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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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轰——”

劫雷自天际降落,在地面点燃一团团炽亮的火光,而后红色的火焰开始向中心汇聚,仿佛在皲裂的大地上绽开一朵朵夺目的红莲。

夜烬寒手持长刀,置身红莲火海之中,从容接下慕东堂的攻击,而后他挥刀将火焰卷成一只只火鸟,扬手朝慕东堂身侧攻去!

雪亮的雷光与赤红的火光交相辉映,又倏尔化作二人手中兵刃交织的寒光,轰鸣的雷声、滚烫的焰芒还有灼热的愤怒将天地间交战的两道身影裹挟,更将无边的战意烘托至沸腾。

炎光似血,业火焚身,灼烧双目,慕东堂不由得惨叫一声,捂住流血的眼睛,愤愤盯着对面的人,脸上神情又惊又怒:“不可能……明明不久前你尚且毫无还手之力,怎么现在竟然能接下夜燎亭的瞳术?”甚至还隐隐有渡劫之相——凭什么?!

反观他自己,瞳术充盈的感觉似乎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这片无止无休的火海则仿佛对他的瞳术具有抑制的作用,身处其间,他的双眼每时每刻都伴随着烈焰灼烧的感觉,给他带来比先前任何一次炼化夜家眼瞳都还要加倍的痛苦。

“铛啷”一声短兵相接,慕东堂充血的双眸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明明失去了瞳术……得到夜燎亭瞳术的明明是我……明明、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说着高喝一声,眼中咒文流转,一瞬间无数瞳术同时发动,风火雷电尽数涌现,半空中异象丛生,万千咒文凝成实质的锁链,随他号令向着夜烬寒周围攻去。

夜烬寒长刀一甩,顿时雷光道道落下,在空中化作红莲业火,将一切咒文连同灵力化作的异象一同吞噬殆尽!

慕东堂震惊道:“为何……夜燎亭的瞳术也对你无效?”

“因为你错了,”夜烬寒的声音分外冷静,“失去了双眼,我也能凭其他感官与识海感知到更多;失去了瞳术,我也能凭我的灵力重新塑造我的功法——不源于天赐,不来自他人,这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力量。”

说话间,只见天地之间的流火全部都涌向夜烬寒所在之处,在他身周凝成一朵巨大的红莲华,将他包裹起来。

夜烬寒身处莲心,黑发与衣袍猎猎翻飞,但见他抬刀划破手指,指尖鲜血滴在刀刃上,化成一点点赤色的火焰,转眼间火焰爬满整个刀身,而夜烬寒手持赤焰长刀,劈开红莲,接着纵身一跃,衣袍挟着无尽的烈火,整个人如同浴血修罗一般,以无可阻挡之势向慕东堂冲去——

“就以此红莲业火,烧尽一切诅咒,焚断一切枷锁,终结一切冤仇。”

霎时间火光四起,天边亮如白昼,慕东堂所有挣扎反抗的瞳术全被这股冲破五行之外的业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甘心地低吼一声,紧接着两只眼中却同时燃起了火焰,慕东堂连忙使出浑身解数去镇压,然而他万年来修习的所有功法全都来自于瞳术,如今竟用无可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眼眶中的一双异瞳在业火中焚烧殆尽,彻底消失无踪。

“啊啊啊啊啊……不——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瞳术!!!”

他捂着流血的双眼倒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形容癫狂,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哀嚎。

夜烬寒冷冷看着他的模样,手中的焰刀却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再次朝着对方斩下!

冲天的烈焰燃起,将整个夜家道观都尽数点燃,大火过后,那些房屋与石柱皆荡然无存,原地只剩一片灰烬。

夜烬寒落在慕东堂方才所在的地方,慢慢皱起眉头。

——对方逃走了。

***

屋门被轻轻推开,算忧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千儒念原本正手足无措地候在一旁,见状连忙迎了上来,刚想开口说话,却见算忧生拿手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不用开口。

两人走进里屋,隔着屏风看向另一边的两道身影,只见算怜已坐在床边,将头埋进站在一旁的算惜年怀里,哭得正伤心。

算忧生无声叹了口气,屏风后正在安慰姐姐的算惜年敏锐抬头,转向外面问道:“可是兄长来了?”

算忧生温声回道:“是我——惜年,怜已,我来看看你们。”

算惜年忙道:“兄长快进来罢。”

算忧生转过屏风,果然看到两双通红的眼睛齐齐朝自己看来,他鼻头一酸,快步走到二人身边,将姐妹两人揽入怀中:“惜年……怜已……”

算惜年原本一直在强忍着安慰算怜已,此刻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兄长……你说……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我无法相信……”

算怜已也发出呜咽一般的泣声,算忧生听在耳内,只觉得心中抽痛。

算惜年只哭了一会儿,就平息下心情,她从算忧生怀中抬起头来,哑声道:“兄长,我要为母亲报仇!”

算忧生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听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拍两个妹妹,轻声道:“有兄长在,哪里轮得到你们做这些事?惜年,你之前不是说好要留下来帮我么?难道你现在要说话不算话了么?”

算惜年愣怔一瞬,有些语塞:“我……我……”

她垂下眼:“……我绝不会说话不算话。”

算忧生垂下眼,认真看着她道:“所以惜年,不要做傻事,你现在还不是离相月的对手,这件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答应兄长,好好留在引安,好么?”

“我会的。”算惜年擦干眼泪站直身子,向他点点头,笃定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算忧生心中一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算惜年的发顶:“兄长相信你。”

他接着扶着算怜已靠回床头,又在床边坐下,拿起手帕擦了擦对方满脸的泪痕,轻叹了口气道:“怜已,自从上次中毒之后,你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得知你听到消息昏过去时,我真的吓了一跳……怜已,你要好好休养,儒念也会陪着你,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么?”

算怜已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瘪着嘴点点头,又拉过算忧生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道:“担心……哥哥……”

算忧生微微睁大双眼,片刻后努力朝算怜已勾起嘴角,微笑道:“别担心,怜已,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三兄妹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许是因为接连失去至亲的缘故,算怜已一直拉着算忧生的手,不肯放他走。

直到夜色渐深,算怜已精力不支,不知不觉睡去,算忧生才悄悄起身告辞。

千儒念将他送到屋外,就听算忧生向他嘱咐道:“儒念,这段时间要麻烦你替我照顾怜已了,她最近屡屡伤神,原本就不好的身子愈发虚弱,我实在是不放心……”

千儒念忙道:“家主大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语罢又看着算忧生郑重道:“怜已她也不仅是为夫人和两位公子伤心……她和我说过很多次,她一直很担心你将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所以,还请家主大人千万不要勉强——属下等一直会守在家主大人身边,为家主分忧。”

“谢谢你,儒念。”算忧生拍拍他肩膀,神情有些动容,“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见过妹妹们后,算忧生的心绪平复了不少,他索性乘着夜风,一边往回走,一边整理思绪。

母亲死在离相月手上,正如他所说,于情于理,与相月门的合作都无法再继续,但这样一来,共同对抗朝家的联盟一定会土崩瓦解,朝别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早做应对。

此外,从卜荆溪来找自己的态度来看,母亲一走,算家的长老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不希望在算家的地位和权力被自己的人马取代,所以让卜荆溪作为代表来说服他放了父亲。

想到这里,算忧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这个舅舅为人古板守旧,对于他取代父亲成为家主之事,一直念叨着他处事不仁不孝,手段不光彩,不足以服众,所以也始终反对他将父亲囚禁——就是因为这一点,那些老狐狸们才派卜荆溪来游说他。

算忧生对此心知肚明,因此绝不能让那些家伙得逞,至于对父亲的处置,他原本是打算……可是母亲如今客死他乡,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那样做了。

这样想着,算忧生索性又回到书房,将当下的一些对策整理写在了纸上,打算明日与解飞光他们讨论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收拾好心情出门,缓步走到了属于卜赠春的书房前。

算家宅院中早已是一片素白,旧的白幡还没来得及取下,便又添了新的冥灯。

书房前挂着一副挽联,檐下摆满了长明灯,将屋中照得亮堂,恍惚间,算忧生似乎又看到了窗边书桌前那道伏案写写画画的身影。

他站在窗前怔忪片刻,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长明灯长燃不息,算忧生的手指在那些摆放整齐的书卷与器物上轻轻划过,眼前浮现出从前母亲在书房中忙碌或是小憩的场景。

算忧生走到那张书桌前,手指触上挂在笔架上的毛笔,那些不同质地的笔杆上似乎还残存着余温,他又展开堆放在竹篓里的画卷,上面既有各有意趣的花鸟虫鱼,夜有许多母亲游历时的见闻,不少画上还被题了字和诗,透过那些带着灵气的字迹,仿佛能见到当时作画与题诗时母亲的神态与心情。

算忧生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温柔,他索性取下一支笔来,在母亲最后作的那幅画上题了几个字。只是不知是连日操劳过度,还是今天心神波动太大,算忧生越写越有些力不从心,到最后手指几乎发起抖来,直到“啪”地一滴鲜血滴在题诗的结尾,他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好……”

下一刻,一阵刺痛猛地从丹田处传来,算忧生忍不住捂住腹部,弯下腰来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他缓缓抬起头来,阵阵发黑的视线里却出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怎么会……父亲……”

他说着抬手,指尖划动描绘出阵法的纹路,然而下一刻,灵力却自指尖熄灭——算忧生惊讶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经脉中的灵力渐渐枯竭了!

就听耳边传来算未予的疯魔般的低喃声:“没用的……你母亲的这间书房里……这一花一木,每一卷书、每一幅画……甚至是灯烛与熏香里……都被我下了腐蚀经脉丹田的毒……而你已经中毒至深……再也无法使用灵力了!”

算忧生心神巨震,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你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算未予可怖的笑声:“呵呵呵哈哈哈哈……吾儿!是你先对为父不仁在先……休怪为父对你不义!为父不过是教训了你两句,让你去找你弟弟,谁知,你竟然对为父怀恨在心!”

算未予说着,神经质一般在算忧生面前踱来踱去,一边口中喃喃道:“……不仅如此,你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为父抓走囚禁,这样还不够!你甚至还要派人刺杀为父!”

算忧生瞪大双眼,一手撑着桌案支起身子,竭力反驳道:“我……没有……”

然而算未予却已经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辩解,只是走近算忧生,一把朝对方扯开衣领,露出了胸口上一道新鲜的伤疤,声音颤抖,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吾儿啊吾儿,你说为父与你有何仇怨,竟让你罔顾人伦,做出这种下作的事!差一点……只差一点,为父就要稀里糊涂地去见你母亲了!”

算忧生满眼不可置信,张口欲言时,就听算未予已继续愤愤道:“你这不孝子,从我这里夺走了家主的一切,害我在算家丢尽了脸面,甚至害我险些丢了性命……全都是因为你!”

他双眼猩红:“对……都是因为你!悯心和赠春才会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你有何脸面再坐着家主之位?!”

算忧生嘴唇发抖:“不……”

算未予说着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幸好我从那些刺客手中活了下来,所以我才能离开禁地,才能亲手揭发你的所有罪行!”

说到这里,算未予忽然勾起嘴角,盯着算忧生的双眼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吾儿,你可别怪为父这么做,为父不过是把你对为父做过的事原样奉还罢了……”

算忧生顶着蔓向四肢百骸的剧痛,努力看向算未予,挣扎着起身道:“不……不行、父亲,你不能……”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徒劳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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