
她摇着船桨,朝着避风塘的出口划去。
这处避风塘不算大, 停的全是渔船,一条长长的石头垒砌的海坝, 挡住来自大海的风暴浪涛,给了这里一片安稳。
快到海坝的时候,沈妙意回头看去岸上。
天色朦胧又下着雨,就看见几条人影朝殷铮围过去。原先的两人已经倒在地上, 如今又来不少,他一人单剑恐怕很难应付。
回过头, 沈妙意继续往前划, 直接出了塘口。
船这算上了海,明显的浪涛大了, 起起伏伏的像要把这叶小舟掀翻一般。
沈妙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顾酸痛的双臂, 在不稳的船身上站起。
她看见殷铮又干掉几个人,铁器碰撞得刺耳声让人心惊肉跳, 又一朵信弹绽开在夜空,蓝色的仿佛幽冥之火。
“快走啊!”沈妙意手里紧抓船桨,对着跑来的殷铮喊了一声。
再看去刚才的地方,果然又有人跟了上来。不由心惊,韩逸之到底是带了多少人来青山镇?
这次追来的人显然更为厉害,一支支箭矢破空射出, 擦过雨水,直朝着海坝上的人影。
殷铮手里长剑滴血,脚下踩着不平的各种乱石。海风卷起他的衣衫,发梢滴水,汇聚在脸颊。
海中,叶子一样的小舟还在等着他,摇船女子身型单薄,正在极力的用船桨稳着船身。
后面追杀而来的人越来越近,嘈杂的脚步声混着风雨,带来一片血腥。
殷铮纵身一跃,右腿一蹬离了海坝。恰就在这时,右肩上中了一箭,身形突然一跄失去平衡。
只听“噗通”一声,海水起了一片很大的水花,再看哪里还有殷铮的身影?
沈妙意扒在船边,水花很快消失,只剩下起伏的黑暗的海面,周围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海风擦过怪石,呜呜的响着,鬼哭狼嚎一样。
“殷铮!”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小船被海浪卷着往深海里去,离着海坝越来越远,根本再分辨不出殷铮在哪里落得水?
这时,那群人也冲上了海坝,纷纷举起手中箭弩,对准了海里的小船。
“嗖嗖嗖”,箭矢齐发,在黑夜中留下一道阴凉地寒光。
沈妙意本能的弯起身子,藏去凹着的船身里,那箭矢几乎擦着头皮飞过。
这种时候,她根本没法动弹,手连船桨都无法碰到。如此下去只能等死,那些人划了船过来,她根本跑不了。
正如此想着,突然船身动了,不是海浪卷着那种动,而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径直往未知的海里去。
沈妙意能感觉到小船离开了箭矢的射程内,偶尔飞过来的几支也轻飘飘的落在水中。
她爬起来,身子移到船头,看着那条引船的绳索绷得紧紧的,再往前看,就见着海水里,一个人往前游着,凭力气拽着这条小船前行。
沈妙意捞起船桨,不顾船身被箭扎得像刺猬一般,拼力往前划着。
“你上来!”她喊了声。
可水里的人好像没听见,就那样继续往前游。
沈妙意急了,伸手抓着绳索就往回拉,嘴里边喊着:“快上来,水里有鲨鱼啊!”
就算看不到,她也确定水里的是殷铮。鲨鱼对血腥气很敏感,一点点的味道就会引它们过来,人在水里再厉害也比不过它们。
绳索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沈妙意却听不到回应,心里起了慌张。她回头看避风塘,怕那些人乘船来追,手里赶紧往后手绳索。
人就是这样,越是发急就越觉得自己动作慢,沈妙意亦是。
等她手忙脚乱的把绳索收回来,也就看见了飘在海上的殷铮,更确切地说现在已经认不出他是谁。
沈妙意力气小,根本无法将殷铮拉上船,急得拿了船桨伸给他:“抓住,快上来,他们要追来了。”
她看见了避风塘边的星火,此时是夜里还下雨,他们应该找不到船夫,倒是为她和殷铮争取了时间。
殷铮一只手搭上船沿,半个身子出了海面,浪涛拍打着他的脸,身上的疼痛让他的脸变得扭曲。
两条腿僵硬的打着水,半边身子用力,想要从海里出来。奈何刚才力气用光,根本上不去,加上船身插满了箭,更是让他找不到施力点。
“把手给我!”沈妙意伸手去拉,视线落在那条绳索上。
原是殷铮把绳子盘在了自己的腰上,这样才在海中拖了船走了好远,而他的右肩上还插着一支箭。
好容易,小船几乎在海里翻了,殷铮才从海里出来。
“给我!”殷铮还未站稳,便一把从沈妙意手里抢过船桨,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弯下腰去划船。
背上的羽箭随着殷铮的动作儿动着,能听到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吸气声,可他仍旧单膝跪地,将船滑向黑暗中的大海。
“你知道路吗?”殷铮问,没有回头,双眼盯着前方。
沈妙意回神,看看茫茫黑夜,根本辨不清方向。
殷铮回头看了眼,嘴角扯了下:“不怕,我知道。”
说完,他重新看去前方。
直到后来,沈妙意才知道,殷铮也不知道路,他本不是东番的人,说那些不过是想安她的心。
半夜,雨停了。
空旷而黑暗的海面上,安静又诡异。褪去乌云,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半空,仿佛触手可碰。
小船飘飘摇摇的,也不知道现在到了何处?
殷铮倒在船头已有一会儿,一动不动,手里紧握着船桨。
沈妙意蹲过去,不敢轻易去动,看着殷铮肩上的伤,她想起了殷雨伯。当年殷雨伯也是被箭伤在肩上,那箭上却有毒,海寇惯会是这些下作手段……
想到这儿,她慌了。
“你醒醒,殷铮,殷铮……”
沈妙意去晃着殷铮握桨的手臂,碰触上他的皮肤,又冰又凉。
耳边有一声海鸟的鸣叫,这代表离着海岸很近了。
“殷铮,你起来!”沈妙意大了力气,想要帮殷铮翻过身来。
“咳咳……别,别晃了。”殷铮身子一抽,嘴里含糊着几个字。
沈妙意手一顿,随即赶紧松开,紧张的低下头:“你怎么了?藏着脸做什么?”
殷铮将脸埋在手臂里,调整着呼吸,虚弱笑了声:“藏着脸,就不会让你看见我哭了,身上很疼啊!”
手里一松,殷铮把船桨放在船中,依旧不动。
沈妙意往回坐,倚在船边:“谁让你冲出来的?现在嚷嚷着喊疼?”
浪花轻抚着船身,月光如霜,洒满一片海域。
良久,殷铮叹了一声:“我不能让他们欺负你……”
沈妙意没说话,捡起一旁的船桨,慢慢朝着岸上划去。
她本来没想要跑出来,毕竟作坊的一切都是她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还有遍布东番的那些香料铺子,与她一同相处的那些人们……
。
一夜过去,沈妙意找到了一处山洞。
殷铮脸色很不好,肩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恶化,阴潮天很容易溃烂、蔓延。
所以他要把箭取下来,缓上一点力气就蹲在一处生火。潮湿的柴火不容易点着,呛得他直咳嗽,然后就牵动了肩上伤口,疼得勾了身子。
“你饿不饿?”殷铮问,好看的嘴唇早就泛起清白。
沈妙意摇头,干脆站起来走过去,蹲在殷铮对面。
“这样容易点。”她把柴草弄得松散有空隙,一根细枝挑了挑,原本灭掉的火星子重新亮起来。
沈妙意弯下腰,对着火星子轻吹着气,一点点火苗燃了起来。
殷铮一瞬不瞬盯着沈妙意,现在就连喘上一口气都浑身疼,可心里很暖。
山洞阴冷,衣裳粘腻,两人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灰扑扑的脸上很是好笑。
“我当时跟着你,没想到你突然间就跑,为什么?挂念崈儿吗?”殷铮问,一边把利剑放进火堆里。
沈妙意深吸一气,扔掉手里枝子:“崈儿,他在哪儿,还好吗?”
想起昨日,在跟桃谷示意的时候,沈妙意就想过,殷铮会把穆崈带走,带着回去东陵。毕竟,他怎会看不出,那是他的孩子?她没想到他会再回来。
一度,她也认为,殷铮留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孩子。要说是为她,她不觉得这副丑八怪的样貌,会让殷铮牵挂。昨日的韩逸之就是,看到她脸的时候,眼里闪过的大多是厌恶。
“他很好,我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了他的。等出去了,我就带你去见他。”殷铮说着,目光盯着火堆,看着逐渐烧红的利剑。
沈妙意往后,坐在一块石头上,耳边能听见海浪声。
“你真的愿意把他还给我?”她看得出,殷铮很疼爱穆崈,那双冰冷的眼中,在对着孩子的时候,难得是柔软的温情。
殷铮左手解着领边的盘口,嘴角一平:“你是他的娘亲,不给你给谁?”
沈妙意双手抓紧湿硬的衣角,低头嗯了声。
洞里静了,火堆偶尔的噼啪声,温暖了这一处地方。
殷铮够不着后肩上的箭,试过几次都不行,如今半边身子牵连着变得麻木。
“我来吧!”沈妙意站起来,走去殷铮身后。
肩背上那处肿的厉害,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甚是骇人。
“嗯……”沈妙意手指轻碰箭矢,就发觉殷铮浑身紧绷,“怎么弄?”
殷铮噗嗤笑了声:“双手攥紧了,用力扒出来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道:“你闭上眼吧!”
沈妙意搓搓双手,让手指灵活起来,然后紧紧握住细细的羽箭。尽管心里坚定,可毕竟未做过这些,指尖难免发抖。
于是,她就在心里想,殷铮这样的坏蛋受皮肉之苦算什么?可他到底救了她……
“嗤”的一声,羽箭拔出,连带着勾出一片肉来。可能是时间太长,竟没有多少血喷出。
“嘶……”殷铮吸了一口冷气。
沈妙意愣住,手里的残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很快,她的手里被塞进一把剑柄,剑尖处已经烧得通红。
“把它烙上伤口。”殷铮道了声,嘴角一抹苍白的笑,“没事儿,就当你是在做菜,或是熨衣裳?”
沈妙意心一横,到这步田地了,也明白这红铁烙下去,才能阻止伤口炎症。
“滋啦”,剑尖处冒气一层白烟,伴随着一股烤焦的味道……
殷铮突然笑出声来,头微侧一下,看到了沈妙意苍白的脸:“好奇怪,我居然想到了烤肉。”
“当啷”,剑落去地上,砸起一阵尘土。
沈妙意转身就往洞外跑,一眼都不敢再去看那伤口。
海风吹来,沈妙意倚在洞口的石壁处,大口喘着气。不管是看到的,还是闻到的,她都想忘掉。
天又下雨了,这样的天气会持续一个月,总是无穷无尽的阴雨连绵。
沈妙意坐在洞口许久,身旁一处小石洼里积满了水,她蹲下去洗了手脸,心里也慢慢平复。
这才想起自己为何要跑出来,便起身回去洞内。
殷铮倚在刚才的地方,阖着双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双眼睁开:“我知道路,等我缓一缓,就出去找我的人,你在这边等着,千万别乱跑。”
说完,他又疲惫的闭上眼,那柄长剑放在手边。
“你根本不知道路,你的手下也不在这边,就算在,他们也找不到这儿。”沈妙意站在那儿,挡住了洞口进来的官。
殷铮也不争辩,只道:“反正我会带你出去。”
“现在不说这些,我跑出来是有事。”沈妙意道,语气恢复平静,“韩逸之在青山镇,他想做什么,你可知道?”
“他?”殷铮皱皱眉,“这么多年了,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还是这么刺耳。”
沈妙意真想上去捶一顿殷铮,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没用的话:“看来他不是在找你,那就是有阴谋。”
闻言,殷铮睁开眼,支撑着身子坐正:“你发现什么了?和你的作坊有关?”
沈妙意摇摇头,眼中半疑半惑:“有些不对劲儿,我觉得他要用我的作坊做坏事,针对的可能是大盛!他带了一个巫医,安排在作坊,那巫医用凝云兰在泡什么药水?”
“凝云兰?”殷铮咬着这三个字,“皇家贵族十分偏爱,东番巫医……原来是这样?你说韩逸之控制药草作坊,然后将香料变毒料?”
如此也就说通,为何韩逸之会盯上一个香料作坊,因为往大盛的名贵香料,多出于此。
是想借香料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