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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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铮冲进了人群里, 与着各色人擦撞着肩膀,惹来对方的不满。

他跑到刚才那女子拐去的地方,在那里刹住脚步。

仇浮攥着折扇, 迅速跟上去。到了殷铮身后, 看着一条不算长的巷子,因为下过雨, 地面泥泞不堪,根本没有人的踪影。

“公子刚才说是谁?”

殷铮一手扶着斑驳的墙面, 薄唇动着:“我看见她了,妙意,她带着一个孩子。”

仇浮的确没有看到巷子里有人,几丈长的巷子, 一眼就望到头了,哪里有人?

“公子, 车还在等着, 要去都城的。”仇浮双手送上扇子。

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殷铮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女子。今日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 但是他也不敢说殷铮是看错了,只能提及此行的目的, 让人清醒。

殷铮手指发紧,那墙皮脱落一些:“好, 走吧!”

说罢,他已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以往的清淡,顺手接过自己的扇子。

是看错了吗?

“公子,东番人阴险,那太子那边……”仇浮跟上, 有些刻意的提醒着。

殷铮忽的停下脚步,眼睛落在一个行人的腰间:“仇浮,你说这青山镇出产香料、药草?”

他盯着的正是一枚香囊,普通的布袋形状,底上坠着一条穗子。

“是,属下打听过,这里每年往大盛的香料药草不少,所以东番才想着在这边建码头。”

“香囊?”殷铮齿间滚落出这两个字,略一沉吟,“据我所知,东番人并没有佩戴香囊的习惯,只我大盛朝盛行,不管男女老幼。”

仇浮看过去,那人的打扮和口音,的确不是盛人,再看看,的确不少东番人腰间挂着香囊。

殷铮走去路旁一处正在收拾的摊子,上面还摆着几把药草。

摊主见来了买卖,赶忙停下手里活计,迎上前来:“客人是大盛过来的?想要香料吗?”

殷铮抬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个笑:“是,第一次来,想要大批的货,估计得装满船。”

仇浮嘴角抽了抽,他这个主子还真是,现在倒扮起客商来了,正事儿全忘了。

“大批?”摊主摇摇头,表示自己做不了这单买卖,“您要是大批的货,就得跟青梳娘子那边才行。这镇上,□□成的香料药草都在她手里。”

“青梳娘子?”殷铮牙间咬着这四个字。

摊主是个爽朗能说的,也不介意全说出来:“对,这镇子能变成现在这样,还多亏了她,半个镇子的人都做着这种买卖。”

一旁,仇浮听了,心里起了佩服之意。一个弱女子,能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还帮助了许多人,却比许多男人都强。再看殷铮,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

“公子?”仇浮唤了声,粗嗓门吓了那摊主一跳。

殷铮手里折扇转了个花:“仇浮,今日不走了。”

说完,他看着整条街,在各色的招牌中找着客栈的位置。

仇浮不敢怠慢,刻意压低声音:“公子,此番咱是暗中过来的,不好耽搁太久。”

殷铮扫了个眼神过去:“仇浮,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夜里静寂,殷铮站在客房的窗前,湿咸的海风吹来。

这里根本比不得邺城,夜里有许多好玩去处,这边晚上就是家人围坐团聚。

身后桌上一沓纸,半日功夫,仇浮已经将那青梳娘子调查了个干净。

说是个丧夫的寡妇,独自拉扯着一个孩子,早些年来的东番,那孩子姓穆。女人长了一张挺骇人的脸,精明干练,将这偏僻的镇子带起了活力……

所搜集到的每一项都和沈妙意不相符,完全是两个人。

他的妙意总是娇娇滴滴的,像是要好好护住的花儿,遇到难事儿就会掉泪,她的身子也弱,郎中说不宜生育……可也不完全是,她其实骨子里是坚强的,不屈从的。

“妙意。”殷铮念着这个名字,手慢慢抬起,掌心里躺着一个香囊。

香囊旧了,颜色早就不鲜亮,里面的药草也不再有香气,甚至一用力,那香囊就会破掉一般。

穆崈疯跑了一天,此时倒在床上呼呼睡着,软软白白的手臂举着,小脸儿恬静无害,完全没了白日里无尽的折腾劲儿,只是那睡觉的姿势实在别扭。

“瞧,他这身子怎么能扭成这样?都快成麻花了。”秦嫂一脸疼爱,轻着把穆崈的小胖腿送去薄被下。

沈妙意笑着看看孩子:“醒着能气死人,睡着了总算安静了,大约这时候最讨人喜欢。”

秦嫂放下幔帐,她没有孩子,自然是亲这孩子:“娘子该给小公子找个启蒙先生了,教教握笔什么的。虽是在东番,可咱毕竟是盛人。”

“秦嫂说的是,”沈妙意翻开账本,随意捻了两页,“我明日就让冯叔去打听下,看看镇上哪位先生不错。”

秦嫂走过来,往窗外看出去。

现在她们住的地方是一座新宅子,又大又宽敞,虽然请了护院婆子,可仍旧像少了什么。

“娘子何须让冯叔去?那暮先生不就是合适的人选?”

沈妙意指尖一顿,微垂眼帘:“暮先生,他都城的事情很多,怎能麻烦他?”

她笑笑,表示不可能。

“娘子,我比你年长不少,有些事看得明白,”秦嫂从一旁抄起竹扇,为桌旁的沈妙意打着风,“暮先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说他是来镇上看吴阿婶的,可哪次不是给你和小公子带许多东西?就连吴阿婶,我觉得她也是赞成的。”

沈妙意看着账本上的一笔笔数目,心里也自知秦嫂是一片好意。而她其实也看得出来,只是她觉得这样挺好,并不想改变。还有小川的身份,这里没人知道他是东番国师的私生子,凭着小川的能力,登上高峰那是迟早的事,又何必去拖累人家?

“秦嫂好意我明白,只是现在这样挺好。”沈妙意合了账本,揉了揉脖颈。

秦嫂劝说无果,无奈摇头:“娘子才二十不到,小公子整日在女人堆里也不成……你还是好好想想。”

沈妙意看去床上,穆崈睡得不老实,一脚蹬了被子。

她觉得秦嫂的话有些道理,男孩子自该有些阳刚之气的:“我想着,这宅子旁边不是有间空屋吗?咱收拾出来,让孩子们进去读书,别管男孩、女孩,都可以去。”

“这样?”秦嫂眼里更是感激,又有些心酸,“娘子总是想得周全,作坊那边的几个娃儿可得高兴了。”

这个世道,别说女娃儿进学堂了,就是街上走着的男人,有几个识字?

沈妙意觉得心里很顺畅,这件事情她一直想做。女孩也该知道更多的事情,不是只有顺从。

以前她不知道,也没能力做什么,现在可以了。

翌日,天气较前几日清爽不少。

街上还残留着昨日集市留下的杂乱,两处鱼摊儿上,是刚从海上打回来的海货儿,只是摊主并不在。

再一看,原是在不远处围在人圈上看热闹。

一个粗鲁男人光着膀子,手里拖拽着个瘦弱的女人,任凭她哀嚎不断,男人就不不动容,口中骂骂咧咧。

“瞅什么瞅?她是我婆娘,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围观的人一听,这倒不好插手了,毕竟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儿,再说,指不定是女人做了什么错事,一时间都站在那儿,抱着手看热闹。

秦嫂从作坊里追出来,二话不说,冲上去将把女人拉回来。

嘴里大喊着:“你放开她,她已经不跟你过了!”

男人怒目圆瞪,老粗的手臂一甩,就将秦嫂甩了个趔趄:“娘的,什么时候还轮到她说的了?老子不放人,她就得一辈子伺候我!”

“求求你放了我吧!”女人披头散发,脸上在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对着男人祈求,“求求你!”

她撕心裂肺的喊着,声音里是绝望与无助。

那男人嘿嘿笑着,像拎小鸡一样拖着女人在地上走:“别想了,一个女人还想东想西,再敢叫唤,老子打死你!”

女人蹬着腿,一路哭喊。

“站住!”人群后,一个女子走出来,烟青色衣衫,右脸颊横着一条伤疤,正是刚过来的沈妙意。

男人很不耐烦,瞪着沈妙意:“给老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沈妙意不惧男人,当年比这泼皮厉害百倍的人她都没有退过:“看得出,你会的也就只有打人了,还是打女人,当真厉害!”

周围发出一阵哄笑声。可不嘛?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一口一个打女人,倒是叫人笑话。

“娘子?”秦嫂走过来,一脸戒备,“他刚才跑进咱们作坊里,好一顿打砸……”

“对!”男人大嗓门吼着,“你们藏了我的女人,胆子不小,我要报官!”

沈妙意上下打量着男人,知道不是善茬儿:“凡事讲道理,当日可是你亲口放人走的,银子你收了,字据你按了手印儿,还有人证明。你要报官,我差人送你过去!”

男人脸色一变,赖皮的啐了一口:“老子当日喝多了,不认!别以为你是东家,我就不敢,臭女人,不捏死你!”

说着攥了拳头,晃到了沈妙意面前。

这时候,作坊里的女人们齐齐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各种家伙什儿,纷纷站到沈妙意身旁,将那男人围住。

沈妙意抬手,制止女人们。体力上,女子毕竟较弱,再说和这种无赖犯不上动手。

“打死我?”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脸笑了笑,“你试试?”

无赖男人咽了口唾沫,也就是欺软怕硬,眼前的女人他当然知道是谁,当日交银子换人,她就在场。他也听过传言,这青梳娘子的背后是国师府……

“松开!”沈妙意上去扶起地上的女人,一把拉来自己身后。

“你敢?”男人抬手指着哭泣的女人,恶狠狠的威胁。

“敢不敢,她现在自己说的算,倒是你,”沈妙意故意一顿,眼神往旁边一撇,“冯叔,作坊里的损失有多少?”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走来,手里端着一个算盘,捋了一把胡须:“我这就算算。”

说着,手里噼里啪啦的敲得算盘,行云流水。

“娘子,这不少啊!”冯叔颇为同情的瞅了眼无赖男人,“哎呀,怕是你当日收的银子,要加一倍才行!”

“胡说!”男人一声怒吼,“你里面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啧啧,话不能这么说,看东西你能看表面?”冯叔摇头,“杜三儿,你刚才砸烂的,那可是要送去国师府的香料。你说,你是不是闯大祸了?”

围观的人一听,看去男人的目光带了怜悯,送去国师府的东西,那还有次的?这下子他可完咯!

很快,闻讯而来的衙官,便把木楞的男人给绑走了。

一场闹剧收场,沈妙意把女人交给了秦嫂,又叮嘱了一番。

这边没事了,她就想着去买些海鱼回去,给穆崈炖汤。

转身时余光一扫,沈妙意肩头一僵,连着呼吸都凝住了。

她没有乱看,迈着脚步往前走,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可是她真真确定,后面有人跟着她。

路上,隔着两丈远,沈妙意脚步越来越急,干脆直接转进一条巷子。

她停下脚步,面前的竟是一条死路,根本不通,而身后脚步声渐近。她知道入口被堵上了。

“妙意?”

一声轻唤,那声音犹似当年,清润中掺着几丝冷淡。却直叫得沈妙意头皮发麻,一时间不知现在是真是幻?

她狠狠掐了掐手心,告诉自己现在已经变了模样,多年来,从没有人识破过的。

抱着这一点,沈妙意转身,重新往巷子入口走去。

那人站在墙边,一身素袍,身姿颀长,背对着清晨的阳光,一层光圈镀在身上。

沈妙意没有看,就当这里没有人,可是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

就在她经过他的时候,他的手臂伸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殷铮觉得自己身体的血液在翻腾,两只手忍不住的抖着。天还没亮,他就到了那药草作坊外等着,一直等到日上三竿……

“妙意,是你吗?”他又试探的叫了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尽管那相貌已变,可是殷铮听见了,那声音他永远不会忘的。是他的妙意!

“你认错人了!”沈妙意后退一步。

她不知道,殷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三年了,她已经重生了,他为何还要出现?

“青梳,”殷铮并没有逼上去,反而给了沈妙意一方位置,“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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