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笑锋一手按剑,走进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寒声问道:“这便是先前千婉暮所住的地方?”
一旁为他指引的修士连忙回道:“回大人,就是这里。”
连笑锋不禁握紧手中剑柄,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匆忙告退,连笑锋则压低眉头,在殿内各处细细打探起来。
前日他亲手将卜赠春安葬在微宁,随后便向这里的修士询问了事发前后的情况,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觉得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千婉暮为何突然请卜赠春单独会面?二人为何会去往空无一人的庭院?卜赠春又怎么会冒然杀掉千婉暮?
更重要的是,离相月筹谋上千年,处事沉稳老练,怎么会在疑点重重的情况下选择让卜赠春直接偿命,只为了……为了一个千婉暮?
连笑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自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目前他所知晓的情况看来,千婉暮身上一定有问题,只是斯人已逝,他从前又对对方了解甚少,所以只能从千婉暮待在微宁这段时间的活动来进行调查。
只是他在微宁四处寻访,却并未有太大收获——据这里的相月门修士所说,千婉暮自从千家覆灭后,便主动请缨留在了微宁。她联合自己在千家搜罗来的人手以及离相月派来的助手,一起将微宁里外都重整了一遍,又接手了不少原本属于千家的产业,用很短的时间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几分离门主的风范。
如此看来,千婉暮已将这里的人心收买得很彻底,连笑锋在心里冷哼,索性让这些修士带路,打算自己亲自检查千婉暮在微宁留下的痕迹。
然而事与愿违,连笑锋仔细探查过千婉暮曾经用来办事和居住的房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想到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生死相隔或是形同陌路的好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由得心中泛起苦闷之情。
连笑锋走出大殿,仰头看向天边一轮孤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他纵身一跃,轻巧飞至屋顶的最高处躺了下来,一手放在脑后懒懒支着,一手解下腰间酒壶,对着清冷的月光独酌起来。
喝到尽兴处时,他不禁伸出手去,轻轻触碰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弯月,目光变得迷茫而孤寂。
就见月色顺着他的指缝流淌而过,银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分割成光与影两个不同的部分……
连笑锋猛地坐起身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这座宫殿在月光中投下的阴影,那里仿佛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吸引他上前一探究竟。
连笑锋的心中仿佛被浇了一股凉水,令他忍不住后背发冷:难道,那个女孩……
他径直在月下站起身来,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锋利的剑刃划开阴影,直直朝着黑暗深处劈去!
眼前的景象如画面般碎裂又重塑,脚底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连笑锋不禁打了个冷颤——那女孩果然深藏不漏!
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面前赫然矗立着一座与地面上一模一样的宫殿,只是此处藏在影子之中,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连笑锋匆匆上前,一把推开殿门,谁知里面竟然空无一人,他心中疑虑更深,脚步加快,在宫殿里一间又一间房间寻找起来。
一扇扇门被推开,可以看出这些房间里不久前还有人居住,而且数量还不少,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展现在连笑锋面前的,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间。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手按上最后一间屋门时,连笑锋面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感受到了屋中存在着一道不太稳定的气息,另一只手中的剑锋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震颤起来。
连笑锋手中使力,一把拍开这扇门,下一刻一道尖叫声陡然从屋内响起:“啊啊啊救命啊——”
连笑锋猛地抬剑,指向那道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那人不敢回应他,只拼命将自己藏在角落的阴影中,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救我……妄言姑姑救我!
连笑锋目眦欲裂,闪身来到对方面前,一剑挑起对方的下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几乎怒火中烧:“是你……朝、令、辞!”
那个将整个北洲搅得一团乱的人,竟然被千婉暮藏在了这里!
连笑锋气得咬牙切齿,用了平生最大的意志,才没有立即将对方斩于剑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连笑锋盯着瑟瑟发抖的朝令辞,几乎是吼了出来,“是不是千婉暮将你藏在这儿的?!”
朝令辞哆哆嗦嗦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眼神,低声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放我走……放我走!我要妄言姑姑救我!”
连笑锋眉头紧皱,向对方喝道:“休想蒙混过关!快将一切交代清楚!”
他心急如焚,朝令辞却只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清楚,连笑锋气急之下,直接收剑拎着青年提到自己面前,冷声道:“快说!不然我直接要了你的命,你也别等什么妄言姑姑来救你了!”
话音刚落,却见朝令辞忽然瞪大双眼,抬手一把拽住连笑锋的手臂摇晃起来,焦急地望着他道:“你们、你们相月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明明是离门主说,只要我和妄言姑姑老实呆在这里,就会帮我们除掉追杀的人,可现在事情才完成了一半,你们却派人来把妄言姑姑捉走了,还威胁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就杀了妄言姑姑——果然离门主才是最冷血奸诈之人!”
这一番话如一道晴天霹雳,令连笑锋直直愣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朝令辞的脸:“你……你说什么?!”话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朝令辞还未开口,门口已经响起了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呵呵呵……果然如此——果然,离相月和你是一伙的。”
连笑锋猛地转身,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面色阴沉,双眼之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照钧铭看着二人纠缠的身影,嘴边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道:“表面上虚情假意说要与我合作、帮我找人,暗地里却与朝令辞勾结在一起,将我耍得团团转……”
话音未落,他忽而身形一闪,剑尖已经逼近连笑锋眼前。
“竟敢用夫人算计我照钧铭,你们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了么?!”
***
渡松乔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玉苍鸾的心境有了新的变化,对战之间更添自如,一鼓作气连克数个对手。
再次落到岛上时,二人脚下顿时显露出一道巨大的阵法,身处其中,便仿佛被无处不在的无形剑意包围,令人不由得屏息严阵以待。
耳边剑声呼啸,玉苍鸾瞬间转身抬剑,眨眼间挡下无数锋利剑影,紧接着横剑在身前,接下了迎面而来的一柄寒锋。
交手的一刻,玉苍鸾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的女子面容模糊,周身气息却如出鞘之剑一般锋利。
“这是倚西楼。”这时,渡松乔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她的剑法与阵术相辅相成,更将自身的剑意淬炼到了极致,面对她时,面对的便是一柄剑——锋芒尽出,见血封喉。”
“原来这位就是‘楼主’。”竹栖砚了然道,“她的事迹在下略有耳闻,却没有机会一睹楼主风采了,真是遗憾呐。”
“哼,她的结局,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渡松乔冷哼一声,“只是可惜她的剑法,她儿子没学到半分,空负她一世英名了。”
竹栖砚听着抬起眉头:“‘楼主’的儿子?莫非是在下二人的熟人?”
“就是那个算家的小子。”渡松乔说着平静道,“不过不久前我和他交手时,他已死在我手下。”
竹栖砚凝神道:“算无名……”
“怎么,胆怯了?”渡松乔见他沉思的模样,嗤笑道,“比试交手便是如此——剑出不悔,死生不论。”
“前辈说笑了。”却见竹栖砚勾起嘴角,缓缓笑道,“在下只是有些好奇,算无名的身世竟然如此有趣,‘楼主’当年是如何与算家主结缘的?说起来,这也算是算家与朝家之间的联姻,怎么不见朝家老祖像当年的离夫人那般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如此一来,朝算两家联合,说不定天下的局势,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渡松乔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更多的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们说起,倚西楼当年是被朝闻歌派去算家的,为的是取得算家的‘钥匙’,但她似乎并没有成功,不知为何与算未予有了纠葛,最后因此断送了性命。”
“原来如此,”竹栖砚若有所思,“那么依照前辈所说,朝闻歌早在千年前便起了抢夺‘钥匙’的心思,你等身为他的部下,在那时可有察觉到什么变化?”
这一回渡松乔沉默了更久,而后才沉声开口道:“不知道……我当时在闭关,所以既不知情这件事,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若是再与他比试一次,说不定我能看出些什么……只是那时我便向他发过誓,不会再与他交手……”
说话间,玉苍鸾一剑破开倚西楼的剑阵,剑气去势不减,带着他与竹栖砚前往下一座小岛,而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正是朝闻歌的身影。
面前人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周身并没有似倚西楼那般锐利的剑意,也没有衣轻尘那样孤冷的气质,更没有玉奉圭那样捉摸不透的气息。
渡松乔记忆里的朝闻歌温和沉稳,与不久前藏在落萧河体内的那个疯狂的魂魄截然不同。
“这是万年前的朝闻歌?”玉苍鸾忍不住问道。
“……是。”渡松乔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与此同时,就见对面的身影缓缓抬手,化出了一柄光华流转的银色长剑。
“他的剑法,正如他的佩剑之名——‘闻道不器’,不拘于形,不限于相,包容万物,因而……无所不能。”
***
慕东堂竟然逃走了。
夜烬寒在四周感知了一番,确定没有对方的踪迹后,回到了原地。
天边劫雷仍然在轰轰作响,他却没再回应,只是将奄奄一息的衣榴夏从红莲结界中抱出,而后没作任何停留,转身便朝着东洲所在的方向飞去。
在他身后,红莲业火灼灼燃烧,将属于夜家的过去彻底吞没。
业火中,一道金光一闪而过,而后化作余烬的火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