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之水(一)

351 / 384 章 · 3,932

玉苍鸾站在岛上,沉默地注视着面前那棵苍劲松树——不久前他们来到这里时,这棵树倒在院中,看起来早已在当年的劫难中死去,如今却又死而复生,其中的灵力正在运转着,树叶发出淡淡的光芒,支撑着这个新生的试炼之境。

细雪无声,缓缓覆上松树的枝干。

“唉,”这时一道身影走到玉苍鸾身旁,只见竹栖砚扬手,手中竹笛复又变回折扇,他与玉苍鸾一同望着松树,轻叹一声道,“这位前辈自己倒是尽兴了,却给我们留下了一大堆谜团呢。”

万年前发生在中洲的事,朝闻歌当年因何舍身封印天门,又如何与玉奉圭结怨,他是否与玉家灭门有关,而如今为何又要突然破开封印、究竟打算做什么——对于这一切,他们还是一无所知。

玉苍鸾沉默片刻,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抚过那棵松树的树干,沉声道:“看来不能就这样离开中洲。”

竹栖砚转过头来看他,挑了挑眉:“哦?那么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玉苍鸾与对方对视,面色有些无奈道:“你早已猜到了,不是么?”

竹栖砚向他勾了勾嘴角:“毕竟能让朝家老祖入局,可是不可多得的事,这样的热闹,万年前不曾得见,如今可不能错过了。”

玉苍鸾收回扶在树干上的手,在面前暗暗握紧拳头:“还有‘魂契’……你体内曾被种下此物,雾赦己与渡松乔皆因朝闻歌的‘魂契’而死,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它的来由。”

竹栖砚若有所思地按上自己心口,故作一叹道:“可惜,我的‘魂契’已经被彻底摧毁,不然也许还能利用一下。”

“别胡思乱想了,”玉苍鸾抱臂看着他,冷哼道,“此事绝无可能。”

“说起来,除了朝闻歌,雁孤宁也会使用‘魂契’,这本该是个突破口的,”竹栖砚抬头看他,笑道,“原本我是想从那位首席大人嘴里多套出些话来,可惜他是个锯嘴葫芦,那时在太微府中,看似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实则竟不肯对他和他师父的事多透露半分呢。”

玉苍鸾接下他的话:“所以剩下的线索,就只能从朝家来找了。”

“正是如此,”竹栖砚说着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朝家人的嘴,肯定没有首席大人严实。”

他将折扇在指间转了几圈,想起什么来,向玉苍鸾道:“说起来,你还没有去过平都罢?正好前两次去平都时都太过匆忙,没能留意朝家的风景,这一次,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说不定顺便还能和熟人叙叙旧呢。”

***

算忧生在一阵蔓延全身的疼痛中醒了过来。

入目便是一张挂满泪痕的脸,算忧生心中一痛,开口哑声唤道:“怜已……”

算怜已见他突然睁开眼来,面上顿时露出了喜色,马上拿起腰间挂着的一串铃铛晃了晃,然后拉过他的手攥在了自己手里,一边关切地望着算忧生,一边在他手里飞快地写字:“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算忧生感受着自己枯竭的经脉,勉强提起嘴角,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算怜已放在自己掌心的手,轻声道:“怜已放心,哥哥没事。”

不想算怜已听罢,直直看着他,眼中泪水直接夺眶而出,“啪嗒啪嗒”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算忧生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对方的头安慰她,正在这时,却听房门被轻轻打开,紧接着一大堆人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人正是算惜年,只见她一身风尘仆仆,脸颊还有未干的血迹,发髻也散了开来,看上去却不显落拓,反倒有了几分潇洒之意。

“兄长!”算惜年坐在床前,望向算忧生的目光既激动,又似乎含着几分压不下去的忧虑,“你醒了!”

“嗯,”算忧生轻轻点头,却是问对方,“惜年,发生什么事了?引安还好么?”

算惜年面色一沉,偏过头去不肯说话,算忧生见状,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便将目光转向其他人,众人无法,只得推搡着解飞光上前。

解飞光只好硬着头皮,迎着算忧生的目光解释道:“公子,家主他重新掌权,将你幽禁在了密室之中。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却被家主的人诬陷为意图刺杀于你,无奈之下,三小姐只好与我们带着你一起离开了引安……我们如今,正在南边的城中暂留。”

他话语间避重就轻,如何瞒得过算忧生?就见算忧生紧紧盯着他,缓缓道:“飞光,事到如今,你们也不必迁就我的感受了,直接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吧——是不是父亲他做了什么?否则,即便你们将我救出,也不必如此匆匆地离开引安……”

说着目光投向一旁双眼红肿的算怜已,声音忍不住轻了些:“……还带着怜已一起——告诉我,引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同时静默了一瞬。

紧接着,只见解飞光望着算忧生,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这一动作,周围一众幕僚也纷纷跪下,而算惜年则咬了咬牙,将头扭得更偏向另一边。

算忧生有片刻愣怔,就见解飞光深深看着他,沉声道:“回公子的话,是属下无能,未能阻止家主……实不相瞒,属下等实在没有想到,家主他重回家主之位的第一件事,竟是、竟是宣布与朝家合作,甚至……将所有南洲城池的护城阵法向朝家开放了!”

“不仅如此,有几位长老也支持家主的做法,引安之中也添了许多朝家之人,属下等在公子出事后就被家主关入了地牢中,直到三小姐发现公子重伤,属下等实在无法再等下去,便索性越狱而出,带着二小姐、追随三小姐一起逃出了引安……”

闻言,算忧生眼前一黑,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之中没有醒来,他抬手抵住晕眩的头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谁知下一刻突然一阵气血上涌,算忧生忍不住弯下腰,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来!

一旁众人见状,纷纷慌张地上前来,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血迹,想要将他扶起。

“公子……”

“公子!”

“公子保重啊!”

“大哥!”算惜年立刻转回身来,将算忧生扶着慢慢靠在床头,“你如今有伤在身,千万不可激动。”

算忧生抬起头来双目通红地看向她,接着抬手,颤抖着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惜年,是哥哥没用……让你们跟着受苦了。”

引安内外皆是朝家人手,算未予又是那种态度,算惜年带着他逃出,定是一路拼杀才能够离开引安,算忧生这样想着,拿手擦去算惜年脸颊的一滴血污,心中酸涩。

而后他转向周围的解飞光等人,深吸一口气道:“诸位,忧生忝为算家公子,未能照拂诸位,竟反让诸位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诸位对忧生的情义,忧生没齿难忘……我算忧生在此发誓,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定不负诸位救命之恩、追随之义!”

众人一时热泪盈眶,纷纷向算忧生拜道:“我等亦绝不负公子!”

算忧生压下澎湃的心潮,先安抚好一旁算怜已的情绪,而后向众人道:“你们来到这里,一定已经有所计划了吧——现在,将南洲的详细情况说与我听吧。”

这时却见算惜年一把站起身来,对他道:“哥,你现在身体太过虚弱,还是先休养为上,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解先生他们即可,你不用操心了。”

说着以眼神向算怜已示意,算怜已会意,连忙将一瓶丹药从袖中拿出,塞进算忧生手中,一边朝对方眨眼,那意思自然是让算忧生服下丹药好好休息。

算忧生摇摇头道:“我并无大碍……怜已、惜年,你们先下去休息……”

然而二人并不肯妥协,反倒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大有算忧生不听她们的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算忧生无可奈何,偏偏自己的幕僚们这次也站在算惜年那边,对他的暗示求助视而不见。

算忧生无计可施,只好接过丹药来,率先妥协道:“好罢好罢,我会服药休息……但是惜年,我也算逃离引安的一员,了解当下的情况,也是理所应当罢——你们在旁边商议,让我旁听一下总可以吧?”

算惜年知道他总不肯放下心来,于是点头答应了算忧生的要求。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当下的情况汇总了起来:

“鹤少巽已经联合了不少人,一同反抗朝家人入驻算家城池,我们离开引安后,少巽也立刻联系了飞光,让我们将公子送去他那里。”

“只是离开引安一路追兵不断,我们只好暂时在此休整。此外,我们也安排了同伴们假扮公子前往其他地方作为掩护……”

“但引安失去了大部分属于公子的人,只怕家主与朝家的勾结会更加紧密,我等也无法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算忧生听得蹙起眉头:“父亲所为,背后必然是朝别赋的阴谋,我们必须加快动作,打破僵局。”

“以我所见,不如先去一趟泾门,请通古去联合说家、卜家等人——他们与算家联系最深,千百年来世世代代生活在南洲,必不会轻易放弃属地,将之拱手让给朝家,让他们守住所在的城池,一来可以倒逼父亲,二来可以借助这些世家中大能们的力量守护南洲,不让朝家得逞。”

千儒念这时关切地看向他,忍不住道:“可公子的伤势同样拖延不得!我们找来的丹药虽然有作用,却也只是暂时压制公子丹田内毒性的扩散,若不尽快寻来解药,恐怕……”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众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下来。

算忧生沉默着,一旁的算惜年也看出,算忧生从醒来之后,便一直在回避讨论这件事。

思索片刻,她出声道:“哥,你的情况并不乐观,我觉得儒念哥说的对——况且我一开始带你离开引安,也是为了给你治伤,其实我……”

她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三小姐,君姑娘来了。”

算惜年面上顿时一喜,连忙道:“快请她进来!”

***

就在五洲各处都在动荡不安的时候,留守在平都的雪明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来客。

“爹?!”雪明禅看向鬼鬼祟祟溜进自己府中摘下头上兜帽的老头,一时间喜出望外,他一把站起身来,话语中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你……你还活着!”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就见雪毓戍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他,狠狠将他抱住,痛苦流涕道:“儿啊……你知不知道,你爹我差一点就要见不到你了!”

雪明禅在他怀中狠狠咳嗽了几声,忍不住道:“咳咳……爹,你、你先放开我……你儿子快要被你……勒死了……咳咳咳……”

雪毓戍连忙将儿子放开,又狠狠在对方肩膀上捶了几下,没好气道:“你这臭小子!还敢埋汰你爹!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北洲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

“什么?”雪明禅一边揉着自己肩膀,一边让雪毓戍坐下,“爹,雪家被灭后你去哪儿了?我托人找了你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

闻言,雪毓戍的眼神顿时变得沧桑了起来,不禁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