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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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颗?

刘盖脸色一变, 满眼的不可置信:“主子你不能动,不能去……”

殷铮一把推开刘盖,长身站立:“看好她, 我这就去取回来。”

说完, 他大步迈开走出内间。

刘盖赶紧追上去,整个人摔在地上, 双手抱住殷铮的一条腿,声泪俱下:“主子别去打搅长公主殿下了, 求求你!”

“刘盖,你敢拦我!”殷铮眼中翻滚着怒气,抬脚想甩开刘盖。

“主子,听老奴一声劝, 姑娘已经走了,还元丹也救不回……”

话还未说完, 刘盖的身子被甩开, 在冰凉的地上滚了两圈。再抬头,只瞧见殷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

“不能这么做啊!”刘盖捶地痛哭, 衣上粘了一层灰尘。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再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 刘盖老了许多,鬓件的白霜越发明显。

他看了眼里间, 心知肚明,沈妙意已经走了,整个侯府的人都看出来了,只有殷铮还不信。

刘盖抬起袖子擦干了泪,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人走了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人入土为安。别说还元丹, 就是大罗神仙,又怎能让死人复生?

他走出门去,招招手唤来自己的一个心腹仆从。

“小安,找人置办丧事吧,一切都以最好的来。”

小安二十来岁,一副机灵模样,闻言颇有些担心:“侯爷怕是不允……”

刘盖抬头看看天,嘴边几缕细纹:“去吧。我去晓月苑走一趟,这事儿也得给京城沈家知道的。”

天气阴霾,明明是春日,风却厉得很,吹的人脸皮子疼。

殷家陵园,殷铮站在一座汉白玉墓碑前,眼睛扫过上面的每个字。

手摸了下墓碑边缘,边角滑润:“母亲不会怪我吧,我只是想救她。”

说完,他右手抬起过肩,手指动了两下。

后面,一群工匠手持各种工具,见到殷铮的示意,彼此间看了看,最终走去了墓门前。

仇浮大步上前,站到殷铮身后:“侯爷,恕属下直言,此举不妥。咱们现在局面大好,太子此番回京位置肯定不保,若是他用此事做把柄,恐对你和四殿下不利!”

殷铮耳边全是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对仇浮的劝阻完全听不进去:“不让他知晓便好,再说,京里的事贺温昌他自己解决!”

“是!”仇浮不甘心的退后两步。

殷铮此番行为在外人眼中可谓大逆不道,掘开母亲的墓室,只为取出那颗陪葬的药丸……

想到这儿,仇浮眼中全是阴霾。他一个行伍军人都看得出来,那叫沈妙意的女子根本就是个祸水,殷铮为了她什么做不出?突然又觉得,人这样死了也好,至少不会再祸害他的主子。

墓室打开了,殷铮亲手从孝宣的棺内取走了还元丹。

白玉棺内,昔日高贵长公主,如今只是一具干尸,静静躺在那儿,华美的头饰,贵气的衣裙……

“娘,很冷是不是?”殷铮问,伸手帮着扶正歪斜了的发钗,“我不想她也这样冷,孤零零的躺着。她怕黑,也怕冷。”

说完,他攥紧手心,后退一步,离开了玉棺。

从陵园出来,殷铮便马不停蹄的往城里赶,那枚小小的盒子被他放在胸前。

天开始下黑,风更冷,乌云压得更低。

从战场下来,便是一路回邺城,殷铮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眼中布满血丝。

“咔嚓”,天空划破一声响雷,电光照亮了城郊这一片昏暗,紧接着隆隆雷声滚滚而来,就好像在人的头顶上。

随行侍卫有人开始心惊,怕刚才墓室的事被上天怪责。

殷铮恍若不知,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手里皮鞭抽打两下,催促骏马加快。

大雨瞬间而至,瓢泼一样落下,砸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泥泞道路前行艰难,马儿们因着雷声儿感到不安,焦躁的踏着蹄子不肯前行。

这样的天气根本不适合赶路,几个侍卫很快拉在后面。

殷铮的马也受到惊吓,几次想要停下,奈何背上的主子紧拽缰绳就是不松,只能吃疼的往前跑。

跑到一处下坡,骏马前蹄不慎陷进泥中,痛苦的嘶鸣一声,整个马身摔进路旁沟中。

殷铮身子落地,在泥浆中翻滚几圈,整个人躺在泥水中。

大雨冲刷着他的脸,泥垢散净是一张好看又苍白的脸。

他抬手捂住胸口,隔着衣料攥紧那枚小盒子。

“你不能!”殷铮支撑着从地上站起,仰起脸冲着天空吼着,“你别想带走她,别想!”

雷声更响,殷铮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泥泞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储镶院。

沈妙意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时辰。脖子又疼又酸,那是小川下的一金一银两根长针,分别从勃颈两侧扎入肉中。

她不能动,不会喘息,却能听见一些动静。

就像现在,有不少人在忙活着布置,不知是谁在她身上搭了薄薄的绫绸。后面仔细一听,原是在为她布置灵堂,而她躺的地方正是一方棺材。

太好了,她死了!

这一切刚刚好,殷铮去了东海,正好给了她机会。如果他在邺城,她不敢保证自己计划会这么顺利。

外面好大的雷声,雨水砸得哗哗响。

全身除了听觉,沈妙意再不剩别的,只是这听觉也很模糊,而且很快又想睡过去。

“谁准你们做的?”

一声怒吼刺激了沈妙意,把她从即将再次沉睡中拉了回来。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阿兄,殷铮!

半日过去,灵堂已经搭了起来,一方棺椁横在厅堂正中,前面摆着祭奠的火盆,正在燃着火星。

殷铮一身水冲进去,一脚踢开火盆,手里撕扯着垂挂下来的白布,发了疯一样。

见此情景,下人们根本不敢留在这儿,纷纷垂下头退了出去。

“妙意,”殷铮扶去棺椁上,手探进自己的衣襟,捏着那个红色小木盒出来,“阿兄给你把药找来了,我从母亲那里拿来的,快起来!”

他的发梢滴着水,嘴唇泡得发白,双腿几乎无力支撑,全部身子靠在那儿。

“你别丢下我,你答应过的。”殷铮喉咙发涩,一只手想去碰触沈妙意的脸,要唤醒她。

刘盖一步上来将人拦住,连忙劝道:“使不得啊!主子,让姑娘干干净净的走吧!”

供台上,点着两只白色的蜡烛。中间小碟里装了菜油,探出一根引线染着,是代表沈妙意魂魄的灵灯。

刘盖挡住那灵灯,生怕熄掉,传言人的灵魂也就碎了。

“听老奴一句,她走了,还元丹也救不回来。”说到这儿,刘盖悲从心来。

不知道是为沈妙意,还是为殷铮,亦或是孝宣……

殷铮不说话了,这么大的动静,惊天动地的雷声,那女子就是一动不动,安安静静躺在棺椁中。面容好像睡着一样的恬静,可是没有呼吸起伏。

“刘盖,你看她,”殷铮眼角颤了下,有种酸酸涩涩的东西滚落,“好像我娘当初一样。”

“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大好年华,又都是一样的心狠、无情。她们都不想要我,抛下我,宁愿去睡那阴冷的底下!”

殷铮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手高高举起,辛苦找回来的还元丹狠狠摔在地上。

“啪”,盒子碎裂,从内里滚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远。

刘盖扶住殷铮,跟着垂下两行浊泪。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小主子身份显赫,要风得风,皇太后的眼珠子一样,可是却极少快乐。大抵遇到了沈妙意,他那样喜欢,只是留住人的方法用错了。

只是这些又能怪谁?殷雨伯,包括孝宣,哪怕他们认真看过小主子一眼,教一教他……

“主子,老奴扶你回去吧?”

殷铮摆手,站直身子:“你下去吧,我在这里陪她。”

“姑娘她……”

“下去!”

刘盖无奈退出厅堂,站去了院中游廊。透过雨帘,看着站在棺椁旁的男人。

沈妙意能感觉到,殷铮在看她。

不知为何,她开始紧张,怕他看出来,怕他发现她勃颈间的针。

刚才的话都听见了,沈妙意没想到还有第三颗还元丹,竟是从孝宣长公主墓里取回来的,想想倒是有些瘆人。

她想干脆陷入昏睡去,这边的糟乱不去理会,可一旁的人并不想让她安生。

“妙意,你这样想离开吗?”殷铮开口,转身背对着棺椁,身子慢慢滑下,坐去冰凉的地上,“好,你走吧。”

地上晕下一片水渍,男子脸庞微仰,盯着棚顶,目光呆滞。

“是我欠你的,若是有来世,你折磨我……”殷铮自嘲一声,“即便有来世,你也会避着我。”

外面电闪了一下,雷声像要震塌房梁。

“对不起,是我错了。”殷铮喃喃说着,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意才听见人离开的动静,渐渐地想陷入昏睡。

可是很快,人又回来了。

殷铮抱着一个木箱子,放在地上,开了上面的锁。箱盖一掀,里面散出柔和的光芒。

“给你带回来的,都是最好的东海珠。”

说着,殷铮把那些珠子一颗颗的摆在棺椁内,最大的那颗被他轻轻塞去沈妙意的手里。

“我还想给你造一艘船的,以后咱俩成亲,我会带着你游遍东陵。你根本不用羡慕沈修,我都会带你去。要是你看好哪里,我们就建一座宅子,你来起名字……”

哽咽一下,他多想去碰一下她的脸或手?可是不行,他怕脏了她,她穿的那样干净,头发梳的也好。

“阿兄老早就喜欢妙意,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吗?笑起来软软的,像只乖巧的猫儿,让人想捧在手心里哄着;可是你又像只刺猬,一靠近就竖起满身的刺。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以至于变的疯魔……”

放完最后一颗珠子,殷铮扔掉箱子,目不转睛的看着棺椁中的那张脸:“放心,沈若珠,殷平,我会帮你照顾好的。知道你想回京城,只是路途太远了,便为你捎些遗物回去。”

他收了视线,默默走过去,将踢飞了的火盆重新摆好。然后点了一把纸钱扔进去,火舌舔着,瞬间化为灰烬。

刘盖小心走进来,到了殷铮身后:“主子,回去换一身衣裳吧,湿透了。”

没有得到回应,刘盖又走到棺椁旁,见着里面摆满了珍珠,心中涌上无奈的酸涩。

他见到有一颗珠滚在了沈妙意的衣领处,便伸手想取了摆好。捏起那珠子的时候,猛然看着那纤细脖颈上一处针尖细小的点儿……

沈妙意心道一声“完了”,靠近耳边的那只手分明是发现了她勃颈上的针眼儿,只要□□,她所做的一切全都完了。

她动弹不得,可是确定刘盖是发现了,她甚至试到那金针动了下……

“刘盖,你在做什么?”殷铮站起来。

刘盖手指从沈妙意脖间离去,轻声道:“姑娘的珠串缠在发上了,我帮着解开。”

说着,刘盖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闪了闪,垂下手去。

“妙姑娘,你以后好好地。走了后,重新开始,刘盖会帮你照顾着沈夫人,你放心。”

沈妙意耳中嗡嗡响着,刘盖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揭穿她,他是殷铮的心腹奴仆,却在这个时刻给了她重生。

静了,雷雨停歇,院里碎了一地桃花。

棺椁前,一个人影孤单的倚坐着。

阳春三月,侯府的沈姑娘陨了,年仅十七,被东陵侯殷铮葬在殷家陵园。

沈妙意的养母沈若珠,因为爱女早逝,悲痛不已,随后离开侯府,入了城外清月观修行。

再次醒来,沈妙意已经在船上。

睁开眼,看见的是朴素的幔帐,动了动手指还有些麻木。

“你醒了?”一个小姑娘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肩上搭了两条黑黝黝的辫子。

沈妙意看那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圆润润的脸蛋儿:“你是谁?这是哪儿?”

看着摇晃的木板房,她猜出这是在船上,只是不知道现在已在哪里?

小姑娘看起来性子活泼,大方的做到床边:“我叫桃谷,你在我们的船上,现在刚离开邺城的渡头。”

“离开了?”沈妙意恍惚的喃喃,脖子处隐隐疼着。

伸手摸了下,那里的长针已经拔了出来,稍稍残留着不适。

沈妙意支着还有些麻的身子起来,光着脚一步步走去窗边。

窗外江浪起伏,遥遥的,那渡头只剩下一个黑点,连那茶肆外的幡旗都看不见了。

她跑出来了?

江风轻抚脸颊,柔和的带着湿意,长长的发披在后背,直垂到腰下。

桃谷眼睛一眨不眨,歪着脑袋看沈妙意那张脸:“你的脸怎么伤的?”

闻言,沈妙意下意识摸上脸颊,果然试到一条不平整的伤疤。她回身跑去桌边,弯腰对上菱花镜。

镜面清晰映照出女子的脸庞,右颊上横着一条难看的伤痕。再看脸色也不好看,皮肤黝黑,那就那双眼睛还能看出是她自己。

一想便知,是小川给她易了容。

“桃谷,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船上?”沈妙意转身问道。

“你?”桃谷从床上跳下来,甩着两条辫子,“我哥哥带你上来的。”

“你哥?”沈妙意直接想到了小川。

“嗯,”桃谷点头,小手指着门外,“他在外面。”

沈妙意道了声谢,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长发简单挽起,再看身上,也是粗布麻衣,倒是很衬现在的这张脸。

自从假死后,她就没吃过也没喝过,现在身子很虚,见了桌上有水,抓起来灌了一口。

桃谷走过来,将一碗面推到沈妙意眼前:“姐姐,你的脸是假的吧?”

小姑娘好奇的伸出手指,去沈妙意脸上摸了下,指肚染上一层黄。

沈妙意没在意,倒是对那一碗面,心里感激着对方。再看这桃谷小姑娘,并不像盛朝的女儿家,看着更大胆活泼。

船帆鼓张,桅杆高高竖着,沧江两岸的美景数不胜收。

沈妙意休息好,便走出了房间到了甲板上。

船头立着一个清瘦的男子,双臂环胸,风扬起他的黑发。

“谢谢小川先生。”沈妙意隔了两丈远,对着人道谢。

小川回头,一缕发吹拂着,扫着他的脸颊:“你醒了?”

他着了一件黑色春衫,袍子一角撩起,掖在腰带里,带着一份洒脱的不羁。白净的一张面皮,五官出众。

“应该的,”小川从船头跳下,“我叫暮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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