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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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驳的墙下, 女子静静站立,秀肩柳腰,双手绞在一起。

“我不认识你!”沈妙意抬脸, 刻意将脸上的伤疤露出来, 送进殷铮的眼里。她不知道,殷铮是如何知道她的本名, 那名字早就被埋没。

殷铮呼吸一滞,原本遥遥看着并没有什么, 现在女子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才发现那伤疤又长又深,应当是什么药也挽回不了的。

以前,他最喜欢捧着那张无暇的白玉脸蛋, 落上自己的吻……

“你好吗?”殷铮问,心里有无数话要说, 最终出口的只有这三个字。

沈妙意皱眉, 看看殷铮身后,似乎没带什么人, 这里又是东番,不是东陵, 并不受他掌控。

这样细想下来,何必在这儿跟他废话, 反倒衬得她害怕一样。

“让让!”沈妙意身子一斜,绕过了殷铮。

“我错了!”殷铮转身,看着那纤细身影,“妙意,对不起!我刚看到了,那个男人……我当年和他一样混蛋!”

无数的情绪在身体里碰撞, 昔日的愧疚自责,遇见她的欣喜……他想挽留她,无比的想。

而殷铮明白了,他以前全错了。沈妙意宁愿诈死逃离他,也不留下来享受着他所给她的安逸美好。错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她并不是他的金丝雀,她可以迎接风雨的。

喜欢她就困住她,多么可悲的想法?他往昔何曾看见过这样张扬的沈妙意?不惧那高大男人,凭着自己解决困境。

“我真的错了,别不理我!”殷铮又说了遍,突然就不敢回想那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沈妙意脚下不停,出了巷子,鼻子却是一酸。

阳光刺眼,路旁的摊主热情的招呼着,用着东番话,说那鱼刚捞上来,新鲜的……

仇浮寻到自家主子的时候,就看见殷铮坐在墙角边,不顾地上的脏污。双臂搭在支起的膝盖上,脸上笑着。

自从跟着殷铮,仇浮从没见过人那样笑,像个孩子一样。

“公子,是否启程去都城?”

殷铮扬起脸,好看的嘴角勾着:“仇浮,我找到她了,她没死。你看她多聪明?连所有人都骗过了。”

仇浮看看走远的女子,轻叹一声:“公子,那位女子有孩子的,那模样也不像。再说,当日下葬,许多人都看见了。”

对于仇浮的怀疑,殷铮不在乎,他有自己的判断。就算容貌变了,可他怎么可能认错她?她的每一处,连着她的点点气息,他都记着清清楚楚。

“我要留在这里。”殷铮从地上起来,抬手扫着衣衫上的尘灰,“都城的事,你带人去办。”

“侯爷!”仇浮情急之下喊出声来,粗眉皱起,“咱们是偷着来东番的,据属下所知,这青梳娘子与东番国师府有来往。若是被人知道你来了,恐怕东番会有人暗中来对付你。”

殷铮点点头,表示赞同:“即便这样,我还是要留下来。”

她可能不会轻易原谅他,但他可是试,可以等,可以改变。就像治水一样,一味地堵拦并没有用,反而会崩坏的更快,正确的是找到疏导的方法,理通顺。

仇浮简直以为主子是魔障了,不就是个女人:“公子,不然我带几个人把那娘子绑回东陵?”

“不成,”殷铮摇头,长长舒出一口气,“她,不是绑着就能留得下的,我不能再吓跑她。”

说着,他走到街上,看着沈妙意离去的方向,目光温柔。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跑到这里,但是现在肯定她是诈死。

“妙意,青梳。”殷铮笑笑,“看看,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沈妙意回去作坊,坐在桌前大半天,愣是没静下心来看账本。一旁的管事冯叔,说干了口水,她也没听进去。

“娘子?”冯叔弯下腰,查看着沈妙意的脸色,“你不用担心,杜三儿那泼皮不敢再来的。他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喝了酒打女人他最厉害。”

“那就好,”沈妙意端起茶盏,稳了稳心神,“看来杜嫂子是被打怕了。”

她在那些女人身上看见过自己的影子,无助,弱势。其实有时只要有人站出来帮一手,何来对女子那么多的不公?

“还有一件事,”冯叔脸上现了为难,手往袖子下一缩,“我早上去找了镇东的老秀才,说了你办学堂意思。”

“他怎么说的?”沈妙意放下账本,找回了些精神。

“他说,给女娃儿教课,不想来。”冯叔道,“要不咱再找找旁人?”

冯叔的话说得委婉,沈妙意其实能猜出当时的场景。那老秀才想必古板迂腐,觉得给这些平民孩子教书,损了他的学问,尤其是对女娃儿有偏见。

“不愿来便罢了,这种事情强求不得。”沈妙意笑笑。

世人终究偏见,即便像她这样的世家贵女,当初也是浅浅的学些字而已,书里高深的道理那是家中男孩才能学的。

冯叔交代完事情,便去了外面。

屋里只剩沈妙意一人,心中怎能不担忧,生怕殷铮会冲进来,像以往那样,把她抓回去。

她知道,就算顶着一张假脸,也骗不过他。又想想,这里是东番,自己好歹有些人手,而殷铮是偷的过来的,更在劣势才是。

如此,一天过去,作坊里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平静祥和的度过。

黄昏,沈妙意从账房出来,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儿。

“穆崈!”她喊了声,并没有得到回应。

赶紧走去紫檀树下,抬头看着偌大树冠,也没找到小娃儿的影子。

沈妙意暗道一声坏了,抬步就往街上跑。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穆崈站在作坊外的墙下,小脑袋歪着,正对着蹲在他面前的男人摆手。

“我娘不让我和生人说话!”

殷铮笑笑,对着小孩摊开自己的掌心,上面躺着一个泥人儿:“你这不是同我说了吗?你跟我说说,你爹是谁?”

“我才不要!”穆崈胖胖的小指头含进嘴里,眨巴着眼睛看着泥人儿。

“你爹姓穆?”殷铮不舍弃,眼前这孩子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可爱。

沈妙意脑子嗡的一声,几步冲了上去,一把将穆崈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抱住。

“娘,”穆崈唬了一跳,小手抓着沈妙意的袖子,“我没要他的泥人儿。”

“娘知道,咱们回家。”说着,沈妙意拉着孩子就走,没再看殷铮一眼。

“妙意!”

殷铮岂能就此让人离开,两步赶上去,倒也没逼着太紧,只是又看看穆崈:“他是谁的孩子?”

“我说过,你认错人了!”沈妙意紧紧护住穆崈,生怕孩子被抢走。

“我不会做别的,我只想和你说说话。”殷铮脸上一派平和,像现在柔和的夕阳。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里已经疯了。不管是这个女人,还是这个孩子,他心中甚至在痴心妄想这孩子是他的。

沈妙意皱眉,脸上的疤痕跟着一扯:“这里是东番,不要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

正说着,作坊里走出几个拉货的伙计,为首的五大三粗:“青梳娘子,这泼皮在找你麻烦吗?”

殷铮嘴角一抿,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去。泼皮?他一个堂堂东陵侯,哪里带着一点儿泼皮相了?

再回头来看看沈妙意,的确变了许多。不再娇弱,还有许多人听她号令……

“没事儿,你们继续忙!”沈妙意边说,便拉着穆崈离开了。

她看出来了,殷铮在这里是有束缚的,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

“妙意……”殷铮见人离开,叫了声。

“喂,你有完没完!”那汉子又冲着吼了声,顺势举起自己粗壮的手臂,“你这种小白脸儿别再来纠缠!”

在一群汉子的拦截下,沈妙意带着孩子安然离开。

晚霞染透半边天,殷铮落在地上的身影拉得老长。

“仇浮,你看她现在,好有生气。”他笑了,刚才那些粗鲁汉子的言语并未有惹怒他。

仇浮倒是想的另一件事,刻意压低了嗓门儿:“公子,那叫穆崈的小公子他……”

“他?”殷铮手攥起,那个小小的泥人儿握在手心。

仇浮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那孩子个眉眼,和殷铮岂止是像?那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现在连他都怀疑,那叫青梳的女子是沈妙意。

想到这儿,又偷偷打量了殷铮两眼,再次确定是真的像。

殷铮脸上松缓,双手背后:“老天带我总算不薄,让我寻回了她。”

说到这里,仇浮不解了:“可当日,沈姑娘明明下葬了?”

“你不是说她同东番国师府有联系?”殷铮迈步往前走,脸上染着霞光,“东番青山镇,沈青梳,便从这里重新开始,可好?”

殷铮的后句话仇浮没有听到,倒是想通了前一句。国师府,总有些稀奇的巫术,诈死术是有传言,当初也是那东番巫医的药毒,才制住了贺温瑜……

白日里与殷铮的交集,沈妙意还是放不下心。是以,她也找了人去摸探。

结果很快就得到消息。殷铮住在城中客栈,随行带了三个人,其中就有仇浮,半个时辰之前,除殷铮外的另外三人已经离开青山镇。

“他到底要做什么?”沈妙意叹了一声。

腿边,穆崈正在不遗余力的往沈妙意身上爬,嘴里咯咯笑着,像一只小八爪鱼。

“下来,把娘的腿都折断了。”沈妙意笑着伸手摸摸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皮猴儿!”

穆崈锲而不舍,终于成功爬到沈妙意腿上,在她胸前仰头笑着,圆圆脸蛋儿上带着得逞的笑。

“崈儿,以后见着白日那人要远离,千万别跟他走。”沈妙意叮嘱一声,随后摸摸自己的脸。

现在这张容貌,殷铮估计也没什么执念了吧?毕竟,如花水灵的美人儿多得是,男人都是这幅德行,更何况他的身份?

再想他白日虽然认出了她,但是并没有想做什么,可见还是被这张脸吓回去了。

“哎哟,小公子快下来,压着娘子了。”秦嫂从外面进来,把穆崈抱到了自己身上。

沈妙意身上一松快,伸手整了下罗裙:“放下他吧,怪沉的慌。”

“不沉,”秦嫂极为疼爱穆崈,几乎是有求必应,“我方才在院子里看着,今晚是把狗都放开了?”

“嗯。”沈妙意点头,倒不好说是为了防殷铮。

秦嫂显然会错了意,接话道:“也是,那杜三儿是个心狠的,别再过来给咱添事儿。”

“这几日不算忙,不用叫大家太辛苦,”沈妙意松快着肩膀,看了眼调皮的穆崈,“明日咱一块儿去海边看看。”

“我要去!”穆崈拍着小胖手,嘴角天生带着微翘的弧度,“我要去捡螺,挖蛤子。”

秦嫂颠颠身上的娃儿,哄着道:“娘子自然是带着小公子你去耍的。”

看着穆崈一股雀跃,沈妙意心中一软。前些日子她太忙,对这孩子照顾上难免没顾上,现在正好闲了些,带着出去看看,加上如果入学的话,恐怕空闲会更少。

“娘,暮叔会去不?”穆崈问,脚上踢着一双虎头鞋。

沈妙意摇头:“不会。”

秦嫂接话道:“小公子是真喜欢暮先生,穆、暮,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人呢。”

“这种话莫要再说,传出去不好。”沈妙意道了声,将穆崈接了过去,“崈儿睡觉了。”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从沈宅门前出发,沿着大路一直往前。

青山镇靠海,有渔民直接住在海边。所以路程并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沈妙意找了一处人少安静的地方,面前沙滩形状像一弯月芽儿,细软的黄沙子被海水泡沫冲刷着,远处一片山峦还蒙着一层薄雾。

风软而温柔,穆崈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跑着。

潮水这时刚退了下去,一些水洼里留下了不少好东西,海菜之类的更是不少。

“慢些跑。”沈妙意提了一个竹篮,一路跟着穆崈。

两人在礁石处停下,穆崈蹲在水洼里捡螺,湿了衣裳也不在意。

“崈儿,过来喝口水。”沈妙意唤了声,坐在平坦的礁石上,然后掀开竹篮的盖布,才发现并没有带水。

正在叹息,一个水袋出现在她眼前。

沈妙意抬头,秀眉拧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殷铮,对于沈妙意的排斥不以为然:“来赶海。好巧,就碰见你们了。”

他笑笑,身上一件土灰色粗布衣裳,短褂长裤,打着赤脚,头上煞有介事地戴了一顶草帽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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