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之水(终):星天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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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怀沙本是一时冲动,谁知玉竹两人想要做的事竟然是去闯朝家的禁地。

见他愣在原地,目露震惊,竹栖砚体贴道:“在下二人已经明白怀沙公子对朝家的忠心,并非有意为难公子,公子若是不愿,在下这便告辞,公子就请当作在下二人没有来过就好。”

霁怀沙连忙否认道:“并未如此……”

朝家禁地并不易寻,即使是朝家之人,也不一定会知道其所在之地,但好巧不巧,霁怀沙却恰好知晓禁地的所在——正是他上一次差点就被朝别赋送进去受刑的“狱崖”。

“狱崖”乃是朝家用来惩戒地位较高或较为重用的部下的牢狱,但却鲜少有人知道,那里就是朝家禁地的入口。

霁怀沙迟疑一瞬,道出了自己的困惑:“……我以为二位会直接去找家主大人的。”

谁知竹栖砚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向他解释道:“哎呀,在下上一次与朝家主闹得并不愉快。况且,在下原本答应朝家主,要替他掌握太微府,结果却让雁首席重掌平都,还不小心击退了被他派去平都的朝家老祖——哦对了,朝家主上次还对在下说过他绝不会食言,现在若要去见朝家主,他肯次不会让在下完好无损地离开朝家的。”

一番话硬是让他说出了有恃无恐的意味,霁怀沙无言以对,只好干巴巴道:“……原来如此。”

“多说无益,”不远处玉苍鸾转过头来,向二人道,“走吧。”

说着挥剑在原地劈开一道缝隙,霁怀沙震惊之间,竹栖砚已抬手向他比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还请怀沙公子为在下带路了。”

借着玉苍鸾的空间转移之能,三人没费什么功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狱崖”之前。

狱崖虽为崖名,实则乃一山中洞天,只是此山形状如恶鬼獠牙一般嵯峨怪谲,站在其间仿佛身处森罗地狱,故而有此一名。

霁怀沙上次来这里,还是偷偷溜过来接应曾被打入狱中受刑的冽九章,而“狱崖”连着朝家禁地的事,也是对方暗地里告诉他的。

三人打眼看去,只见“狱崖”的入口处封印着数道阵法,其间闪烁的灵光将这处地界映照得愈发阴气森森。

霁怀沙这时才欲言又止道:“要想进入狱崖之中,尚需要家主所授的特殊符印,方能通过阵法,二位若是真要探访朝家禁地的话,或许还是得去见一见家主大人……”

“多谢怀沙公子的好意了,”这时却见竹栖砚笑吟吟地转过头来,打断他道,“不过很不巧,在下先前太微府一行,倒是找到了些便捷的办法,便不去打搅朝家主的好事了——公子请先回吧,若是见到朝家主,记得先替在下向他问个好,再决定要不要刺杀他哦。”

语罢,竹栖砚向他拱手行了个礼,率先走上前去,玉苍鸾跟在他后面,经过霁怀沙身侧时,向对方沉声道:“多谢相助,告辞。”

霁怀沙愣愣站在原地,便见那两人走到狱崖入口处,而后竹栖砚手中化出一个发光的物事,眨眼间就将两人身形吸入其中,紧接着穿过了入口的重重阵法。

看着两人消失的身影,霁怀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也许是他和这二人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

随着朝闻歌的话音落下,天际又传来滚滚雷声,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片天幕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算衍天默然不语,只是猛地皱紧了眉头,就见朝闻歌继续笑道:“怎么样?你感觉到了么?‘天机阵’开始崩塌了!”

算衍天冷冷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朝闻歌失笑,他望向对手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是你该问自己做了什么才对!”

算衍天一愣,下一刻只见朝闻歌抬手一招,一道闪电从高天降落,霎时间化作一道咒文向算衍天劈去。

算衍天撑起阵法抵挡,谁知那咒文竟然穿过了他的防护阵法,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顿时在他的元神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痕迹。

算衍天动作一顿,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对面的朝闻歌,面色沉了下来。

就听朝闻歌继续道:“感受到了么?这道‘诅咒’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别人,正是来自于你自己——来自于你的‘天机阵’啊!”

说话间,只见二人头顶蓦地现出无数道雪亮的雷光,随着朝闻歌的话语接连朝着算衍天所在之处攻去。

算衍天的阵法无从抵挡,只能任由那些雷光化作一道道咒文生生施加在他身上,雷光将他的法袍灼烧得破损不堪,他耳边则回响着朝闻歌的声音:

“算衍天,万年前你一道‘天机阵’将天门封印,从此修真界除却七大世家,再无登临仙道之人,万年之中,你的‘天机阵’夺去多少人的气运,就承担了多少人的诅咒,怎么样,被万人唾弃的滋味可好受么?!”

万道劫雷加身,算衍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闭口不言,只用一双沉静的眼睛隔着迸溅的雷光望着朝闻歌。

就听朝闻歌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哈哈哈!算衍天!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说阳澄麟以一城之人修炼‘摄魂取灵’是为丧心病狂、御钦霄以百年设局炼制‘兵人傀’是为痴心妄想、澹折桂以天下为蛊复活千昼烈是为偏执狂妄,可又是谁导致了他们变成如此模样、做出这般行径?”

“是你——算衍天!是你当年的决定,改变了这修真界的所有人!”

他的话语随着一道落雷一起打在算衍天身上,不过多时,算衍天的皮肤上便已经爬满了诅咒的咒文,一身衣袍也被鲜血浸染。

朝闻歌见状,愈发变本加厉道:“算衍天啊算衍天,你的卜算能力不是天下无双,从未出过错么?那你当年布下‘天机阵’的时候,可预料到后世因你而起的无数劫难?可预料到你今日将要面对的结局?”

“没错,我和你一样,真身还被困在‘天机阵’中,但是这道力量却不为阵术所困,因为它来自天道、来自由你亲手种下的恶果!”

朝闻歌说着伸手隔空一挥,向算衍天落下审判的劫雷:“还记得不久前将天门之事捅出的那个太微府执事么?还记得那些叫嚣着要反抗世家的蝼蚁们么?还记得妄想着联合世家与散修的舒听澜么?他们因何而起事?又为何而死?我——朝闻歌,今日便要向天下人昭告,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悲剧是谁造成的——就是你,算衍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密麻麻的天雷在天空中同时出现,织成一道无处可逃的因果牢笼,将算衍天罩在其中。

然而算衍天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他仰起头来,澄亮的双眸中清晰倒映出雷光的模样,天雷加身的瞬间,他的神魂剧烈震颤起来,耳边不绝的嗡鸣中,他清楚感受到了那每一道雷光中蕴藏着的因果。

那是求道不得的执念、凡人枉死的悲哀,那是抗天无能的愤怒、云泥有别的无奈……万年之间,无数人的怨愤与执念纠缠成巨大的咒力,将始作俑者彻底贯穿。

“这是你的罪。”朝闻歌高声道,“而我今日就借天道之力,向你落下最后的裁决——连同你们欠我的那份一起!”

语罢,但见他瞬间将所有的劫雷汇聚在头顶,凝成一柄巨大的利剑,向着浑身浴血的算衍天狠狠刺去!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没有动作的算衍天突然抬手,一把捏住了近在咫尺的剑刃,竟让对方不能再近一分。

天道之力的侵蚀之下,算衍天的手顿时被锋芒割得鲜血淋漓,爆裂的雷光在他指间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但他眉头动也不动,只冷冷盯着剑后的朝闻歌,一字一顿道:“我之所为,你无权审判!”

轰鸣的雷声中,他的话仿佛字字泣血,向朝闻歌、向脚下的世人宣告道:

“封印天门,非是为了我一己之私,而是为阻止预言中仙人带来的浩劫,纵使未发生的那一种可能永远无从证明,我也无愧于心、无愧于世人。”

“设下天机阵,乃是汇聚一洲灵气与你我灵力为底,确保天门封印不会被破,然而此举被世家利用,断绝他人登仙之路,以致七大世家凌驾修真界之上、太微府沦为世家控制修真界工具,世人积怨已久,也是事实——由此带来的万千恶果,我算衍天一人领受,绝无怨言。”

“如今时移事易,天门重开已成必要之势,算衍天万罪之身,当受万劫不复之刑,然而——”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寒冷,朝闻歌与他对视间,竟然心中一颤,就听算衍天继续道:

“我算衍天绝不允许有人借机为祸世间,故今在此,我愿以此骨此命为剑,斩杀祸患!”

朝闻歌闻言,瞳孔不由自主地缩小,震惊道:“算衍天,你要干什么?”

却见算衍天抬起手中剑尖抵上自己胸膛,然后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说完了最后的话:“便以此身此血,证我此心澄然,永世不变。”

话音方落,算衍天手中使力,用剑尖利落划开了自己胸口,而后伸手按进胸中,从里面缓缓拔|出一柄洁白无瑕的长剑来——这剑不是其它,正是由他万年来修炼出的一身仙骨所铸成!

他动作间,周身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天边落下的雷电亦愈发猛烈,仿佛在审判着算衍天这般疯狂而叛逆的举动。与此同时,不止南洲,整个修真界都开始震颤起来,日星隐曜,山川倒流,万物悲鸣,仿佛某种异变的前兆。

扶摇城中,君在水刚与关雎洲等人商议完事务走出屋子,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紧接着北边的空中便爆发出一道陨星般炽烈的光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关雎洲努力稳住身形,按住不知为何跳得很快的心口,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见身旁人猛地扭头看向光芒来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瞬。

“小水!”关雎洲连忙扶住对方,关切道,“你……你怎么了?”

君在水望着北边的方向,眼圈蓦地红了,紧接着她转回头来,向关雎洲道:“阿洲,你先带着大家御敌,我去去就回!”

语罢也不等关雎洲回答,君在水脚下御风,直直朝着半空中光芒闪烁的方向冲了过去。

随着长剑从算衍天体内拔|出,无数鲜红的血肉从其上剥离,而更多雪白的骨头则汇聚在剑身之上,逐渐凝成无比耀眼的剑光。

剑光中,无数从前的记忆在算衍天的眼前飞速流过,一时是玉奉圭含笑的面容:“你问我担不担心代价?嗯……那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一时是衣轻尘清冷的背影:“我的剑从来不会犹豫。”

一时又是玉奉圭意味深长的目光:“我倒想问问你,算衍天,你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你,会害怕你要面对的代价么?”

下一刻,算衍天持剑在手,对上了半空中的人影。

“哼!徒劳的挣扎!”朝闻歌见状,令更多的雷光施加在巨剑之上,抬手聚力,驱使着巨剑向算衍天刺去。

“朝闻歌,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迎着对方错愕的眼神,算衍天神情镇定,缓缓道,“这一天,我早已等了许久——这一剑,我也准备了许久。”

话音方落,他任由巨剑穿身而过,挥动手中骨剑径直迎向了朝闻歌的攻击!

“轰轰轰——”两道巨力相撞,在半空中激起一道道刺眼的光芒,震荡的灵力瞬间向着五洲大地扩散开来,一时间天地、群山、四海,都在齐齐震颤着、悲鸣着。

巨大的震响之后,是空旷的寂静。

便见白光散尽,一道身影如同落叶一般,飘飘荡荡地从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

然而他最终没有落在地上,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将他稳稳接在了怀中。

算衍天努力睁开双眼,眨掉眼睫毛上的血污,看向头顶熟悉的面庞,轻声道:“阿申……你怎么来了。”

“笨蛋阿酉!”君在水红着眼,努力向他勾起嘴角,“我们说好的,我会来找你的,难道你忘了么?”

算衍天愣了一瞬,随即慢慢眨眼:“我没忘。”

君在水便问他:“那你这次,要跟我一起走么?”

“嗯。”算衍天缓缓点点头,对她道,“阿申,把我放下吧。”

君在水望着他一身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破烂不堪的衣袍,气道:“你伤成这样,怎么走?”

算衍天却梗着脖子坚持道:“我没事。”大有她不放下自己就不走的架势。

两人短暂地僵持了片刻,君在水便妥协了:“……好吧。”

她将算衍天放在地上,牵起对方的手,拉着算衍天向来时的路走去。两人一开始还在走着,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很快便奔跑了起来。

他们躲开密密麻麻的追兵,钻进荒无人迹的山林,耳畔回荡不绝的风声中,君在水伸出手去抓那些不羁的风,一边笑着向身后人开口问道:“阿酉,你说,这次我们要去哪里?”

这句话,她曾经说过无数次——在那些两人结伴游历的日子里。

算衍天看着她像飞鸟一样的背影,感受着两人相牵的手心里传来的温暖,答道:“阿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哼,我看阿酉你是故意不肯告诉我!”君在水头也不回,向他佯怒道,“不过你这副闷葫芦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刚捡到你的那段日子……那时你闷得很,我绕着你叽叽喳喳说半天,你却只会点头摇头……”

她说着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我以为你不会说话,还去偷偷学了几个手语,结果才给你打了一个手势,你就拉住我,很深沉地说了句:‘抱歉,我看不懂。’——噗哈哈哈哈哈!”

回想起一开始两人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算衍天的嘴角不经意地勾了勾,他望着君在水轻快的背影,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从前的喜怒哀乐,目光变得悠远而绵长。

不知跑了多久、聊了多久,一条大江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君在水稍一犹豫间,身后人却轻轻拽了拽她衣袖。

君在水回过头看去,只见身后人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阿酉的模样,就听阿酉对她道:“阿申,我们坐船过去吧。”

“好呀,”君在水点点头,随即苦恼道,“可是……现在从哪里能找到船呢?”

阿酉却走上前来,拉着她道:“我知道,跟我来。”

他牵着君在水,拨开丛生的芦苇荡,一直走到江岸边——那里果然停着一条小船。

阿酉小心上了船,回过身来牵起君在水的手,示意她登上船来。

君在水仰头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恍惚间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

小船载着两人慢悠悠地向江心驶去,君在水靠在阿酉肩头,望向天空,忽然感慨道:“阿酉你看,今夜有满天的星星呢,好漂亮!”

阿酉随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今夜的星空……很美。”

没由来的,君在水感觉心里有些空荡,忍不住向身旁人怀中凑了凑,察觉到她的动作,阿酉抬手摸摸她侧脸,问道:“阿申,你累了么?”

君在水摇摇头,口中却道:“也许吧……我为了赶去找你,一路上不知用了多少符咒阵法,这肯定是我平生最快的一次了……”

阿酉在她耳边轻声笑了一下,伸手扶着她身子,让君在水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动作间衣袖拂过君在水脸颊,带起细微的痒意。

“累了就睡吧,阿申,”阿酉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令君在水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她听到阿酉最后对她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江水静静流淌着,倒映着满天星斗。

水面的倒影里,君在水枕在阿酉腿上,嘴角挂着恬淡的微笑,缓缓沉入了梦乡。

水面上,君在水躺在小船上睡得正沉,身边静静立着一柄纯白色的骨剑,陪她随波逐流到星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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