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渊收敛气息,轻手轻脚穿进桃林里。
没有靠近帘帐石床,间隔三丈远的距离,谢明渊停住了。
帘帐被轻柔的春风吹拂地撩起,一角轻纱挂上了桃树的枝杈,挣扎几许,没挣扎下来,轻飘飘的颤着,石床上睡着的师尊便更清晰地暴露在了谢明渊眼前。
师尊睡得很沉,胸口轻微起伏,两道笔直的锁骨呼之欲出。
谢明渊眸色极深,艰难地把视线从师尊身上撕开,然后一改先前轻慢的动作,握住剑柄,疾步上前走到石床边,蹭一下拔了剑。
剑意凛然呼啸,惊醒了沉睡中的人。
男人被惊醒,睡意尚未完全退却,平日里一双淡漠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带有些许惺忪,盯着对自己举剑的人。
谢明渊眸光微闪,冷冷问:“你是谁?”
这不可能是师尊。
剑悬在男人头顶。
男人反应了一下,轻轻蹙眉,开口道:“不像话。”
有点训斥的意味。
可才醒来的声音低哑苏沉,没有半点威严,更像是嗔怪。
谢明渊眉心猛地一跳。
男人抬手移开悬在面前的剑,宽松的白裳云袖垂下,露出一截白皙手臂,他另一手撑着乌黑石床,缓缓坐起身来。随着他起身,满头黑发鸦羽似的流动,垂在肩头背后,将一张脸映得凝白如雪。
谢明渊才发现,师尊的脸很小。
这荒唐又不敬的想法刚一出,立马被挥散。谢明渊神情变得更加冷厉,沉声道:“再用我师尊的模样跟我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男人面上露出微弱不解,直盯着谢明渊瞧,琥珀一样漂亮的瞳孔清晰印出谢明渊的脸庞。
谢明渊剑尖颤了一下。
男人见状轻轻笑了一声。
谢明渊薄唇抿起,双眸寒星冷锐。
男人淡淡道:“为师是叫你不要学靖阳宗里的繁文缛节,可没叫你以下犯上拿剑指着师尊吧?”
谢明渊心中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男人无论容貌、声音、气质,甚至连气息都跟师尊一模一样。但,绝不可能是师尊。
因为师尊不可能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在初春谷睡觉。
更别说在桃林深处摆一个帘帐石床,要多突兀有多突兀,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正常。
根据前面三个山谷的经验来判断,不知情况最好不宜轻举妄动,初春谷神秘到解题答案模糊,更应该谨慎小心。
谢明渊拿剑指着“师尊”只是因为厌恶有人冒充成师尊的样子,过关才是最重要的。思及此,谢明渊慢慢收了剑。
男人仰起脸问谢明渊:“一路走来,累了吗?”
谢明渊摇头。
男人轻轻道:“怎么会不累。”
谢明渊看着眼前这人用师尊的样子跟自己说话,忍不住又想拔剑了。
谁想男人突然倾身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明渊皱眉:“你...”
没等说完,男人已顺势把谢明渊拉到石床上坐下,而后翻身一覆,跨坐到了他腿上。
轻巧地重量压上来,清苦的气息拂在颈侧,谢明渊整个人陡然僵硬。
男人拉着他的手环到自己腰上,轻声说:“你早就想这样做了吧?”
“我没有。”谢明渊像被烫到似的抽回了手。
男人清浅地笑了笑,改环上谢明渊的颈项,把自己整个撞进谢明渊怀.里。
“你有。”男人的声线恢复了,澧泉一样清朗清醒。
谢明渊猛地闭上了眼。
“师尊”附了过来,鼻尖都是清苦的药味儿,与之同时,还有烈酒的醇香,浓郁醉人。
可这不是师尊。
谢明渊心里想:这不是师尊。
谢明渊被推倒在了乌黑冰冷的石床上,轻巧的重量如同可以忽略不计的羽毛,黑发垂到他脸上。
痒得很。
男人低声问:“做什么灼灼盯着我看?”
谢明渊紧抿着唇,没说话。
男人又问:“你想怎么做?”
谢明渊还是没说话。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想你走。”这次谢明渊说话了,并且狠狠推开了男人。
帘帐一振,引得两树桃花打着旋落下,其中一朵刚好落在男人发上。
桃花何其好看。
却在男人面前失了颜色。
男人被推开,目中含了几分失落,他说:“你可以不当我是师尊,当我是白戎。然后...随你怎样。”
谢明渊闭了眼,咬着牙说:“不许你用师尊的样子说这种轻浮的话。”
男人又笑了。
谢明渊:“也不许笑。”
男人:“连笑也不许么,明明你在梦里总想看我笑一笑。”
闻言谢明渊倏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师尊”。
男人歪了歪头:“还是说...更想看我哭出来?”
话音落下,谢明渊双目骤然沉下,瞳色深得可怕。
男人见状又笑了,重新跨坐回谢明渊身上,伸手去拉他的衣襟:“都说了,你想怎样都可以。”
谢明渊重重呼了一口气,细密地长睫颤动,往下一敛,藏住了自己的眼神。
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在静谧的桃林中被放大到格外响亮。
就在外衫快被褪下时,谢明渊拽住了“师尊”的手腕,唤道:“师尊。”
男人暂停动作,回应道:“我在。”
谢明渊喘了口气:“师尊...”
男人凑到他唇角,“我在。”
谢明渊抓住他,猛地将他掀倒在下。
满林桃花洒落,雨一样,花香意乱神迷。
男人肤质极白,谢明渊手劲用了力,很快就被攥出两道指痕,对此男人毫无所动,放任谢明渊攥着。
可谢明渊只是限制他的行动,没有要下一步的意思。
男人挣扎了一下。
谢明渊另一手按住他,阻止了他乱动。
自始至终,谢明渊都是垂着眼睫,没有看他。
男人轻声问:“为什么要压抑?”
男人视线太强烈了,谢明渊索性闭了眼,保持困住男人的姿势,念起了镇神心法。
“......”男人愣住。
谢明渊念了一遍镇神心法,内心平复了许多,默默放开了男人,从石床上下来了。
男人:“......”
谢明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愣在石床上的人,没甚感情的说:“多谢师尊,师尊教弟子的这套心法,让弟子非常受益。”
男人叹了口气,从石床上撑坐起来,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明渊明知故问:“发现什么?”
男人拆穿他道:“明明已经发现了,还要装傻吗?”
桃花雨停了。
谢明渊说:“从我承认你可能真的是我内心的心魔那刻发现的。”
对自己坦诚。
然后接受了自己。
男人摇了摇头,有些不敢相信:“真难想象,你竟然会愿意承认自己的内心滋生了心魔。”
谢明渊自嘲道:“我连妖丹都能运用的得心应手了,再多一个心魔,好像也不是特别难以接受。”
男人唔了一声,问:“那...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索性顺应内心,继续做下去?”
谢明渊瞳眸寒星冷冽,看着男人冷冷说:“你,只是我的心魔,并非...”
说到一半停住了。
男人笑了:“并非真正的师尊吗?”
谢明渊不语。
男人又摇头:“明明心魔都滋生了,却说不出口?怎么?怕仅仅只是说出来都算玷污了师尊?”
谢明渊又念起了镇神心法。
“......”男人无言以对。
等谢明渊又念完一遍镇神心法,男人说:“你该不会以为用镇神心法就能驱走我吧?”
那倒没有这么简单的想法。
但是心魔实在可恶,没两遍镇神心法压不住内心燥热的躁动。
谢明渊对自己的心魔态度可不会有多么好,冷然道:“换幅模样,不许再用师尊的样子。”
心魔听了觉得很荒唐:“可你滋生心魔的缘起就是你师尊,我不是他的样子,还能是你的样子不成?”
谢明渊蹭一下拔出了剑。
心魔见状,说:“干嘛?要杀灭我?做得到吗?这里可是四季阵法,初春谷,万物朝生,万物滋长,要不是这里,我也没有这么快成长到这份上呢。”
这番话很难不让人生气。
谢明渊脸色不是很好看。
心魔笑笑:“当然,主要功劳还是在你,你太久没有见到你师尊了,思之如狂啊。”
心魔被谢明渊戳破后,仍用着师尊的模样,却彻底放开,说话和行为完全和师尊南辕北辙,轻浮至极。
这让谢明渊很不喜。
“闭嘴。”谢明渊手腕一挽,剑锋抵到心魔喉咙。
心魔指尖并起,蹭了蹭有光剑锋上斑斑黑锈。
黑与白色泽分明,夺目。
谢明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跟师尊一模一样的心魔。
心魔的表情生动鲜明,他说:“谢明渊,你明明就...很想要他。”
谢明渊闭了眼:“闭嘴。”
心魔:“你不喜欢我这样,和他不像,那...他呢?”
谢明渊心里一咯噔。
心魔双指抹过剑锋,指向谢明渊背后:“看,你的好师尊来了。”
谢明渊猛地睁开了眼,神情错愕。
心魔蛊惑他道:“你回头看看。”
谢明渊:“......”
谢明渊没有回头。
没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