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家后宅的一间房内。
原本抱膝而坐埋头消沉的伏平潮悄悄抬起头来,看向一旁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霓临沨。
自被关到房间内之后,伏平潮一直将自己缩在墙角,他骤然遭逢巨变,还是六神无主的状态,一会儿想到父亲惨死他人刀下,一会儿又忆起父亲恩将仇报的事实,更不必提救命恩人还和自己待在一处,叫他愈发羞愧无措。
伏平潮纠结了一日一夜,最终还是挣扎着张了张嘴,弱弱开口唤道:“霓…霓阁主……?”
霓临沨睁开沉静的双眼看向他:“伏公子唤我有什么事么?”
伏平潮被他的目光烫得连忙低下了头,嗫嚅着道:“无……无事。”
霓临沨见他模样,轻轻笑了一声:“‘霓阁主’这个称谓还是有些生疏了,若你愿意,我其实很想听你唤我一声‘世叔’。”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叫伏平潮心中翻起无穷无尽的愧疚之意来,他头脑一热再不犹豫,唰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霓临沨面前。
霓临沨微微睁大眼,就见伏平潮红着眼圈“砰砰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抬起湿润的眼看向他道:“霓阁……世叔!您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霓临沨像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平潮,你不必……”
伏平潮却无视他的举动,继续抽噎着道:“可我一想到您这样好的人,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更何况是我爹直接导致的,我就、我就……呜呜……”
这愣小子直直地盯着霓临沨,就这样流下泪大哭起来:“霓世叔,都是我爹不好……可我做儿子的,却不能怨他,我爹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始终是教我养我的至亲,我知道,若我遇到您这样的事肯定很恨他,可我、我却……唉……”
伏平潮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他膝行着上前两步,抬手拽住霓临沨衣袖,一边抽泣一边真诚道:“霓世叔,如今我爹……已经不在了,您若是还有什么怨气,便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他说着愈发激动:“曾经我娘教我为救命恩人当牛做马来报答,可我知道真相之后已经没有了如此奢望,只希望我能够替我全家赎罪,至少、至少弥补一点您曾经受到的折辱与伤害!”
霓临沨垂眸看他半晌,最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伏平潮的头顶,开口道:“傻孩子,纵我确实对你爹心存怨恨,这点怨恨也早就随他身亡而去,常言‘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本就与当年之事无关,又秉性良善,我何苦为难你呢?”
伏平潮听罢几乎泣不成声:“呜呜……世叔……别这样说,您这样说我于心何安?我不求您的谅解,只求能够替我爹赎罪,请您务必不要拒绝,平潮这一身本事虽拿不出手,但您若需要,我必舍命相陪!”
“真是个倔脾气,”霓临沨哭笑不得,抬手要扶起他来,“和你爹一点都不像。”
伏平潮却憋着劲儿纹丝不动,看起来非要对方应下才肯起身。
霓临沨哪能拉动个楞头小子,最后只得作罢,自己退了一步道:“罢了,我亦不愿拂你一片真心,说起来,眼下咱们这种处境,世叔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伏平潮一听来了精神,连忙站起身来热切地看向对方道:“世叔尽管说,平潮愿为您出生入死!”
霓临沨轻笑道:“哪里要你做那等危险之事——只是你我一直被困在这宅子里终究不是办法,我方来此地有诸多不熟,说到底平潮才是这里的主人,不知你是否有什么逃出去的办法呢?”
伏平潮高涨的情绪又落了回去,隆拉着脑袋道:“说、说来惭愧,世叔,我也不是没想过逃出去,可我们宅子并无密道或者特殊传送阵法,房间结构虽算不上复杂,可爹以前特意加固过防守,也不容易入侵或逃脱。”
“这样啊……”霓临沨静静地听着,指节轻敲轮椅扶手,“那么从这里出去到伏宅外最近的道路呢——翻墙亦可——你可有些头绪?”
“这……”伏平潮拧眉思索片刻,而后灵光一闪,“有的!我知道一个路线,可以从这里快速离开我家!”
“可是……”他忽然忧心道,“可是外面有那些人守卫,房门上也有阵法,我们要怎样出去呢?而且就算离开了伏家,又能去到哪里呢?”
“这些平潮不必担心,”霓临沨安抚道,“出逃之法已在我心中,至于房门阵法,我如今没有灵力,无法探查,但只要你能设法画下阵法全貌,我便能够指导你解开它。”
“另外,平潮只需保证你我二人顺利离开伏家便可,出了外面,自有人在指定地点接应你我。”
伏平潮愣愣地听着他将计划说完,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好。”
片刻后他又突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世叔要我……跟着您走么?”
“全看平潮自己的意愿,”霓临沨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想着若离了伏家,你在阜扬应当没有落脚之处了,这才希望你能跟着我离开,如果你心中已有了别的去处,我也不会阻拦你。”
伏平潮连忙道:“我走!我跟着世叔!我跟着您!”
两人商量好逃跑事宜,听得有脚步声靠近,伏平潮这回倒机敏了些,赶忙擦干眼泪,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扮起了缩头乌龟。
屋门被推开,伏平潮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正是一日未见的竹栖砚。
见到来人,伏平潮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他从原地蹦起来朝竹栖砚挥拳冲去,嘴中怒吼道:“狗贼!为我爹爹与伏家人纳命来!”
竹栖砚原本向霓临沨而去,见状一挑眉,不慌不忙地自手中化出一把折扇挡住伏平潮的拳头,而后侧身将对方气劲卸去,接着抬指唰地收回扇子,拿扇骨朝对方侧颈敲出一道灵力,伏平潮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在下劝伏公子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竹栖砚重新展开折扇,掩唇笑道,“伏家灭时你因我口中真相而犹豫,父亲死时你因他暴露本性而踯躅,如今尘埃落定了,你却当着恩人的面口口声声要为他们报仇,不知你说这话时,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伏平潮被他一句话噎得张口难言,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竟真的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了。
竹栖砚看着他多变的脸色,又凑近对方耳畔,用气声道:“还请公子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毕竟——没用的棋子在下是不会轻易让他活着的。”
伏平潮听得心里一凉,又想到自己方才与霓临沨密谋逃跑不由得心虚起来。
他见竹栖砚靠近自己,脑中愈发混乱,死死抿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心道:糟了,他该不会是发现了罢……
谁知竹栖砚只是好好欣赏了一番他面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而后忽地退开了。
竹栖砚不再管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的伏平潮,转身向霓临沨走去,口中寒暄道:“现下局势多变,在下在阳家奔波周旋,不想霓阁主却依旧在此稳坐如山,真真是叫在下寒心呐!”
伏平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霓临沨闻言却轻笑一声重新睁开眼来:“先生何必颠倒黑白,如今我与局势如此,不正是你的手笔么?”
他看向对面之人,却敏锐地发觉对方今日的气息似乎变了些,霓临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最后稍稍垂下眼睫——竹栖砚今日没有带刀。
自他醒来后被迫和对方待在一起,竹栖砚几乎刀不离身,言语行动计谋也都利落狠绝,更不必说手里的折扇已经许久没拿出来把玩了。
其实他与对方也不过数面之缘,换做他人兴许并不会注意到这些,但两人同为智者,正是要从蛛丝马迹之中揣摩对手心思,因此霓临沨推测这一日之内,竹栖砚必定已然达成了某种重要的目标,故而现下才姿态放松。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是故意给他做样子,让他先放下警惕之心。
一瞬间心思百转,对面竹栖砚却先开了口:“阁主若要如此想,在下也很无奈,不过您请放心,今日在下前来绝无恶意,而是想与您好好畅谈一番的。”
“哦?”霓临沨看着竹栖砚掀袍坐在了自己对面,问道,“先生有什么想和我聊的?”
伏平潮一听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恨不得伸长自己的脖子看一看这两人的交锋,却只能在原地使劲转动自己的眼珠子。
竹栖砚摇了摇手中折扇,语调轻快道:“说起来伏家所在的阜扬,也算与阁主渊源颇深,在下今日正是想向您打听打听,当年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阳家地牢外。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守卫远远地看到来人,连忙熟练地推醒旁边的同伴,小声道:“打起精神来,宣大人又来了!”
一众守卫赶紧收起怠惰的姿态,向宣秉呈躬身行礼道:“见过宣大人。”
宣秉呈沉着脸朝众人一点头,随即快步走近了牢中。
待他走远了,几人方才小声交谈起来:“大人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
“没数过,但总觉他近日里来此的次数增加了不少。”
“而且每次都是沉着脸色来,怒气冲冲地回。”
“诶呦这话可别让大人听见了!”
“……”
地牢里,梦红拂抬起头看见来人,无力地抬了下嘴角,骂道:“宣秉呈,你是不是贱呐,这几天来了多少回了,说着让我告知你当年的事情,可我讲了你又不信,你不信为何还要来找我!”
宣秉呈依旧冷着脸色,只是看着他沉声开口道:“上次讲到哪里了,你只管继续往下讲便是。”
梦红拂瞪了他半晌,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低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这次可千万不要听到一半就咆哮着离开了。”
宣秉呈:?
“咳咳,”梦红拂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虽然你是个傻子,但我还是要问一句——”
她抬起双眸幽幽地盯着眼前的中年人:“你知道‘镜主一怒,阜扬焦土’的真相么?”
***
玉苍鸾自别了竹栖砚,又拐向阳家后宅,欲找霁怀沙一谈。
快要到达霁怀沙住处时,他却突然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从花园中一闪而过,玉苍鸾心念一动,连忙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影看起来十分焦急,竟丝毫没发觉有人跟着自己,成功混入之后便直直往后院某处而去了。
玉苍鸾一路尾随对方,看着那人影没入了一处宅院,他认出这是自己前几日做样子查阳如意娈宠时来过的地方——正是那死于非命的陆非鱼的住处。
玉苍鸾轻轻皱眉,原以为陆非鱼纯属倒了大霉自己撞到枪口上,被人做了替死鬼,如今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他索性隐去身形气息,亦闪身进入了陆非鱼房中。
房间内,一个黑衣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翻开陆非鱼的衣柜妆奁寻找着什么。
玉苍鸾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半晌,就见那人突然面色一喜,而后伸手从陆非鱼的妆奁底部抠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簪子,接着用手在上面轻轻一拂,解开了簪子之上的阵法,从那里面掏出一叠信纸来。
那人看到信纸,明显舒了口气,刚想将东西放回原处,却忽然觉得后颈一痛,随即猝然倒地失去了意识。
玉苍鸾收回施法的手指,俯身捡起了对方手中的信纸翻看了起来。
他一边阅览信中内容,一边渐渐理清了黑衣人的目的。
原来陆非鱼也并不是个仅会以色侍人的草包,他的真实身份乃是阳家附属荀家派到阳如意身边的卧底,负责为荀家搜集阳家内部的情报。
但是荀家并不关心一颗棋子的死活,陆非鱼为了能够活下去,不被荀家抛弃,竟设法取得了荀家家主与他人秘密往来的信件内容,并以此为要挟,让荀家不得不暂且妥协,答应保证他的安危。
想来是荀家人得知陆非鱼横死的消息,怕阳家人发现自己的诸多秘密,便赶忙派人来找陆非鱼手中的把柄了。
且看这黑衣人的动作,似乎已经来探查多次了。
这沓纸中不仅有陆非鱼与荀家人谈条件的信件往来,还记录着许多有关荀家的秘事,看起来荀家家主似乎有着自己的上家,而他们荀家也不过是对方安插进阳家的棋子罢了。
玉苍鸾浏览半晌,目光却在某一张纸上停住了。
——那似乎是荀家的上家写给家主的一封信,信上不过寥寥数语,竟然提到了“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