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歌心中又惊又喜:“衣、衣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可是朝家禁地,不在现世之中,就连在朝家人里,知晓其存在与位置的也是极少数,衣轻尘怎么会……
就在他心中波澜迭起之时,却见一只手伸到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公子,你怎么样?可有哪里受伤?”
朝闻歌与对方对视,心稍稍放了下来:“我没事……奉圭。”
“那就好,”玉奉圭见状笑了笑,随即转身看向走上前来的衣轻尘,打趣道,“只是没想到,衣仙长向来自视甚高,原来也会做出这种偷偷跟踪的事呀。”
衣轻尘冷淡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并未开口解释什么,只是径直转身向前方走去:“跟上。”
朝闻歌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抬眼定定地望着衣轻尘的背影,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这时一旁的玉奉圭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向朝闻歌悄声道:“此事是在下之过,怪就怪上次在下与那人打赌,从他那里赢走了一只玉佩戴在身上,想来他就是通过这枚玉佩找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朝闻歌嘴上这样答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玉奉圭腰间系着的那几枚玉佩,接着又很快收回目光,忧心忡忡道,“只是这里毕竟是朝家禁地,若让长老们知晓了有人能来去自如,恐怕……”
“若有干系,便由我一力承担。”前方传来衣轻尘笃定的声音,这让朝闻歌默默打住了自己剩下的话。
不过有了衣轻尘开路,剩下的路好走了许多,毕竟在对方的剑面前,一切仙法仙器也都失去了其意义。
衣轻尘一剑斩开前方巨大的灵傀,顿时周围限制住三人的阵法轰然碎裂,还未等朝闻歌反应过来,紧接着三人脚下的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朝闻歌不知自己下落了多久,只是当他重新站稳时,眼前出现的景象彻底让他吃了一惊。
在禁地的最深处,竟然有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宫殿,大殿中摆放着的石像一个个都令他分外眼熟——那些面孔,全都来自他早已熟记于心的《朝家仙人谱》。
一时间,荒诞、恐惧、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激动的情绪充溢在心头,朝闻歌拼命按住袖中不知是因为畏惧还是期待而颤抖的手,跟着二人走上前去。
顶着灭顶般窒息的威压,他抬起头,看向了那座由无数人堆砌而成的巨大石像。
一瞬间,朝闻歌的脑子里响起了“嗡”地一声——“降灵魂契”、夜家瞳术、朝家仙人……所有的线索终于连在了一起,那道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顿时拨云见月。
三人偷偷潜入朝家禁地的事最终还是被朝家主发现了,朝闻歌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愤怒的朝家长老不由分说地打入了狱崖思过。
朝闻歌在狱崖之中度日如年,不仅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犯禁,自觉无颜面对朝家主,更是因为担心衣轻尘与玉奉圭的处境,不过他没想到,还没等到他出去,朝家主与几位长老便率先找上了他。
“朝闻歌,你可知错?”威严的声音回响在狱崖之中。
朝闻歌连忙低头回道:“我犯下大错,窥探禁地中的家族秘密,愧对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的教导,愿接受任何处罚。”
“非也,闻歌啊,那个秘密,本家主迟早会让你知道的,毕竟那本就是你的使命,如何能算作是窥探?”
朝闻歌一愣,就听朝家主继续道:“你错只错在,不该轻易受那玉奉圭的蛊惑,带着外人——还是两个十分危险的外人闯入我朝家禁地之中!”
朝闻歌心中大惊,忍不住抬起头道:“我……我并非不知此事凶险,但是奉圭……玉先生说若想要调查千家的底细对付千昼烈,关键的线索就在那里……我一时心急,所以才……”
“哦?”朝家主闻言打断他的话,语气变得诡谲起来,“那么你说说,你们找到了什么线索?”
朝闻歌一时怔然,他与朝家主对视片刻,方才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道:“ 家主大人,难道朝家仙人真的想要插手……”
话未说完,就见朝家主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家主道:“闻歌果然聪明,既是如此,你该明白此事对我朝家来说事关重大,那两人知晓了秘密,朝家怎能容忍他们留在这世上?”
朝闻歌大惊失色,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瞪大双眼,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什、什么……?”难道朝家已经把那两人……
却见朝家主转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你大可放心,本家主原本是打算直接取走他二人性命的,只是仙祖们却容许了他们的冒犯之举,还亲自给予了他们恩赐——”
他说着回过头来,向朝闻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毕竟到最后,这个修真界终究是我朝家的天下,不是么?”
在那之后,朝闻歌就被从狱崖中放了出来,只是一段时间之内,他居然都没有见到玉奉圭的身影,更不必说打听有关衣轻尘的踪迹。
那日朝家主语焉不详的话一直不停浮现在他脑海中,朝闻歌自己心里有些猜测,却无法也不敢确认,身为朝家人,他认为家主与诸位仙祖的做法无可厚非,只是他不确定,在千家气势咄咄逼人的如今,朝家要用什么方法反败为胜?而玉奉圭口中所说的关键线索,又是否与他所想的是同一件事呢?
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惴惴不安,出乎他与朝家主的预料,澹折桂与千昼烈突袭了朝家如今暂居的据点,他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千昼烈向中洲如今的最强高手、朝家长老之一挑战,结果竟是“永昼”枪直接取了朝家长老的性命。
朝家仓皇败退,千昼烈却紧追不舍,双方都看出了他与澹折桂今日誓要断送朝家后路的决心。
千钧一发之际,朝闻歌毅然决然站了出来,要主动与千昼烈一战,为朝家撤退争取时间,朝家主与诸位长老百般劝阻,他却仍然十分坚持,最后朝家主无法,只得让他前去迎战,只是派了许多修士为他护法。
朝闻歌实力自然不如千昼烈,何况他在战斗中,总感觉对方身边围绕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令对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眼看着朝家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自己面前,朝闻歌心中的信念不免有些动摇,甚至久违地在战场上生出了胆怯之情——他好不容易才在朝家的供奉之下达到如今的境界,差一点就能再进一步叩问仙门,难道真要在此止步么?
然而,就在朝闻歌倒在千昼烈枪下之际,却见千家阵营中突然出现了混乱,紧接着千昼烈猛地蹙紧眉头,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而后停下了对他的攻击迅速抽身离去了。
朝闻歌愣怔的片刻间,一道身影自天边而来,径直将他从千家人的眼皮下救走。
直到来到安全之所,朝闻歌仍然有些恍惚,救他的人查看了他的伤势,又喂他服下丹药,朝闻歌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对方冰凉的手指,欣喜道:“奉圭……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玉奉圭闻言似乎也是一愣,随即向他露出了那种惯常的笑容,轻飘飘道:“让公子久等是在下的不是,不过公子说得不错,先前朝家送给在下的大礼,在下实在无福消受,险些真的见不到公子了。”
“什、什么意思?!”朝闻歌大惊失色,心中不详的预感成了真,他猛地坐起身来,向对方问道,“是不是上次……家主大人对你做了什么?”
凑近了些,他才注意到玉奉圭的脸色竟透露着异样的苍白,朝闻歌心里一颤,却见玉奉圭笑容不变,向他道:“确实如此,想来朝家主是不满……在下比他们先在朝家禁地发现对付千家的办法了罢。”
朝闻歌眼前一亮:“你有办法对付他们了?快告诉我!”
玉奉圭却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站起身来向他道:“公子与千昼烈一战,受伤不轻,还是先好好疗伤罢,有关对敌之计须从长计议,也不在这一时。”
见对方态度坚决,朝闻歌只好躺了回去,他望着玉奉圭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奉圭,衣先生……他还好么?”
玉奉圭沉默一瞬,回过头来向他勾起嘴角:“放心,他好得很。”
朝闻歌心里突兀地冒出一股古怪的感觉,只是他胡思乱想了几日,却没想出个所以然。
因着朝家撤退得十分匆忙,朝闻歌并没有收到朝家主留下的记号,不知朝家如今暂居何处,所以两人并未与朝家汇合,而是待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玉奉圭每日出去打探消息,朝闻歌因伤重留在洞中打坐,他想办法给朝家主送去了几封密信,却都没有得到回应,朝闻歌心中有些疑惑,却莫名不想询问玉奉圭。
这几天他难得能够放下一切,和玉奉圭随心畅聊——虽然两人对彼此都有诸多隐瞒,但朝闻歌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可惜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日朝闻歌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大好,便趁玉奉圭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山洞,不过多时,就见一队朝家人在这附近打转,朝闻歌想也不想就叫住了他们。
那些朝家修士看见他,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他们一边警觉地打量着四周,一边迅速过来将他带离了山洞周围。
看到朝家修士这番反常的举动,朝闻歌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在他见到朝家主后达到了顶峰。
朝闻歌到时,朝家主还在和一个青年说话,见到他来了,朝家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立刻挥退了那青年,将朝闻歌叫上前来。
尽管走得匆忙,在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朝闻歌还是认出对方正是朝家族中一位与他同辈的族弟,此人修为虽不及他,但似乎也不差,只是这位族弟往日并不常出现在人前,朝家主将对方叫来是要做什么……?
朝闻歌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就听朝家主不悦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你这么多天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失踪,朝家上下都乱了套?知不知道我们使用了无数术法,却找不到你的生机,而外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已经死了!”
什么?!朝闻歌瞪大了双眼,震惊无比,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是……
朝家主阴鸷的目光盯着他:“看你的表情,果然这两天你是和玉奉圭呆在一起吧——你被他骗了!他用你的死威胁我朝家,要本家主答应他对抗千家的计划……真是不知好歹,朝家为他施加魂契,他不肯接受便罢了,竟然还三番两次算计朝家,哼,本家主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朝闻歌心中“咯噔”一声,一句话脱口而出:“什么?你真的对他下了魂契?你……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而他来不及补救,就听朝家主厉声道:“放肆!身为朝家公子,怎敢这样与本家主说话?还有你那话中是什么意思?施加‘魂契’是仙祖的决定,你这是要反对朝家的仙人们么?——那妖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几次为他与朝家作对?你……你真是让本家主失望!”
朝闻歌急道:“我没有反对诸位仙祖的意思,只是……只是……”话说到这里,他却接不下去,扪心自问,他难道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么?那他为什么没有问过玉奉圭,难道他内心深处……
就听朝家主冷笑道:“闻歌,你看看你,几次三番地为那妖孽说话、替他着想,可他呢?他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你威胁朝家——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的信任,你能做的,只能彻底将其控制在手中,才能让他为我朝家所用!”
朝闻歌这一次没有反驳,只因玉奉圭确确实实欺骗了他、利用了他,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背叛。
那一次的谈话不欢而散,朝闻歌回归朝家,回到了从前的生活,只是有什么在慢慢改变——一是玉奉圭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真的让朝家主最终答应了他的计划,二是朝闻歌终于从身边人的反应中,推测出了那位族弟出现在朝家主身边的原因。
原来那位族弟,正是朝家找到的,为取代他而选择的“种子”。
朝闻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与失落——难道他的存在、他的身份地位、他的一切,只是为了在朝家前辈的引导下飞升,然后成为禁地大殿中那些石像的其中之一么?
“公子自然可以有不同的选择,”玉奉圭向他笑得温和,“现在还来得及。”
朝闻歌看向面前的熟悉面孔,尽管对方之前利用了自己,他却依旧下意识地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心事——就算是被下了魂契,玉奉圭的作风与之前也并无不同,甚至还更加强硬了几分,朝家利用他也畏惧他,依赖他也憎恶他,竟也无法真的拿对方怎么样。
朝闻歌惊讶道:“你说什么……封印天门?这如何能做得到!”
玉奉圭却道:“有了这几件能够与澹相抗衡、影响天道气运的近仙之器,再加上算衍天的阵术,只要稍加运作,此事未必做不到。”
他的语气如此轻松,让朝闻歌更加惊惧了:“只是为了彻底解决千家的隐患,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么?”
玉奉圭的回答也很简单:“难道朝家希望出现第二个千昼烈?”
朝闻歌沉默了,就听玉奉圭继续道:“再者,这么做也并非真的彻底关闭天门,有了‘钥匙’,朝家不就能真正将登仙之路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听起来是对朝家——甚至是朝家真正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朝闻歌便不再说什么,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朝闻歌再次向玉奉圭询问衣轻尘的近况,得到的答复却变成了:“很遗憾,在下也不清楚衣轻尘最近的情况呢。”
说着玉奉圭便起身告辞,看着对方的离去背影,朝闻歌最终决定实施自己那个纠结了很久的计划,来验证他的某个猜想。
既然玉奉圭中了魂契,那么他朝闻歌的命令,对方一定不能违背吧——只是一个小小的命令,甚至算得上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聪明如玉奉圭,一定无须通过伤害自己的元神来抵抗拒绝——那样多么得不偿失,没人比对方更清楚了。
朝闻歌站起身来,向玉奉圭的背影道:“奉圭这么急着走吗……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然而对方却停下身来,转头朝他一笑:“公子请自便罢,在下告辞了。”
说完对方便径直离开了庭院,徒留朝闻歌立在风中,缓缓握紧了袖下的拳头。
骗子——他双眼通红地看着玉奉圭身影消失的地方,玉奉圭根本没有中“魂契”。
然而朝家仙人的判断不会出错,朝家长老也证实“魂契”确实没有落空,那么只能说明,中了“魂契”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是衣轻尘。
但这么久竟无一人看出异常,这只能说明——那两个人用某种手段瞒过了朝家,甚至瞒过了施加“魂契”之术的仙人。
朝闻歌感到可笑、悲伤以及茫然:那两人竟然……那两人果然……!
他低下头,愣愣望着玉奉圭方才用过的茶杯,一瞬间愤怒的情绪淹没了他,让他放弃了一直恪守的公子礼节,抬脚一把踹翻了身旁的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