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萧河轻而易举地穿过防护阵法,在玉苍鸾面前停下脚步。
“是我。”他开口道,“怎么,就算太微府首席之位易主,对待我这个返回平都的禁庭廷尉,应该也不是这般态度罢。”
“与那些无关。”玉苍鸾缓缓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落萧河双眼,“我今日,是为我玉家灭门一事,来向你讨还代价的。”
“玉家?”落萧河反问一句,紧接着看向玉苍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原来是你……”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没想到你竟然能走到如今,这很好……很好。”
“你要向我讨还代价?”落萧河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好啊,毕竟——本来就是你们玉家人欠我的。”
他的反应十分怪异,玉苍鸾心中升起一丝违和感,正待细究之时,只见落萧河瞪眼看着他,语气逐渐变得激动:“啊……回想灭掉玉家,竟然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但当时亲手砍下玉家家主头颅的画面犹在眼前,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带着寒芒的剑光已经逼至近前,落萧河偏头躲过剑尖,盯着玉苍鸾杀意盈满的双眼,笑容中充满了恶意:“呵呵呵……这愤怒的表情真是让人怀念……你说,当年你在那一箭下活了下来,今天你还会有这种侥幸么?”
玉苍鸾转手挥剑,扫起一大片冰锥朝落萧河面门攻去,落萧河挥袖拂开他的攻击,两人同时向后退去,在原地炸起一片白雾。
玉苍鸾翻身落地,扬手一剑招起无数惊雷聚成一条巨龙,朝着落萧河身影闪现之处接连劈去,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紧接着他身形化作一条闪电,眨眼间出现在落萧河头顶举剑便砍——
落萧河抬起一只手接住他的剑刃,衣袖翻飞间托起一股灵力拍开玉苍鸾。
玉苍鸾翻身回到半空,就见落萧河站在原地一翻手,顿时虚空中现出两道白光凝成的巨大手掌,向玉苍鸾所在之处合来,玉苍鸾眼神一凛,挥剑在身周划出一道银亮锋芒,瞬间斩开巨手的包围。
玉苍鸾旋身将周围剑气凝为实质,再度攻向地面上的落萧河,落萧河抬手掀起数道灵光,接下他的剑气,又扬袖撑起一道护罩,挡住玉苍鸾落雨般的攻击。
两人的身影融进电光剑雨之中,不断在地面及半空中闪现,再回神时只见落萧河重新在地上站定,手中正并指捏着玉苍鸾的剑尖。
玉苍鸾死死盯着对方漫不经心的双眼,一时间口中血腥气翻腾,他握紧剑柄,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玉字十六诀——琏!”
寒霜从剑尖漫出,刹那间冻结天地,落萧河见状,眼中瞳孔一震,顿时面上露出一刻扭曲的神情,紧接着他打量着面前身周逐渐被霜雪与雷霆覆盖的玉苍鸾,缓慢地低声笑了起来:“呵呵呵……有趣、有趣极了!玉字十六诀……当真是太令人怀念了!”
落萧河说着放开手向后退去,避开地面上突出的道道冰锥,紧接着又抬掌挥出两道灵力,迎向玉苍鸾迅猛的攻势。
平都上空,电闪雷鸣,真气震荡,霜寒之意侵袭四周,方圆数十里的草木与房屋都被覆上一层霜雪。
两道身影在空中不断交击又分开,激荡的灵力引得空间也微微波动。
玉苍鸾全身灵力尽出,冰晶与雷光周身凝结成数道剑芒,随他的身法攻向落萧河,落萧河却只是闲庭信步般分开他的攻击,忽然间一记抬手,径直朝着玉苍鸾脖间抓去。
“好了,游戏到此为止。”他掐着玉苍鸾将其提起来,看着对方披头散发挣扎的动作笑道,“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你说若是我现在,就在这里,让玉奉圭看着我是如何将他玉家人彻底赶尽杀绝,他会作何反应——”
话未说完,却见玉苍鸾咬牙抵住下唇,忽然露出一个嗜血般的笑容,落萧河微一愣神,与此同时,一道寒风从脑后直直袭来!
落萧河偏头躲过,那寒锋却去势不减,一剑刺向了他提着玉苍鸾的手腕,落萧河松手后退,寒气却又立即包围了他,化作无数锁链缠住了他的动作。
而就在这一瞬间,后面那道偷袭的身影回到了玉苍鸾的身上,紧接着他抓住手中的剑芒,悍然刺进了来不及闪身的落萧河左眼中!
落萧河的整个眼珠顿时爆开,模糊的血肉残渣从眼眶中迸溅出来,瞬间染红了半张脸。
“!!!”隔着血污,落萧河用另一只眼看向了面前人锋利如剑的目光,心中大动,“你——”
“不愧是玉家人,总能让我意外,竟然耍这些分神的小手段,”他缓缓勾起嘴角,眼中却升腾起冰冷的怒意,“看来我不认真点是不行了!”
话音方落,玉苍鸾便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自己,他毫不犹豫地收回本欲再战的长剑,迅速向后退去。
然而落萧河却比他还快,只见对方稍稍一抬手,朝着玉苍鸾面门压去,刹那间玉苍鸾连抵挡都来不及,就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当胸而来,直直将他整个人拍向了地面!
“轰”地一声巨响,玉苍鸾从半空中狠狠砸下,太微府中的法坛顿时塌下去了一块大坑,紧接着又是数道磅礴的掌力朝着坑中不间断砸去,直到整个法坛都消失无踪,太微府内被弥漫开来的尘烟包围。
落萧河停下动作,眯起眼来向坑底看去,随即轻微地挑了挑眉。
但见坑中裹着血雾的尘土缓缓散去,露出一道身影,玉苍鸾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撑着地面,垂头咳出几口血来,披散的头发遮住了他面上的神情,然后他慢慢支撑着自己直起身子,抬头看向半空中的人影,咬牙问道:“你不是落萧河……你是谁?”
半空中的黑袍人一手捂着自己左眼,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流出,而他嘴边的笑意却愈发扩大,就那样俯视着玉苍鸾,慢慢开了口:
“被你发现了啊……玉家小子,你很敏锐,可惜生错了地方——不过本座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若是当时玉家灭门的时候你直接死了,本座现在可就见不到你啦。”
“但是现在,你却亲自站在了本座面前,让本座能够再次亲眼目睹《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诀’的风采,本座应该感谢你才对。”
他说着慢慢放下沾满血的左手,就用那张半面染血的脸对玉苍鸾笑起来:
“不过本座仔细想了想,果然玉家人和衣家人一样,各个都该死……一看到你们的样子,从前那些令人作呕的经历就会浮现在本座脑海里,真是让人不痛快!”
“既然你和衣家那个小子非要撞到本座面前来,那就由本座——由我朝闻歌亲自送你们上路罢!”
“——你可要记好了,这是你身为玉家人的荣幸。”
***
“老祖已经将他的力量分给‘八仙’,让几位长老分别奔赴东、西、北三洲,同时展开攻势。”
“先前为响应算家所谓的‘反对朝家同盟’,听澜阁与相月门的人手相继向我们发起了进攻,却中了我朝家的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之计。如今他们已经被困在中洲,腹背受敌,孤立无援,更受到老祖的威压影响,相信消灭他们只是早晚之事。”
“只是……开赴南洲的人马似乎遇到了些阻碍,封家大公子迟迟没有继续推进,也没有将最新的情况回禀昀时,这可如何是好……”
大殿内,朝别赋坐在上座,支颐看着下面的人讨论,脑中又开始传来刺痛。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珍藏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这才觉得情况稍稍好转,尽管如此,他的心中却慢慢沉了下去——这香囊中的梅香味越来越淡了,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呢?
从算家回来后,他就让冽九章从移植的梅花林里收集了不少花瓣,又专门请调香师制成香囊,但无论众人如何绞尽脑汁尝试,调制出来的花香却始终与那人给他准备的不同,因此,那些香囊也对他的头疾起不了任何作用。
明白这件事后,朝别赋顶着头痛发了好大一通牢骚,甚至一气之下下令让冽九章把钟灵谷中的梅树都砍掉,免得自己看了心烦。
可是不到一刻钟后,朝别赋便后悔了,他亲自赶到钟灵谷,制止并挥退了那些砍树的人,坐在梅花树下发呆许久,最后失魂落魄地独自回了房间。
朝别赋的头疾愈发严重,发作时甚至常常陷入幻觉之中——满山的白梅,染血的白发,还有那个挥剑自刎的白衣身影……
他在幻梦中痛哭、呼唤、挽留,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那白色身影从花下走过的一幕,沉溺于饮鸩止渴的片刻欢愉。
朝别赋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幻觉中回到现实,开口打断了殿下之人的争论,反而问道:“引安那边,是什么反应?”
下面的人纷纷噤声,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只见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向朝别赋拱手道:“禀家主大人,算家老祖已经出手,在南洲上空与老祖展开对峙,二人斗法影响范围极广,算家家主则吩咐手下启动了布在各城的阵法,看样子,是势要与我朝家抵抗到底了。”
朝别赋闻言,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他望向虚空,仿佛正看着那个和自己隔空对弈的人,只听他喃喃道:“我倒要看看,这一步,你要怎么走呢——算忧生?”
***
南洲上空,已经是劫云密布。
即便二位老祖间的斗法发生在另一个空间内,南洲地界仍旧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朝算两家修士之间的对抗也变得艰难了起来,显然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能够真正决定胜负的结果。
算衍天抬手,按下翻腾不休的星海,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虚影:“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你在可惜么,算衍天?”朝闻歌的影子模糊不清,说话间他低低笑了起来,“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万年前的你,可算到了今日?玉奉圭那厮,可曾料到了今天?!”
“我确实不曾算到,”算衍天沉声道,“当初一片赤诚响应号召反抗千家,甚至主动以身坐阵封印天门的你,会变成如今这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说着抬起双眼,目光却穿过面前虚影,看向很远之处的那道人影:“朝闻歌,你后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