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之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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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秉呈魂不守舍地从地牢里冲了出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双手微微发抖。

他略带茫然地环顾四周,自少时进入这里,他一直选择无条件地拥护阳家,只要阳家可以兴盛延续,他可以为此做任何事。

宣秉呈自知没有舒听澜才智过人,也没有莫何妨沉稳持重,更不似梦芳菲家世显赫,他人生中只有两件事,一是醉心武学,二是对阳家忠心耿耿,他以为这样便算是不负此生。

可如今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原则产生了动摇。

宣秉呈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一个头发灰白,拄着长杖的老者朝他拜道:“宣大人,好久不见了。”

宣秉呈愣神一瞬,拱手回道:“宵大人,久见。”

宵行敛抬手摸摸胡子,笑道:“唉,说来你我上次见面已是几百年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这个老家伙已天年将近,宣大人却风采依旧,真是叫老朽羡慕啊。”

宣秉呈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宵大人说笑了。”

宵行敛闻言也不恼,继续道:“近来咱们阳家内真是风波不断,宣大人定是为此操劳甚多。瞧我那不肖子,还未来得及帮家主大人排忧解难,自己倒先受伤卧床不起了,我这糟老头子只好代替他亲自出马,只望能为阳家贡献绵薄之力,呵呵。”

宣秉呈:“宵大人说的是。”

宵行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再拜道:“多年不见,老朽欲邀宣大人往寒舍叙叙旧,还望大人赏个薄面。”

宣秉呈向来对这等应酬不感兴趣,当即就想拒绝:“这就不……”

“当年听澜之乱,阳家受到波及岌岌可危,”谁知宵行敛却突然打断他的话,直起身子看向他悠悠道,“老朽力排万难扶持当今家主上位,稳住局势。彼时人心离散,老朽记得是宣大人以雷霆手段剪除异心动乱之人,坚定地站在老朽这一边。”

宣秉呈一下子住了口,就听宵行敛继续说道:“老朽钦佩宣大人对阳家的忠心,也感念大人当年相助之恩,故而有今日宴请之举。也还请大人莫忘当年之事,莫要忘了……你我一直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不是么?”

***

这封信中所提到的时间正是在太微府奉命剿灭玉家之后,而对方让荀家人调查的,则是打探阳家是否得到了有关玉家人或者玉家事物的线索。

再结合之前阳澄麟话中透露阴谋,可以推断荀家背后之人也是当年玉家灭门真相的知情者之一,甚至极有可能也觊觎着《琨瑶心经》。

玉苍鸾手指扣紧信纸,眼神之中透出冷光,他越读越心惊,最后猛地抬起头来,伸手一把掐住脚边黑衣人将对方从地上提了起来,而后狠狠掼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他双眼之中翻起猩红血色,手放在对方脖子上越收越紧,他恨不得立刻就找出所有灭门仇人一一手刃!

但那黑衣人紧闭着眼无知无觉,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和滔天的仇恨一无所知。

玉苍鸾动作一顿,眼中血色褪去,手劲蓦地松开,黑衣人失了支撑,靠着墙软倒在了地上。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玉苍鸾深呼吸几口,平复下翻涌的情绪,眼前此人只是一个小喽啰,而他需要做的,是找出幕后的主使,如此才能查清真相。

他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手中信纸,片刻后冷笑一声,将那封写有“玉家”的信抽了出来,而后将其余信纸与簪子收起,接着拎起地上之人出了房间。

***

玉苍鸾带着人掠过阳家高低起伏的宫殿楼阁,一路直奔后山中阳澄麟修炼的洞府。

他将人掼在地上,朝洞内喊道:“抓到一个。”

阳澄麟的声音在四周响起:“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喽啰也要来找我?我赐予你的‘逐日’长戟莫非只是个摆设么?”

“呵。”玉苍鸾冷笑一声未作反驳,只是将那簪子与一叠信纸朝洞中扔去。

阳澄麟使灵力接过东西,片刻之后但见其本尊从洞府中走了出来,在玉苍鸾面前站定。

“吃里扒外的东西!”阳澄麟阴森森道,“我会派宣秉呈去将荀家的老东西捉来,你来负责审问他们。”

玉苍鸾点头应下,不料阳澄麟却突然脸色微变:“嗯?宣秉呈竟不再阳家之中?他跑哪里去了?”

但见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与宣秉呈联络,不一会儿又睁开犀利双眼重新看向玉苍鸾:“你,和宣秉呈一起去荀家。”

玉苍鸾没立刻答应,只是挑了挑眉,抱臂开口道:“你好像忘了我还有你设下的‘金乌印’。”

“我会给你权限,有宣秉呈在侧,你休想逃跑,”阳澄麟竟然退了一步,不过他紧接着开口道,“但是——你也要给我看好宣秉呈。”

有意思了,玉苍鸾心道还有人上赶着挑拨离间,虽不知对方目的为何,却正好给了自己一个去荀家打探的机会。

于是他道:“我明白了。”

***

宵行敛送走了神色匆忙的宣秉呈,站在院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白胡须。

宵中露从屋内走出来,好奇道:“父亲,事成了?”

宵行敛笑笑,拿着手中长杖敲了敲地面,就见方才在屋中给宣秉呈斟过茶的小厮走了出来,摇身一变成了宣秉呈的模样。

“这是我主赐给宵家的异士,”宵行敛道,“可以撷取他人身上一缕灵力化为己用,从而模仿出对方容貌气息,骗人耳目。”

“这一直是我的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动用,如今正是要他代替宣秉呈去阳家地牢中放出听澜阁之人来。”

宵中露大惊:“这、这不就和……昨日那假扮听澜阁主的是一样的手法!”

“正是如此,”宵行敛眯起眼来,语气阴冷,“所以我更要去会一会这位故弄玄虚的幕后之人。”

他说着转过身来看向儿子,问道:“竹栖砚那边有回应了么?”

“有了,”宵中露拿出联络法器,“我按照父亲的意思主动联系他,假装不知道之前计划失败是他搞的鬼,又向他表示了我们希望与他见面以商议下一步行动的意愿,他已回复说愿意和我们见面。”

“很好,”宵行敛勾起一抹冷笑,“待我稍作准备,便去与他会面。”

“可是父亲大人,”宵中露疑惑道,“之前他传来消息要与我们见面,您说担心我们暴露所以没有答应,现在和他相见,岂不是主动暴露了宵家的身份了么?”

“呵呵呵,我儿愚钝,”宵行敛却笑道,“之前他主动联络我们,显然是想找出我们的身份,我们没有回复,他才施以‘以假乱真’之计,一边破坏我主大计,一边想以此钓出宵家。我现在联系他,就是要正中他的下怀,这样他才一定会前来赴会。”

“而只要他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宵行敛说着看向一旁点头的宵中露:“你到时就趁他自顾不暇时,带人找出被他藏起的霓临沨,而后……”

他将手指横在颈前,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宵中露见状狠狠点了点头,宵行敛则继续叮嘱道:“记得及时通知这边,如此才好让听澜阁之人‘恰好’看到阁主尸体,将消息第一时间带回听澜阁。”

宵中露连忙应下,又忍不住担心道:“可听说那太微令上‘天’级罪犯竹栖砚狡诈非常,父亲您……”

“嗯?”宵行敛斜乜他一眼,嗤道,“怎么?你不相信为父?”

宵中露摇头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哼,”宵行敛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宵行敛在阳家纵横上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会怕一个区区通缉犯?”

***

伏平潮趴在门上仔细研究了半晌,终于在霓临沨的指点下破开了阵法。

他忍不住冲屋中人小声欢呼道:“世叔!我解开阵法啦!”

说着回身就要拉着霓临沨往外跑,好险被对方及时制止了:“不要着急,先打探一下宅中情形——我教你捏个法诀。”

二人现教现学,片刻后终于让伏平潮将灵力覆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傀儡甲虫身上,从失去阵法防卫的门缝里爬了出去。

伏平潮按照霓临沨所教,将甲虫视野以灵力投射在屋内,从而叫两人看清了伏家如今的情形,令霓临沨惊讶的是,竹栖砚竟然不在家中,仅有七杀盟之人在院中各处巡逻。

伏平潮挠了挠头,问道:“世叔,你看那狗贼既然不在,我们不如趁机赶紧逃跑吧?”

霓临沨凝眉沉思一瞬,果断下了决定:“走。”

夜黑风高。

伏平潮操纵着几只机关傀儡甲虫在前院里放了一场火,而后趁着其余之人都去探查情况时,在霓临沨的指挥下将另外的傀儡虫放到了看守他们的修者后颈之上,成功利用其中的毒药将对方弄昏了过去。

伏宅之中愈发混乱,他则背着霓临沨轻车熟路地跃到了一处院墙之上,最后看了一眼他生长了几十年的家,而后毫不犹豫地扭头跳了下去。

***

另一边,隅皋城中的一间酒楼里。

一直闭目养神的宵行敛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来看向来人,胡子轻颤笑起来:“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没想到老朽有一日竟能够与太微令天字罪犯共事,真是荣幸之至啊。”

在他对面,竹栖砚锦衣银冠,玉佩丝履,手持一把题字折扇漫步而来。

竹栖砚原本正在随意打量着房间内的布置,闻言转过头来朝他勾唇笑道:“见阁下一面,确实难矣。”

说话间,手中折扇随他手指轻动翻转闭合又打开,正好叫宵行敛看到了扇面上的四个大字——

“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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