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弦之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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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离相月闻言,看向卜赠春,“婉暮都这么说了,你可放心?”

卜赠春却不肯退步:“我的术法不会有错,他一定就在这里。”

说话时,她一直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千婉暮,千婉暮见状,只好小心翼翼地躲在离相月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望着她。

离相月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千婉暮头顶,转头对卜赠春道:“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便施展身手在微宁探查罢,我不会让他们干涉你的行动。”

“多谢了。”卜赠春朝她一抱拳,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这时离相月又叫住了对方,“等你为你儿子报完仇之后,打算去哪里?”

卜赠春沉默一刻,低声回道:“我还不知道。”

“既是这样,到时不如在此一聚?”离相月提议道,“不论怎样,你我毕竟千年未见,正好连笑锋也在,我们可以一起……去祭奠千名卿。”

“……好罢,”卜赠春轻叹一口气,转回头来看她一眼,“那么一言为定。”

见卜赠春走远了,千婉暮才从离相月背后走出来,好奇问道:“母……月娘,算夫人来寻朝令辞做什么?”

“看来是你还没有收到消息,”离相月转过来与她对视,“朝令辞杀了算家小公子,引安已经发出血誓,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找到朝令辞偿命。”

“血誓?”

“是他们算家特有的咒誓,若有血亲死于非命,那么就算穷尽所有,他们也一定会找到杀人者报仇雪恨。”离相月说着将目光投向门外,感叹道,“看来我这位旧友虽然不肯困囿于算家主母的身份,却终究无法摆脱属于算家的血缘羁绊呐。”

“竟是这样……”千婉暮小声惊呼,接着面露歉意,“那婉暮该加派人手,助算夫人早日找到凶手才是——都是婉暮思虑不周。”

“哦?”离相月却是微微一笑,接着抬手捏着千婉暮的下巴尖,令对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她盯着千婉暮黑玛瑙似的眼睛,缓缓问道,“婉婉,现在没有外人——告诉我,你当真不知道朝令辞在哪里么?”

“月娘也不肯相信我么?”千婉暮的眼圈顿时染上薄红,“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

“……”离相月与她对视片刻,仿佛要从这双小兔一般无辜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然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开手来点了点千婉暮眉心,“我的婉婉真是长大了。”

千婉暮抓住她想要收回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月娘不喜欢么?”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离相月无奈地看着她,“毕竟婉婉本事大着呢。”

千婉暮勾了勾嘴角,有些期待地望着离相月:“月娘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要婉暮陪你逛一逛微宁?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婉暮有心了,”离相月却只是笑笑,抽出手来摸摸她的脸,“不过我这次只是为了送卜赠春过来找人,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一缕分神。”

说着拈起千婉暮下颌,凑近对方吻了吻:“等到改日我亲自前来,那时再与你相会。”

“好吧。”千婉暮的目光中升起一丝委屈,但很快又对离相月微笑道,“那你要来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

“一定。”话音落下,离相月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而千婉暮注视着离相月方才所在的地方,眼中的笑意转瞬消失,变成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

倥偬海,即是安放历代太微府首席牌位的地方,而要进入倥偬海,则必须同时持有现任与前任太微府首席的灵印——这一点只有经由前任首席传印之后的现任首席才能做得到,因此,此地算是太微府中比诏狱更加难以进入的所在。

先前启动太微府的防护阵法时,竹栖砚尚且能与霓临沨合力,借着自己身上残留的、属于殷独觉的气息,破解那道只需要太微府首席来开启的秘印,但是在倥偬海这里,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然而竹栖砚却不以为意:“根据破解防护阵法的原理,太微府中这些阵法,识别的都是首席的元神气息——我身上有雁孤宁施加的术法,元神气息已经与殷独觉相近,而霓阁主则是舒阁主的亲骨肉,想来也能算半个舒阁主,这么一来,其实已经凑齐了开启的要素了呢。”

霓临沨:“……”

玉苍鸾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冷哼一声道:“除非你现在将雁孤宁叫来,再为霓阁主施加一道相同的术法,否则即便是亲父子,元神气息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可有些难办了,”竹栖砚合住扇子敲敲手心,向玉苍鸾歪歪头,“不然我们这就去把雁孤宁绑来?”

霓临沨:“……”

见玉苍鸾沉默不语,眼中甚至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霓临沨不得不开口提醒道:“二位,兹事体大,万不可视作儿戏啊。”

“霓阁主放心好了,在下心中有数——将雁首席绑来,这一去一回得耽搁多少时间啊,在下不会那么做的。”

霓临沨:……敢情你是认真想过这个可能啊。

“唉,不过这么一看,这件事变得如此棘手,雁首席确实得为此负起责任才是,”竹栖砚说着转回头去,伸手触摸着界碑上的字迹,缓缓道,“不如……”

话未说完,却见界碑上突然亮起一道白色的光芒,紧接着那光芒倏然朝四周扩散开来,瞬间将三人的身形淹没。

再睁眼时,面前已是一片沉沉阴森之景,三人的身子浮在半空中,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一座座悬空的山岛被天际交织的闪电照亮,一股莫名的威压随空中密布的乌云笼罩着这里,令人微微窒息。

竹栖砚眯起眼来,读出了离他最近的浮岛方碑上刻着的的字句:

“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

随着他话音落下,“咔啦”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一道闪电如巨剑一般从天边降下,劈在方碑顶尖,如同某种未名的警示。

“这里就是倥偬海。”霓临沨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沉声道,“阁下,若我方才没看错的话,是你直接开启了倥偬海的封印,对么?”

“话可不能乱说啊,”竹栖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谁知道开启封印的,究竟是哪一个‘我’呢?”

霓临沨微微一愣,而就在这时,仿佛应和了竹栖砚的话一般,混沌中突然甩出了无数白色的闪电,仿佛脱尾的银箭,从四面八方朝着三人包围而来!

玉苍鸾反应迅速,当即从腰间拔|出“青琅问玉”,“玉字十六诀”随长剑挥动,转眼间唤起漫天冰霜,迎向撕裂乌云的闪电。

凛冽的寒意驱散先前无形压制众人的威势,玉苍鸾上前一步,一手持剑,一手拢住竹栖砚的指尖将对方的手握在手心,沉声道:“看来这里并不欢迎我们,小心。”

说话间,只见四周的白色闪电被寒霜冻住,紧接着“轰隆隆”地炸成了无数碎片。

半空中升腾起白色的冰雾,然而身处中心的玉苍鸾却并没有松口气的迹象,但见他催动剑诀,顿时手中剑身亮起冰蓝色光芒,随他挽剑的动作一把驱散雾气,照见了周围的景象。

不知何时起,三人的身周已被密集猛烈的罡风包围,其中暗含的恐怖威压令人不由得屏息,白练般的闪电夹杂在其中明明灭灭,如同一条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正在紧盯着无处可逃的猎物。

乌云化作一道道黑气,被撕碎分裂,融进无边的黑暗中,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仿佛其间正有万剑嗡鸣震颤,呼唤着躁动的杀意。

若不是玉苍鸾的剑气与冰霜在三人周围凝成了一道护罩,恐怕他们早已被这些带着杀气的罡风绞成了碎片。

“这里的煞气很浓,且对我们带着强烈的敌意。”玉苍鸾的双眼倒映着不远处的电光,对竹栖砚低声道,“我先用剑气为你开路,你带着霓临沨去找你想要的东西,我来对付这些罡风。”

“……我知道了。”竹栖砚弯起被他握着的手指挠了挠他手心,同样低声回道,“我们去去就回,你千万小心。”

玉苍鸾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不敢不从。”

语落,便见他手中剑芒大绽,玉苍鸾低喝一声,将全身灵力凝聚在剑锋,紧接着抬手一扬,向前方挥出一道气势无匹的剑气!

剑气裹挟着寒霜,碾碎罡风,吞没闪电,撕裂黑暗,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开一条道路。

竹栖砚抓住时机,一手搭上霓临沨的轮椅,脚下踩着青光,跟随着开路的剑气一口气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穿过无数浮岛,循着方碑上灵光的指引,最终在一处山崖旁停了下来。竹栖砚俯身向下望去,只见崖下是一片浓重的黑气,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就是这里了——霓阁主,还请抓稳喽。”

语罢也不等霓临沨回应,便拉着对方径直跳下了山崖。

穿过黑气再次落在地面上时,一排嵌在山壁上的洞窟便映入二人眼帘,打眼望去时,正给人以肃穆沉重之感。伴随着耳畔如泣如诉的悲风之声,竹栖砚推着霓临沨走近,看到了那些被摆放在洞窟中石台上的墨玉魂牌。

此处正是历任太微府首席的安魂之所。

二人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沿着这排洞窟向前走去,霓临沨转过头,目光从魂牌上那些字迹模糊的姓名上一一掠过,沉默不语。

愈往前走,四周便愈发安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耳边的风声停了,玉苍鸾与罡风战斗的声音隐约从头顶传来,除此之外,便只有轮椅轧过小路的沙沙声响回荡在周围。

直到停在这条路的尽头处,竹栖砚与霓临沨才一同转过身,面朝石壁看去——在他们面前的正是这一排中最后的两个洞窟,其模样与先前路过的那些无异,只是一个洞窟的石台上空无一物,另一个上面,则孤零零放着一个碎裂的魂牌。

“在下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了。”竹栖砚走上前去,拿起依稀能看出刻着“殷独觉”三个字的魂牌,放在眼前端详了一阵,然后不无遗憾地叹气道,“可惜,原本以为能遇到意料之外的人,没想到在下这个冒牌货都站在面前了,殷首席还是无动于衷呢。”

于是他将魂牌揣在袖中,自顾自道:“殷首席啊殷首席,在下并非有意要打扰你安眠,只是你的徒弟要算计在下,在下只好借你魂牌一用,在你面前狠狠告他一状了。”

竹栖砚说着转身,却见霓临沨正面对着那间空荡荡的石窟出神,对方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方堆叠的衣袍,嘴唇紧抿,平静的眼底似乎有波涛汹涌。

他轻轻勾唇:“左右来一趟也不容易,霓阁主若是愿意,在下这便以太微府首席的名义,替阁主把令尊的牌位在这里补上,不知阁主意下如何?”

像是被他的话唤回了神思,霓临沨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转头与竹栖砚对视,目光中似乎含着十分复杂的情绪,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

二人沉默相对片刻,最后霓临沨率先收回了目光,他抬起按在膝盖上的手,自己调转轮椅,朝着来路缓缓行去。

“多谢阁下好意,”他的声音依旧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却在这处宁静里掷地有声,“但是不必了——”

“我想,这里并不是他所期望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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