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之罪(终)

74 / 384 章 · 8,198

天青欲染,烟雨朦胧。

竹栖砚一身锦衣,撑开水墨纸伞步入雨幕中。

他今日未戴幂离,也没做伪妆,毕竟上一次这样以本来面目示人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因此当太微府之人带着杀意出现在四周时,竹栖砚丝毫没有意外,只是挑眉开口道:“为难太微府之人一直记挂着在下这样一个无名小辈了,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他说着抬起伞,一瞬间,伞沿落下的雨滴映出一张唇角带笑,眼露寒意的脸来。

***

“玉字十六诀——琼!”满室光芒大盛,玉苍鸾长|枪在手舞得虎虎生风。

但见他抬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眼神一凛,身影顿时消失在原地。

密室之中生出无数寒冰塑成的利刃,阻拦住十傀的动作,玉苍鸾一枪挑开面前“甲”字傀,将枪尖刺入对方身后“乙”字傀体内。

冷冰凝成的锋刃自傀儡背后穿出,玉苍鸾抿紧嘴唇手上使力,将傀儡身体一把挑起,接着回身把刃尖送入“戊”字傀心窝,将两个傀儡串在了一起。

趁着“十傀”动作停顿的瞬息,玉苍鸾松开紧握着的枪身,转身之间两手中化出雷电双刀分别捅进了“丙庚”二傀胸口。

眼见众傀儡的动作恢复再次延缓,至此前四个傀儡的顺序已经确定。

玉苍鸾收回双刀,独立于“十傀”形成的包围圈中,凝神关注着四周傀儡的恢复情况,以从中观察出第五个傀儡的线索。

“咔咔咔——”密室之中回响着傀儡身体再生活动的碰撞声。

突然之间,玉苍鸾双腿弯曲而后迅速跃起,躲过瞬间出现在原地的数道锁链,他在半空转身,手中双刀旋转,挡过率先恢复的傀儡逼近自己的攻击。

接着玉苍鸾飞起长腿踢飞甩向自己的锁链,同时将手中两把短刀尾端一合,复在双手间凝出先前冰雷长|枪,而后旋身朝前刺去。

“嘭”地一声,不远处“辛”字傀的胸口顿时出现了一个大洞,同时“十傀”的动作再次停顿,玉苍鸾抽出枪尖,面容冷肃。

他低声数道:“五。”

***

照钧铭联通阵法,看向出现在面前的虚影,眼中顿时盛满柔情:“阿言,我好想你。”

阵法对面的昔妄言轻笑一声:“这才至正午,咱们的左执法大人便开始发起梦来了。”

照钧铭在这一边看着虚影的动作,疑惑道:“阿言,你在忙什么呢?”

昔妄言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小公子过几日要出游,我正在给他准备些新的法器符咒。”

照钧铭哼哼道:“昔护法大人真是大忙人啊,光顾着给咱们小公子准备法器,都没时间和她千里之外的亲亲夫君说上一句话。”

“别在这里发癫,”昔妄言笑着白他一眼,又问道,“说起来,你去南洲也有些时日了,最近还没有进展么?”

“没有啊,那些身负太微令的犯人各个狡兔三窟,又穷凶极恶,我在此势单力薄,与他们周旋早就耗尽了心力……”照钧铭没放弃发癫,“要夫人亲亲才能恢复。”

“啧,”昔妄言抬手作势要隔空打他,被照钧铭熟练地躲开了,她只好无奈道,“你最好能有些结果,家主大人自从济延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头疾又犯了好几回,这时候你万不可让他迁怒于你。”

照钧铭收敛了一直玩闹的神色,皱眉道:“家主大人头疾又犯了?”

“是,”昔妄言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先家主……家主大人近来似乎在调查一些往事,兴许是触动回忆……不过他的症状不似以前那般严重,应该是找到了压制之法。”

“哦?”照钧铭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朝家寻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根治头疾,竟然还真有能压制的办法?”

“修真界法门众多,兴许有我们不知道的也说不定,”昔妄言道,“总之你抓紧些快点回来,到时我们再详说。”

“好好好,”照钧铭又笑起来,“既然夫人这么说了,我一定早日完成任务回去见你。”

他说着要过去搂住昔妄言的虚影索吻,被对方眼疾手快地先掐断了阵法。

照钧铭颇为遗憾地放下手,便在这时,门外部下高声传来消息:“禀左执法大人,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已被我等抓捕归案!”

什么?!照钧铭一下站起身来,一瞬间心念电转。

竹栖砚是什么人?那可是在阆阙秘境中算计了朝家人还能全身而退,更与雾赦己狼狈为奸逃离太微府抓捕的人。

他虽与对方只在岐渊打过一次照面,但也足可看出对方心思深沉,否则他们太微府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抓不住对方的踪迹。

这样的人如今怎会反而被轻易抓到,这一定是对方的诡计!

照钧铭打开门正要将细节问个清楚,就听那部下继续道:“只是……对方有个要求。”

“他要面见朝家家主。”

照钧铭的手停在门扉之上:“哦?”

他忽然改了主意:“传我命令——太微府左垣即刻启程,随我押解罪犯竹栖砚回中洲。”

***

中洲,昀时。

雁孤宁一身官服,站在阶上静静望着太微府左垣的车驾从半空中落下。

照钧铭最先从车里下来,朝雁孤宁行礼道:“属下见过首席,怎敢劳烦首席亲自前来,真是罪过罪过。”

“无妨,”雁孤宁淡淡开口,“是朝家家主吩咐,由本府亲自带着竹栖砚去见他。”

照钧铭心里松了口气,他虽是借着竹栖砚的名义回来,可不想亲自对付这尊大佛,便由首席自个儿烦恼去罢。

于是他笑道:“如此便有劳首席多多费心了,待属下回家中稍作休整,便即刻往太微府述职。”

见雁孤宁轻轻点了头,照钧铭不再多留,径直进了朝家大门。

雁孤宁转回头去,就见两个左垣执事一左一右押着个锦衣青年朝自己走来。

那青年一身气度非凡,虽被押解了多时,却衣冠端正步履从容,只有眼上被蒙了一条黑布,叫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见到嘴角若隐若现的一抹笑容。

两个执事停在雁孤宁身前向他行礼,雁孤宁颔首示意,这时就听被蒙着眼的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久仰太微府首席大名,今日初次见面,却让阁下瞧见在下这副狼狈模样,真是惭愧至极,不过阁下愿意陪在下面见朝家家主,倒教在下受宠若惊。”

“在下初来朝家,人生地不熟,一会儿还要承蒙首席多多照顾了。”

雁孤宁看他片刻,答道:“早闻竹先生伶牙俐齿,雁某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朝家全赖家主大人做主,请恕雁某愚钝,怕是帮不上先生什么忙。”

他说着朝太微府执事示意,自己率先转身向前走去:“先生请罢。”

竹栖砚暗暗挑了挑眉,心道这位太微府首席确实敏锐,如此巧妙躲过了自己的挑拨,倒是让他好奇起来,为何朝别赋要让此人来试探自己了。

竹栖砚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雁孤宁回过身来朝他施了个法术,登时竹栖砚五感被封,彻底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走罢。”雁孤宁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解差道。

竹栖砚失了与外界的联系,只能独自在自己的识海之中打坐。

他的识海仍旧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竹栖砚慢悠悠地走了许久,眼前突然出现一团浓黑如影的墨水。

但见那墨团绕着他转了几圈,而后忽地远离,接着逐渐长出四肢化出个人形,复又含笑朝他走来。

“……”竹栖砚盯着那张过于熟悉的面孔看了半晌,忽而冷笑出声。

“滚吧,我竹栖砚还没愚蠢到需要用这种虚影来聊以自|慰。”

***

蒙眼的布条被拿下,竹栖砚缓缓睁开双眼,见自己正身在一处镶金镀玉、流光溢彩的大殿内。

竹栖砚的目光沿着面前的白玉台阶一路往上,望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身前雁孤宁恭敬行礼道:“见过朝家主。”

朝别赋拥着锦袍慵懒地支头斜靠在榻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玉如意。

他略带索然地打量着竹栖砚,开口道:“听闻你想要见我,还以为是何等狂傲之人,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竹栖砚举起被缚的双手朝榻上之人行了一礼,轻笑道:“看来在下让家主失望了,不过家主倒是如传闻一般风姿慑人呢。”

“玩弄口舌之辈。”朝别赋哼笑一声,看起来兴致缺缺,“说罢,你一介罪人见我所为何事?”

竹栖砚抬起头来,却未立刻开口,反而朝雁孤宁所在之处瞟了一眼,朝别赋于是懒懒开口道:“雁孤宁,太微府诸事繁忙,你先回去罢,若有别的事,我自会传你前来。”

雁孤宁低头称是,而后转身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待到身后重门再次关上,竹栖砚才抬头看向朝别赋笑道:“多谢家主大人开恩,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在下此次前来,是想与家主做一桩交易。”

“什么?”朝别赋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直起身来俯视着台下之人轻蔑道,“竹栖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勾起嘴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身负太微令,能在此与我说上话已是我给你的天大的恩惠,竟还妄想与我做交易?”

“这世上敢与我朝别赋谈交易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你还是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罢。”

“呵呵呵,”竹栖砚仍是不卑不亢地笑着,“在下自然有这个资格——不如说,没人比我更有资格了。”

“嗯?”朝别赋凝眉疑惑道,“你说什么?”

竹栖砚直视着他:“因为在下正是要拿这太微令与家主交易。”

朝别赋闻言自榻上站了起来,他像是终于提起点兴趣,挑眉问道:“哦?说来听听。”

谁想竹栖砚下一句话令他彻底停住了手上把玩的动作:

“家主将霓阁主引到阳家人面前,本想挑起阳家与听澜阁的旧仇,不想被阳家避开,想必现下正是焦头烂额之时罢。”

“先前在下在溟江边与霓阁主失散,想来阁主下落朝家早已有数,只是碍于朝家身份无法直接现身将其再次引到阳家人身边。”

“毕竟家主本意乃是煽动阳家与听澜阁之间的龃龉来用听澜阁对付阳家,自己坐收渔利。若在这过程中被霓阁主识破朝家阴谋,令听澜阁反过来针对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朝别赋抿唇不语,就见竹栖砚继续看着他悠悠道:“在下斗胆猜测,家主正需要一个代替朝家向霓阁主直接出手的人,在下不才,愿尽绵薄之力替家主完成此事。作为交换,请家主出面将我二人的名字从太微令上除去,如何?”

“你很敏锐,”朝别赋眉宇聚起阴霾,“济延的事你也在场——”

他忽然灵光一闪,冷声道:“是你,是你算计了霁怀沙,是你算计了齐仇疆。”

竹栖砚笑得温和无害:“在下不知家主在说什么。”

朝别赋眯起眼来打量他半晌,似在分辨他话中真伪。

片刻后,朝别赋摩挲着衣袖上的金纹沉声开口道:“听起来确实是不错的交易,不过……”

他眼中突然闪过阴狠之色,微微抬手间只见一道人影已经掠至竹栖砚身前。

铮然一声利刃出鞘,但见白玉墙壁之上反射的剑光一闪,锋利长剑便刺进了竹栖砚的胸口。

“唔——”竹栖砚猛地后退一步,吐出一口鲜血来。

朝别赋这才自台阶上缓缓走了下来,一边冷笑道:“不过你是否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太微令榜上?”

他说话间,又一剑刺入竹栖砚体内,朝别赋继续道:“阁下贵人多忘事,就让我来让你记起罢——阆阙秘境之中,你二人绑架我朝家小公子,重伤昔妄语,令朝家损失惨重。”

又是数剑入体,竹栖砚忍不住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朝别赋的声音如同隔着云雾在耳边朦胧响起:“我朝家向来恩仇分明,阁下既然要用太微令与我交易,那便先将太微令上欠的恩怨还清罢。”

***

“噼里啪啦——”雪亮电光划开黑暗,玉苍鸾引电在手,又握拳使力朝地面砸去。

“轰——”地一声,地面上原本的阵法痕迹荡然无存,玉苍鸾抬起头来,鬓边风雷涌动,他长眉紧锁,身上杀气再无压制,尽数释放了出来。

玉苍鸾抬起手臂,瞬间身周显出无数冰刃,他低喝一声,冰刃为他破开道路,他提枪跟上,一路悍然突破包围,将枪尖第无数次送进“乙”字傀体内。

与此同时紫色闪电顺着冰刃灌入其余傀儡体内,不给他们任何机会,玉苍鸾枪挑“乙”字傀,撞开周围攻击,不顾身上被划出的血口,一鼓作气接连将“乙戊丙庚”四傀儡串在了一起。

玉苍鸾闪身掠至“辛”字傀身前,覆着寒冰麟甲的手直接捏断了对方脖颈,他拎着“辛”字傀把对方和前几个倒霉蛋串起,而后将枪尖钉在一旁的墙壁之上。

玉苍鸾接着转身一拳掏进“丁”字傀胸口,收回手的同时化出一把长剑,抬脚踢开眼前傀儡刺入“己”字傀后心,然后伸手扯过停滞在半空中的锁链拴住“甲癸”二傀绞掉了对方的脑袋。

最后,玉苍鸾一手拎着锁链一端,一手持剑,翻身落在“壬”字傀肩头利落地割开了其喉咙。

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十傀”的动作被彻底定在了原地,玉苍鸾抬手将所有的锁链汇至一处,接着腾空一跃而起。

“玉字十六诀——珩!”

霎时寒霜自锁链上凝结,绕着十傀汇成一个玉珩的形状,紫色雷电从天而降劈上锁链,远远望去仿佛神工鬼斧正在雕琢一件玉器。

玉苍鸾握紧锁链一端,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锁链之中,眼见呼啸狂乱的冰雪与风雷皆攀上十傀的身体,在他们冰凉的表面划开无数伤痕。

玉苍鸾犹不停歇,风雪吹开他的长发与衣袍,他咬紧牙关,手上继续使力,越来越多的灵力伴随着冰雷涌入十傀体内,周围隐隐传出崩裂的声音。

“咔咔咔——”

眼见时机即将成熟,玉苍鸾松开手翻身再起,覆着麟甲的长靴一脚踏在锁链之上。

“轰!轰!轰!”过载的灵力终于支撑不住,纷纷在十傀的体内炸开,爆炸的气流携着风雪瞬间将十傀的身体撕成了碎片。

玉苍鸾眼神一凝,抬手在虚空中一握,无数风雷裹挟着冰霜将十傀碎片冻住,彻底阻止了他们复生的机会。

漫天飘零的冰晶碎片之中,玉苍鸾长舒一口气,脚尖点地缓缓落下。

便在这时,他动作一顿,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风霜之后的一道身影。

“竹……”

***

御庚辰自别了御延龄便在中洲逗留,这日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昀时街头,却被人叫住了脚步。

“庚辰哥哥!”朝风颂看起来很是开心,他从自家修者身边几下飞到御庚辰面前,一把拉起对方的手笑道,“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御庚辰很是局促——他如今最害怕的就是见到朝风颂和算悯心,毕竟当时自己确实伙同竹栖砚和玉苍鸾欺骗了两人,还害得对方替自己担心了多时。

不过朝风颂看起来也变了许多,虽然眉宇间还带了些天真的少年之气,但举止稳重了不少。

御庚辰反应过来时已被朝风颂拉着上了一间茶楼,他被一群比自己高出许多境界的朝家修者包围着,背后不由得流下冷汗来。

“那个……风颂啊,见到你我也很高兴,但咱们二人叙旧,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御庚辰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是在昀时稍作游览,怎敢劳烦你家高手相陪……”

“庚辰哥哥不要这样说,”朝风颂看出他的不安,以为他害怕自家护法,连忙令众人隐去身形,“我这些年鲜少碰到同龄旧识,就想着能与哥哥多叙叙旧呢。”

谁知御庚辰心里有鬼,见朝风颂这样热情更加别扭了,刚喝口茶便被呛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好在他的运气再次发挥了作用,朝风颂关切地上前询问他是否要紧时,朝家下人突然来叫走了对方:“小公子,家主大人说有急事请您回去。”

“好……好罢。”事情看起来真的很紧急,朝风颂只好叫下人们好好陪着御庚辰,而后带着一脸歉意与不舍与对方道别,“庚辰哥哥,你先在这里稍作歇息,我去见过我大哥便回来找你。”

御庚辰巴不得朝别赋多留他一会儿,忙撑起真诚的笑脸将朝风颂送走了。

***

因为偶遇旧友,朝风颂一路上都很雀跃,他笑着踏进大殿:“大哥,我回来啦,你找我是什么事……”

欢快的话音戛然而止,朝风颂仍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被架到自己面前披头散发的血人,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

朝别赋的声音这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风颂啊,你来得正好,可还记得多年前在阆阙秘境中绑架你的人?”

朝风颂瞳孔骤缩,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拿棍棒击中一般,闷痛伴随则久远的记忆缓缓浮现。

不止是自己被绑架的经历,不止是御庚辰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还有昔妄语全身血流如注救出自己的模样,还有更多因为惹他不快或者欺负过他而被昔妄语残杀的修士的模样……

——就如眼前这人一般。

朝别赋冰凉的手指按上他颤抖的肩膀,另一手则掐住竹栖砚的下颌让其惨白染血的面容面对朝风颂。

往日关切自己的低沉嗓音变为梦魇般的诅咒回响在耳畔:“大哥替你将罪魁祸首捉来了,来,风颂,拔|出你的剑,将你曾经的恐惧与仇恨悉数还给他罢。”

朝风颂抖得更厉害了,他努力让自己回想起眼前这人的暴行,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怒与无力。

这个人伤害了自己,伤害了庚辰哥哥和悯心哥哥,伤害了昔叔叔!他罪有应得!

他几次试图抬起手来摸上自己腰间剑鞘,却觉得自己的胳膊变得有千斤重。

可是……朝风颂看向对方全身各处的伤口与身下汇聚的鲜血。

可是他已经受到了惩罚,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罪不致死……

“咳、咳咳……”这时却见竹栖砚缓慢眨了眨沾血的眼睫,抬眼朝他勾起一个笑容,沙哑道,“小公子还是这般心地善良,看来阆阙秘境一行也未能让你认识到修真界的残酷呢。”

“不过……在下劝你放下这些无用的同情心,”竹栖砚现下说一句话便要喘上一喘,可与虚弱语气截然不同的却是他脸上形如鬼魅的笑意,“正如家主所言,在下不过是将亏欠朝家的一一奉还罢了。”

朝风颂一惊,瞪大双眼看向眼前人,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小公子可一定要还清啊,我这人别的不说就爱算计,若是你少讨一分我会于心不安,若是你多讨一分……”

他脸上笑意放大,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神情各异的朝家人,缓缓接道:“……在下定会从你身上百倍收回……呃——”

他话未说完,但见朝别赋冷哼一声,一把拔|出朝风颂腰间的长剑,直直刺入了竹栖砚胸口。

“风颂啊,你若总是这般优柔寡断,便会一直被这种恶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朝别赋说着掏出一块绢帕细细擦去剑上血迹,而后将之重新归入朝风颂的剑鞘之中。

“不过你放心,大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得——今日便算大哥替你报仇了,你受了惊吓,早些回去休息罢。”

***

朝别赋吩咐下人接走了魂不附体的朝风颂,这才重新将目光移向无力垂着头的竹栖砚。

“不错,”他一边擦手一边淡淡道,“能挨过这么多剑还活着,你的诚意我见识到了,朝家与你的仇怨便就此勾销罢。”

“咳、咳咳……”竹栖砚语气模糊,不知是在低笑还是在咳血,“多谢家主好意,在下感激不尽……”

“现下我们再来谈交易之事,”朝别赋却语气一转,他重新走上白玉阶坐回榻上,而后挥手召来属下捧上一个玉杯,“你的提议确实不错,但此事关乎我朝家大计,你向来狡诈多变,我总得留些后手。”

“这杯子里盛的是‘令言蛊’,喝下之后,你便算是我朝家死士,若你言行思想有任何违背朝家意愿之处,便会经脉断绝爆体而亡。”

朝别赋的语气一派云淡风轻,他重新靠在榻上,悠闲开口道: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如何耍花招避开这蛊,劝你收起那些无聊的心思——挨了这么多剑你总该明白了罢,在我朝别赋面前,可没有甚么公平的交易。”

“无论是万箭穿心,还是剧毒焚体,无论是挟持霓临沨之计,还是挑拨阳家之局,你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我朝别赋想让你活,而不是因为你那自以为是的可笑交易,明白了么?”

竹栖砚咳出一口血来,心道难得见到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狠角色。

他从没想过能从朝家全身而退,毕竟朝别赋睚眦必报的性格算是人尽皆知,更何况他正是要拿着因算计朝风颂而得的太微令与对方交易,故而先前朝别赋突然发疯刺他几剑仍在竹栖砚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样发泄一通朝别赋仍不满意,又要整一出控制自己的“令言蛊”来,他可没蠢到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朝家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手上。

正这样想着,竹栖砚的脸却被人强行掐了起来,他被迫抬头望向台上好整以暇看戏的朝别赋,就听对方慢慢道:“这里可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份——你既决定要为我朝家大计出一份力,我自是欢迎,但——”

他的话语忽然变得冰冷而玩味:“我总要看一看你的诚意,看你是否真的愿意为我朝家卖命罢。”

有趣,竹栖砚闻言却低低笑了起来,真是太有趣了。

朝别赋被他的反应惊了一惊:“你笑什么?”他连忙指使手下:“快将‘令言蛊’喂给他。”

朝家修者掐住竹栖砚要让他张嘴,谁知竹栖砚却反倒撑着对方站直了身子。

“家主大人的意思,在下已经明白了,”竹栖砚挥开搀着自己的下人,抬步朝那捧着玉杯的人走去,“也怪在下考虑不周,如此重要的事,家主大人怎会轻易将其交给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呢?换做是在下,也必定会对对方的意图百般试探确认才行。”

“大人放心,你想要一个对朝家言听计从的死士,在下做便是了。”

“只是……希望家主大人不要后悔。”

竹栖砚低头看向那盛着蛊毒的玉杯,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不是甚么“令言蛊”,而是上辈子了结自己性命的毒酒。

竹栖砚一直知道自己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极度的自负。

所以他从不信别人给自己定下的乱臣贼子的谶言,所以他拼了命要将风雨飘摇的凤国挽回生息,所以他无数次拒绝了向他人俯首称臣的提议。

竹栖砚永远是竹栖砚,他的命只能由自己掌控。

就算大厦将倾,就算众叛亲离,就算胜负已定,他的自负也不许他向任何人低头。

他就是这样自负的人,自负到连死亡的结局也必须由自己亲手书写。

他会让所有人都永远记住,这是他竹栖砚自己决定的死亡,不为任何人左右。

是的,他竹栖砚所作所为全都是由自己决定,也全都是为了自己。

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他的选择。

竹栖砚端起那玉杯,毫不犹豫地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啪——”玉杯落地的声音随之响起,竹栖砚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所以,玉苍鸾,这是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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