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当时离相月宣布取代雪家,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那些反抗她的雪家人,这其中,雪崇祀等雪家直系的反对最为激烈,自然成了离相月祭剑的血,其他人见大势已去,顿时作鸟兽散,纷纷想尽办法逃离了雪家。
雪毓戍作为雪家一个旁支子弟,手中更是一点势力也无,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躲起来当个鹌鹑就能万事大吉,可惜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并不这么想,他们在某天夜里闯进他家里,把雪毓戍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架着他逃出了济延。
等雪毓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上了贼船,他试图和那些人解释自己对离相月根本毫无威胁,然而他们却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毓老弟,你儿子可是太微府右垣右执法!你留在这里,离相月一定会用你来要挟他的!”
雪毓戍一听就慌了,离相月要对付他一个老头子他无所畏惧,可要用他来对付自己儿子绝对不行——于是雪毓戍便义愤填膺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和那些家伙一起躲进了深山老林里。
就这样,雪毓戍靠着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担惊受怕不见天日的生活,这期间他试图从外界打听有关儿子的消息,最后都因害怕暴露而中途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先前和他们一起同路逃跑、后来又分道扬镳的雪祝琅突然找到了他们,同时还带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人——一位是从前的雪三夫人千婉暮,一位是多年前便离家不归的雪家二小姐雪祈舞。
这三人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游说这些雪家旧人联合起来,从离相月手中夺回雪家的一切。
这些人从前哪个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如何忍受得了如今朝不保夕的落魄生活?更何况雪祈舞信誓旦旦地说那位雪三夫人有制胜的法宝,必能打离相月个出其不意,于是众人当即响应了雪祈舞的号召,雪毓戍等零星几个人的反对声很快被压了下去。
那千婉暮施展了一道不知是幻术还是什么的奇怪术法,就把那么多人都带进了脚下的影子空间中——听说这片空间不存于现世之中,还能够随时移动——最重要的是,空间里宫殿楼阁一应俱全,可比他们之前的日子好多啦!
众人便安心留在这里,每日应雪祈舞的要求暗中筹备人马,或帮千婉暮做一些杀人放火的事。
随后的某一天,这里迎来了四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早被朝家在全修真界追杀的朝家三公子一行。
雪毓戍不知道为什么千婉暮会把朝令辞等人带进这里,但雪祈舞似乎并不认同对方的做法,两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就在那期间,雪毓戍不小心瞥到,千婉暮的左眼似乎有一刻变成了十分不祥的血色,紧接着那位跟在朝令辞旁边的锦衣女子上前,不知三个人说了什么,最终竟令雪祈舞妥协了。
朝家一行人就此在影子空间中住了下来,托他们的福,那段时间众人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直到千婉暮的死讯传来。
出乎意料的是,雪祈舞与朝家几人对此事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在那之后,雪祈舞还加快了联络各方人马的动作,雪家众人蠢蠢欲动,只有雪毓戍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就在千婉暮死后不久,有一次雪毓戍在议事结束后,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雪祝琅,许是出于某种直觉,他多留意了对方几眼,然后便看到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
那雪祝琅在与雪祈舞交谈时,左眼会在某个时刻变成赤色,分明和千婉暮的情况一模一样!
雪毓戍心中发冷,有一股被某种不可描述之物盯上的感觉,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后背发凉。他没敢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一来雪家众人早已热血上头,没人肯听一个老头子的胡言乱语,二来他有种预感,如果当时他多说一个字,立马就会落到和“雪祝琅”一样的下场。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雪毓戍悄悄地收拾好了一个包袱。在雪祈舞宣布对相月门发动反击的时候,他混在雪家人与相月门混战的战场上,用屁滚尿流的速度逃离了北洲,又靠着倚老卖老装疯卖傻混进了中洲北边的修士队伍,一路上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成功来到了平都。
也许是上天看他这一路上太不容易,雪毓戍混进太微府时竟然没费多少工夫,他忍不住对雪明禅道:“儿啊,你们太微府真的不加强一下守卫么?好歹是太微府总部所在的地方啊,万一有什么叛党进来刺杀你们首席怎么办?哦对了,我记得有传言说,上一任太微府首席就是因此而死……”
啊,雪明禅看着絮絮叨叨个不停的老父亲,心里绝望地想,两任太微府首席都是叛党头子,真是完全不用担心这件事呢。
雪毓戍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明禅?”
雪明禅回过神来,忙向雪毓戍问道:“爹,你说你在雪祝琅眼中,看到了和千婉暮一样的血瞳?”
“对,那东西就像……就像会传给他人的诅咒一样!”雪毓戍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而且我总觉得其中透露出的眼神不像是常人所能拥有的,可是那眼睛又确实长在一个常人的身上,所以给人的感觉怪异极了……”
雪明禅总觉得父亲这个形容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他只好暂且将这件事放到一边,继续问道:“这么说,北洲现在,是雪祈舞和雪祝琅在带领着雪家旧部对抗相月门?”
“听说还有太微府的人参与……总之北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雪毓戍说着挠了挠自己头顶稀疏的头发,“不仅如此,我还觉得那个叫做桐扶疏的朝家人也不怀好意……诶呀,你爹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啊!”
雪明禅拍拍他肩膀,深表赞同。
父子两人一致决定将这些事先抛开,转而聊起些别的事来。
雪明禅打开雪毓戍带来的那个包袱,见里面装了几件母亲的遗物、几瓶丹药、还有自己留给父亲的符咒,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十分眼熟的令牌。
雪明禅惊讶道:“爹,你怎么拿着朝家修士的令牌?”
“唉,快别提了,”雪毓戍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喋喋不休道,“我进了中洲之后,发现朝家修士一直在往北边的海岸集结,而且从北海那边上岸的人查得特别严!你爹我没办法,只能使出浑身解数,从他们那儿拿到了一块通关令牌,这才得以一路来到平都……”
“朝家修士向北集结?”雪明禅一下子站了起来,“前段时间太微府的人不是刚破开他们的封锁么?难道说……”
他想到什么:“朝家要攻打北洲?!”
“但朝别赋不是刚宣布与算家联合,要率朝家修士进驻南洲么?”雪明禅在桌边踱步,十分费解道,“一面往北,一面往南,同时攻打两个较强的势力,就算是朝家也不可能做到吧……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他心里更想知道的是,雁孤宁了解这些么?为什么这段时间没有动静?对方又想做什么?
***
中洲,章涂。
作为朝家附属世家尚家的驻地,章涂城中这两日充满了忙碌紧张的气氛,路上不时有御剑带刀的修士队伍匆匆而过,白驹拉着装满货物的车马在空中穿行,街道上几乎看不见闲杂人等的身影。
“喂,那边那几个,你们是谁家的人?怎么还在这里逗留?”一个尚家修士朝着角落里徘徊的几道人影吼道。
就见其中一人顶着一张陌生却又平凡的脸抬起头来,向他焦急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是兑家派来的人,只是我这位兄弟前段时间被阴家人陷害,不慎中了对方的毒,本以为服药之后已经治好了,谁知这个时候突然又毒发了!”
阴兑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已久,前段时间更是因为两家家主帮助朝令辞造反被朝家主处决而愈演愈烈,两家都认为是对方害了自己,因而怀恨在心,时不时会有些小摩擦,朝家最近动作频繁,自然无意处理这种小事,而其他世家对此都习以为常,甚至有几分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意思。
因此尚家修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越过那人看向对方身后,果然见一个人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几个同伴则正手忙脚乱地朝他嘴里喂药。
于是尚家修士微微皱了皱眉,对他们道:“你们动作快点,治不好把他扔在这儿就行,队伍一个时辰后出发,耽误了进度,就让你们和兑家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那兑家修士忙拱手道,“多谢大人开恩!”
等到尚家修士走远后,这兑家修士才收回目光,就听身旁的人停下给同伴喂药的动作,朝他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老岳?”
“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吧,”兑家修士,不,岳鸣渊也低声回道,“先想办法混进尚家,然后……”
“然后怎么样?”
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岳鸣渊险些直接跳了起来,他连忙回过头去,瞬间对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熟悉的脸。
岳鸣渊的声音直接变了调,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伪装,他抬手指着紧挨着自己的两人:“怎、怎么是你俩?!”
“岳先生看起来很意外呢。”就见竹栖砚抬扇掩唇,只朝他露出一双笑眼,“在下二人不能出现在这里么?”
岳鸣渊瞠目结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徒劳道:“可是……你们不是……”正在被太微府四处追捕么?
仿佛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竹栖砚挥挥扇子,无所谓道:“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好,何必大惊小怪?”
说着反问他道:“倒是你们……樗盟主派岳先生来中洲,应该是联盟要进一步行动了吧?”
岳鸣渊挠挠头,含糊其辞道:“呃……这个嘛……”
就听竹栖砚继续不紧不慢道::“让在下猜猜……先前阴家与兑家之间的冲突,也是你们挑起的吧?还有在那之后,借着与算家联合的机会向中洲派来的大量人手,虽然被朝家封锁在了这里,却也趁机混入了各个附属世家之中,而太微府破坏封锁后,你们并没有像北洲那样匆匆退出,反而继续向中洲增派了人手,作为先遣来接应之后的大部队——对么?”
对方说的分毫不差,岳鸣渊只好尴尬笑道:“话虽如此,但我只是带着大家执行盟主的计划,其他的我并不知晓。”
说着忍不住反问对方:“二位突然出现在此地,又是所为何事?”
竹栖砚笑笑:“在下二人好歹也算联盟的一员,自然是前来助诸位一臂之力了。”
谁知听了他的话后,旁边有一人忍不住立刻反驳道:“你胡说!盟主通知过我们,你们两个已经不是我们联盟的人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岳鸣渊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一直一言不发的玉苍鸾则在竹栖砚身旁发出了一声冷笑,接着开口道:“看来这次打赌,是我赢了。”
“哎呀哎呀,”闻言,竹栖砚面上露出了些许遗憾的表情,只是嘴边笑意仍是未变,“没想到樗盟主是如此绝情之人呢。”
“不过,”他又继续道,“就算不是联盟之人,凭岳先生与在下二人的关系,在下二人出手相助,也是应该的。”
岳鸣渊笑得愈发尴尬:“我看此事就不必麻烦二位……”
谁知竹栖砚却打断他,率先道:“岳先生来到章涂,是为了暗中推行灵币之事吧?”
岳鸣渊:“……”合着您连这个也知道了呗。
就见竹栖砚笑眯眯对他道:“关于此事,在下正好有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岳鸣渊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连忙道:“我知道二位如今修为不凡,抬手之间便能令一城灰飞烟灭,但盟主千万叮嘱过我们不可……”
“诶,”竹栖砚却将折扇一阖,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若是那样做,岂非太过无聊——在下所说的,是更有趣的办法呢。”
岳鸣渊一愣,忍不住就反问道:“那是什么办法?”
话一出口,岳鸣渊立刻后悔了,果然下一刻,他就看见竹栖砚嘴角的笑意缓缓扩大了。
***
君在水收回按在算忧生腕间的手,表情有些凝重。
一圈人围着她,紧张地问道:“君姑娘,情况如何?”
君在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算惜年,示意对方出去说,然而算忧生却看穿了二人的意图,径直淡声开口道:“君姑娘,无须避开我,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君在水又看看算惜年,见对方没有意义,便点点头道:“好罢……那我就说了——算公子,你体内的毒并不简单,或者说,你所中的不仅是‘毒’,更是一种‘诅咒’。”
“抱歉算公子,对于‘诅咒’,我也无能为力,”君在水认真看着算忧生,轻叹道,“我不想隐瞒你——你的丹田已经被毁,又因中毒时间较长,恐怕……恐怕要恢复灵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我这里有些丹药,可以继续压制毒性在你经脉中的蔓延,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破除诅咒,”君在水看向周围的人,拿出一物来,“如果能够知道诅咒来源,便能对症下药,但破除诅咒之事,我却无法做到——这是我的信物,你们尽快带着算公子,去檀容找我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