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竹玉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自己,雁孤宁微微垂下双眸:“关于这个问题……”
他说着复又抬起头来,持剑向前迈出一步,看向二人,缓缓开口道:“其实本府也十分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深沉的眼神依次扫过竹栖砚与玉苍鸾的面庞,语调依旧毫无起伏,“才能让师父他千方百计地谋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拉入局中?”
这话令众人皆是一愣,就见应不绝紧盯着竹栖砚:“所以我为了确保师父的布局万无一失,在确定邀请你二人加入七杀盟之前,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试探你们。”
“事实证明,”应不绝走到竹栖砚身边,转眼看向对方,“你二人的本事大得很,初出茅庐之时就已经搅得笛家、江家……甚至是阆阙秘境大乱,还插手我在南洲的安排,截走了雾赦己——”
“直到那时,我才下定决心,邀你们入局。”
“不过本府没想到,即使身在局中,你们也不肯安分,几次搅乱本府的布局,”雁孤宁说着走到竹栖砚身后,手中“太上判命”轻轻震颤,“为了保证计划顺利进行,本府不止一次想要放弃擅自作主的棋子……”
“所以,你几次都是真的想要置在下二人于死地,”竹栖砚接过他的话来,轻松笑道,“可惜,却每次都被在下二人逢凶化吉,是也不是?”
雁孤宁背对着他,默然不语,竹栖砚就当他默认,作势叹了口气:“唉呀,首席大人真是狠心呐。”
“本府的目的是完成师父的志向,”雁孤宁声音冷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哪怕是他亲自选择的人要扰乱这个过程,本府也自当革除一切不必要的变数。”
“首席大人别这么钻牛角尖嘛,”竹栖砚却道,“换个角度想,说不定你师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才选择了直接与在下合作,而不是像雁首席这样,做了许多徒劳无功的事。”
这话称得上是语出惊人,连雁孤宁也沉默下去,就见竹栖砚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背影,悠悠道:“不过听首席大人和霓阁主这么一说,在下更对这位隐忍布局,筹谋千年的殷独觉感兴趣了——你说,这样一位智谋超群、手眼通天……甚至能通天外的人物,真的是如传闻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么?”
竹栖砚说着一步步走到雁孤宁身前:“还是说,在下还能有与他再见一面、手谈一局的机会?”
此言一出,霓临沨的眉头顿时深深皱了起来,就连雪明禅也是一惊:“你、你是说殷首席他……还活着?”
竹栖砚朝他笑笑,重新转向雁孤宁:“是与不是,还要看雁首席是否愿意为在下揭开答案呢?”
又是片刻的沉默,而后只见雁孤宁缓缓抬眼,语气平平:“那要让你失望了——师父他确实已经死了。”
屋内众人一阵寂然,似乎是不愿相信那个背负骂名仍旧坚持自己的志向、花费千年布下这盘大棋、一边与世家周旋,一边暗中在修真界聚集反叛联盟势力、一力促成如今这副局面的人真的就这样死去了——死在一切开始之前。
半晌后,才听霓临沨哑声开口问:“他是……怎么死的?”
雪明禅也忍不住提起耳朵——他虽然身为太微府右垣,但对于自己前任上司的真正死因却是一无所知,听过的也都是那些修真界流传的说法。
“让诸位失望了,他并非如世人所说,死于叛乱帮派的刺杀,或是死于落萧河的陷害,”只听雁孤宁冷静的声音回荡在阁中,“他,死于天道。”
“这是什么意思?!”苻凌涯差点就跳起来,“什么叫做……死于天道?”
樗旻枢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湿汗,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应不绝的话。
应不绝反问道:“诸位可听过‘天残’之说?”
苻凌涯和樗旻枢头摇得像拨浪鼓。
应不绝轻笑一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乃天道常理,满则损,缺为常。因而世间有一些人,身上会有无法修补的缺陷,无论其修为多高——这便是‘天残’。”
“‘天残’之‘天’乃是‘天道’之‘天’,所以有的人的缺陷是天生,譬如那位天生无法言语的算家二小姐,还有天生异瞳的夜家旧人;有的人却是后天残缺,譬如……霓阁主。”
霓临沨的双手不自觉地扣紧膝头,就听雁孤宁继续说道:“先天残缺乃是‘天道’的馈赠,后天残缺却是‘天道’的惩罚,这样的人大多是因为在某个方面超乎常人,甚至触及到了顶峰,因而天道以‘满盈为亏’,为其降下了不可逆转的缺陷。”
“所以,雁首席是想说,殷独觉,也是一位‘天残’之人?”竹栖砚问他。
“不错,”雁孤宁颔首,“千年前的那次分神,让他成为了‘天残’,从此之后,他的两半元神再也无法合为一体,于是他索性利用这一残缺,开始暗中进行他的计划,不止如此,他还甚至通过‘天道的残缺’,窥探到了一些属于‘天道’的真相。”
竹栖砚:“与舒听澜类似,他也得知了天门的秘密?”
“不止如此,还有更多。”雁孤宁看着他,“那些秘密,囿于天道的禁锢,连我也不得而知。”
霓临沨问:“所以他是……因此而死?”
“不,”雁孤宁却否定了,同时双眼转向竹栖砚,一字一顿道,“他是因你而死。”
竹栖砚瞳孔微微颤动,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纵使窥探到“天道”真相,尚不会得到如此下场,算衍天便是一个先例,但殷独觉所做的却不仅如此,他做了更多、更疯狂的事。
他使用禁术破开虚空,前往凤王所在的世界,将属于竹栖砚的魂魄带到了这里,这是连身为仙人的聆抒怀都无法做到的事。
因此,殷独觉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于天道而言,此方世界原本正常运转的命数多了一个人,自然就要抹杀一个人的存在,从而维持平衡。
一命换一命。
这便是殷独觉筹谋千年的天下之局,他不仅算计亲人,算计世家,算计世人,算计自己的徒弟,也将自己算计了进去——他的生,他的死,都是为了成就这一局。
想通了这一点,竹栖砚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兴奋之意:“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可惜啊可惜,这么有趣的一个人,却被天道取走了性命,可见确实是苍天无眼。”竹栖砚长叹道,“在下此生竟无法与此人对弈一局,何谈完满?”
雁孤宁盯着他的反应默不作声,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不必故作姿态,本府知道你们询问他的生死,只是想找他报当年灭门之仇,”半晌雁孤宁开口道,“如今斯人已逝,你们若还想寻仇,本府大可代为受之。”
“不必了。”这时玉苍鸾出声打断他,上前与他对视,寒声道,“当年灭我玉家的是殷独觉,不是你,他欠我玉家的债,你没法替他偿还。”
雁孤宁木着脸不说话。
“哎呀哎呀,既然此间之事已经明了,”这时竹栖砚插|进两人之间,折扇一开拿在手中晃几下,“在下想知道的事也得到了解答,那么,便是时候离开了呢。”
雁孤宁看向他,警惕道:“这太微府难道是二位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
“不然呢,”竹栖砚越过两人朝前走去,无所谓道,“莫非首席大人想要阻止在下么?”
“别忘了你们还是七杀盟的人,”应不绝皱眉道,“就算赌局胜负已定,当初的灵契还没失效,还是说你们想食言么?”
“哦,那个啊,”竹栖砚在霓临沨面前停下脚步来,转头看向雁孤宁,“敢问首席大人,那真的是‘灵契’么?”
应不绝短暂愣了一愣,就听竹栖砚朝他笑起来:“也是,殷独觉既能窥探天道,又掌握着太微府摘星阁,想来能让雁首席接触到许多世间少有的禁术罢——”
“比如,用来将殷独觉的元神气息打入雁首席你的那一半元神体内,从而让他人以为‘应不绝’自始至终是一个人的‘移神’之术——现在想来,之前雁首席算计在下时,用的也是相通的方法。”
“再比如……当初邀在下加入七杀盟时,施加于在下神识中的‘魂契’。”
“——如何应盟主,在下说得可对?”竹栖砚朝面前的应不绝眨眨眼。
应不绝蹙眉望着他:“既然你已经知晓,便该明白你等更不可能随意脱身而去。”
“错啦,”竹栖砚却语气轻快道,“相信应盟主也发现了,你并不能像朝家老祖那样,通过这道‘魂契’控制在下的行动,只能凭借他来约束在下留在七杀盟的契约。”
当然应不绝这辈子应该都想不到,这是因为玉苍鸾的神识能够与竹栖砚连通,从而通过“玉字十六诀”阴差阳错抵消了魂契的作用。
竹栖砚嘴角上扬:“然而很遗憾的是,不久前这道‘魂契’,随着在下的一半元神一同——在‘永昼’枪下永远消失了。”
话音方落,雁孤宁手中“太上判命”便瞬间朝着竹栖砚的方向刺去。
“铛啷”一声,却是玉苍鸾抬起“永昼”枪,一把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哇,雁首席真是好狠的心,只不过少了一道留在在下体内的‘魂契’,就要对在下赶尽杀绝么?”
雁孤宁隔着剑锋冷冷望着二人:“本府说过,对于任何可能动摇棋局与计划的不稳定因素,本府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消灭。”
“好罢,”竹栖砚站在玉苍鸾身后看向应不绝,以扇掩唇,“既然阁下这么想,那不如——先猜猜同时出现在这两处地界的,哪一处才是真正的在下二人吧。”
下一刻,两地的玉苍鸾同时起身,与对面之人交起手来。
雁孤宁使剑,应不绝运掌,向着玉苍鸾两人攻去,其余之人尚且陷在震惊或观望之中,皆默契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便见交手片刻后,应不绝目光一凛,抬掌朝玉苍鸾与竹栖砚天灵袭去,而对面二人则在他掌下,倏忽间化作了两具面上写着“壬”“癸”二字的傀儡!
苻凌涯低呼一声:“原来是……‘十傀’!”
与此同时,摘星阁中,雁孤宁周身寒意暴涨,一剑转开玉苍鸾,劈向了不远处的竹栖砚。
却见竹栖砚冲他挑眉一笑,随即一手搭上霓临沨的轮椅,灵巧避开雁孤宁这一击,带着霓临沨与玉苍鸾一起破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