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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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举动发生得太过出乎意料,毕竟今日的集会上出现了太多的变故,就在众人以为终于能够尘埃落定的时候,朝别赋却又落下了出其不意的一子,这让本该稳定的局面瞬间又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雁孤宁与算忧生对视了一眼,随即第一时间派出部下去客房加强守卫,算忧生则遣人负责将参会的相月门、听澜阁及联盟来使送回了住处。

等到亭中只剩下算忧生与雁孤宁的人马时,算忧生向雁孤宁拱手:“多谢首席大人出手配合,忧生代算家感谢首席大人的深明大义。”

“公子言重了。”雁孤宁回礼,“这本就是本府与公子之间的合作,只是没想到最后仍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这时恰逢太微府执事回报,道玉苍鸾听说了竹栖砚被朝家人劫走的消息,当即便强行突破了太微府的封锁,带着听澜阁阁主闯出了算家。

算忧生有些意外:“他带走了霓阁主?”

雁孤宁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开口:“看来竹栖砚并不想你我的计划顺利达成。”

“你是说这次被劫也是他的算计?”说话间,与竹栖砚的会面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算忧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无奈失笑,“看来终究是慢他一步……”

说着看向雁孤宁:“首席大人打算如何应对?如今他借朝家主之手离开算家,之后可不一定站在你我这边了。”

“……我已派人前去截杀玉苍鸾一行,”雁孤宁则道,“当务之急,公子还是先稳住引安的局势为上。”

算忧生点点头:“这自然是我的分内之事,还望到时首席大人遵守我们的约定。”

“放心,”雁孤宁道,“派去取‘溯洄镜’的人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算未予在集会上被算忧生扣押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但因为算忧生的人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了算家上下,加上算未予勾结朝家证据确凿,所以引安并未发生太大的骚乱。

只有卜家家主卜荆溪联合一些保守长老直接闯进了算忧生居处,痛斥他的做法是不忠不孝不合礼数之举,并要求算忧生立即将被软禁的算家主释放。

不想这时卜赠春突然出现,摆出算未予囚禁自己、给亲女儿下毒、隐瞒幺儿死讯、甚至意图刺杀长子的证据,指出对方失德在先,根本无颜再担任家主之位。

证据之前,众反对者也哑口无言,算未予不能也无法再担任算家家主已成事实,而于情于理,算忧生的家主之位已是实至名归。

***

便在算忧生以雷霆手段收复算家上下时,朝别赋已经带着朝家人马回到了中洲。

昀时大殿再一次展现在眼前,竹栖砚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眯眼打量着巍峨雄伟的屋顶,忍不住感慨:“故地重游,还真是物是人非呐!”

“哼,”朝别赋站在他身边,闻言冷哼,“阁下有这心情感慨,何不直接进去坐坐?本家主可还记得阁下上次来朝家时发生的事呢。”

“哎呀,朝家主盛情难却,在下本该答应的,”竹栖砚扭头看向对方,“可惜在下还有正事要做,不然如何报答朝家主将在下带出算家的恩情?”

此话一出,朝别赋看向他的眼神顿时一变:“你早就知道今日的局面,所以集会前那一晚,你才那么笃定我会答应你的提议。”

“诶,家主大人这却是太抬举在下了,”竹栖砚依旧笑吟吟地回视对方,“且不说这次集会屡遭变故,没人能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再说在下也并无预知之能啊——”

他说着眨眨眼:“与其说是在下早就知道今天的事,所以那时才对家主大人那么说,不如说是在下当时的话确实给了家主大人一条新的思路,让家主大人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呢。”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眼神交锋,最后再度冷哼一声,扬起头来道,“既然如此,那么你是该去履行自己的承诺了,不过——你该明白的,我朝家扶持的历代太微府首席都必须得完全听令于家主,不然便会成为雁孤宁那样的弃子。”

朝别赋紧紧盯着面前人:“所以,本家主可以支持你当新的太微府首席,但你能乖乖做一个听命于本家主的傀儡么,你会么——竹栖砚?”

竹栖砚朝他笑笑:“家主大人觉得呢?”

“本家主认为你不会,”朝别赋勾起嘴角,“所以本家主为了保证你我之间的交易顺利进行,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话音刚落,只见他缓缓转开身,露出了背后的人影——身后隔着几个台阶的地方,正站着朝家长老,问浮元。

便见他双眸之中红色的光芒涌动,与竹栖砚对视的一瞬间,仿佛是直直望进了竹栖砚的神识深处。

竹栖砚微微愣神,就在那一刻,眼前的朝别赋与巍峨的大殿全部消失了,他站在自己纯白一片的识海之中仰起头来,似乎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一个端坐在极高之处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竹栖砚却能感受到对方俯视打量自己的那种冰冷的眼神,随之而来的还有从云巅降下的灭顶的威压,似乎是在压迫着他向对方伏首拜服,如若不从,那股包围他周身的巨力便会将他瞬间撕成碎片。

然而竹栖砚却仍旧维持着双手背后,微微仰头的模样,他全身无比放松,似乎没有被这股窒息般的威压与灵力影响到分毫。

但见他隔着浓雾与那云端之人对视,眼中升起兴味盎然的好奇,直到对方因他这冒犯而直白的目光表现出微微不悦,竹栖砚才缓缓勾起嘴角,喃喃自语笑道:“有趣……”

下一刻,云端之人仿佛被他激怒,暴怒的灵力瞬间从四面八方袭卷而来,吹乱他的衣袍与长发,以难以违抗之势将他的元神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而去!

白色的识海之中掀起一阵狂澜,竹栖砚的元神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摇晃,如抽丝一般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散开,没入狂风之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抹杀撕碎。

狂乱的风暴下,连高处的那道身影都开始消散,唯有竹栖砚嘴角的笑容愈发清晰,就听他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不过,在下也不是任人摆布之人……即使是朝家老祖也不行呢。”

话音落下时,那云端的身影似乎有一瞬的停滞,紧接着只见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在白色的天地间闪过,霎那间破开迷雾,直直朝着高处的人影刺去!

“啪”地一声轻响,云端的身影在剑光下消失,而后铺天盖地的寒霜在识海中蔓延开来,以无比强硬的气势将竹栖砚即将逸散的元神凝固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现世之中,一道身影化作一道闪电落在竹栖砚身前,手中寒芒一闪直指对面的问浮元,打断对方施法,而后玉苍鸾抬手一揽竹栖砚撤身后退,避开了朝家修士包围而来的攻击。

见到来人,朝别赋心中顿时意识到什么,连忙上前一步,便见竹栖砚停在半空中,面上那抹笑容竟然比嘴角的血迹更加刺眼:“抱歉了朝家主,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在下上次在你这里吃过了‘令言蛊’的亏,难道这次还会乖乖等着你要挟在下么?故技重施未免太没有新意了。”

朝别赋死死盯着他,话语中包含着怒气:“你敢食言,我绝不会让你二人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诶,朝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对他道,“在下既然主动提出要与你交易,怎么会食言呢?”

“在下只是并不喜欢在交易中被人威胁的感觉。”竹栖砚说着笑笑,眼中眸光却瞬间冷了下去,“朝家主不如省下这些心思,好好谈谈你我之间交易的内容罢。”

朝别赋不由得攥紧拳头,看着竹栖砚的方向,面色阴沉,却没有立即回话。

“‘魂契’竟然对他无用,”这时问浮元却走上前来,语气中充满凝重,但朝别赋听出了深埋在其下的怒火,“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元神中,已经有过一道‘魂契’了。”

朝别赋一惊,这时才真正感觉到了某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于是他朝竹栖砚开口:“那么,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朝家主带在下离开雁孤宁,推举在下作为新的太微府首席,在下当然得还以家主大人同样的筹码才行。不如——”

“在下担任首席之后,即刻调动太微府人马与朝家一同攻打南洲,如何?”

此话一出,朝别赋与问浮元都是一愣,竹栖砚见状,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朝家主为何如此惊讶?这不就是你一开始去算家的本来目的么?”

“家主大人根本就没想过真的在集会上和别家达成什么协议吧?你只是借此探明其他人——尤其是雁孤宁的态度,好让你确定在衣家之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对象,不是么?”

便听他如闲话家常一般悠悠道来:“可惜你没想到雁孤宁不仅不再听命于你,甚至还联合算家、听澜阁等来搅局。不仅如此,算忧生和雁孤宁联手做局,借你之手除掉了你在算家中安插的内应,还直接拿下了很有可能倒向朝家的算未予,彻底破了你在算家下的这一盘棋。这让你最终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两个在南洲勾结的眼中钉——当然了,这里面是否还有指使你灭掉衣家的那位的意思,在下便无法得知了。”

对面两人的面色随着他的话语慢慢沉了下去,朝别赋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竹栖砚径直抢过了话头:“啊,在下知道朝家主现在肯定在想——朝家的谋算都被在下识破了,定然不能再将原本的计划继续下去了。”

“现下朝家主想做的无非是亮点,一是不能让在下有机会倒向其他势力——哦,关于这一点,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在这里除掉在下;二是朝家需要改变攻打的计划了,在下说的对么?”

见朝别赋面色已是铁青,竹栖砚却愈发笑容轻快,只听他不慌不忙道:“抱歉,家主大人,关于这第一点,在下现在还不想死,所以你朝家肯定是做不到啦。”

“至于第二点么,在下也替朝家主想好了——你看,他雁孤宁能拉别人来搅局,朝家为什么就不行?这不,在下已经将听澜阁主也带来中洲了,朝家主若要改变接下来的计划,西洲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话音落下时,四下里已是一片寂静。

而朝别赋沉着脸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看吧,他们这些人为了这场集会明争暗斗,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地博弈,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们所做的一切,早就被一个旁观者看穿并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呢?

这一刻,朝别赋对竹栖砚的杀心攀升到了顶峰,而对方如今就在他面前,只要他一声令下,朝家的高手前仆后继也定要将对方的性命终结在今日……

就见朝别赋上前一步,盯着竹栖砚脸上的笑容一字一顿道:“竹栖砚,本家主真的很好奇,你费尽心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竹栖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为何明知故问,“在下二人与太微府的新仇旧恨天下皆知,在下做了这么多,当然是为了报复雁首席喽——再说了,这太微府首席的位子,在下也是真的很想尝试一下呢。”

“不,没这么简单,”朝别赋却十分笃定地反驳他,“你将这场局面彻底搅乱,看似帮助了每一方、促成每一方都达到了一部分目的,却又巧妙地拨乱棋子,让每一方都没能完全达成各自的算计,你——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唔……或许吧。”竹栖砚依旧无所谓地笑着——这让朝别赋无法从对方的反应中分辨出什么才是真实,就听竹栖砚继续道,“那么朝家主打算怎么办呢?是现在就要召集朝家人手,将我二人的性命留在这里么?”

——看呐,他连这一点都算到了,简直就是有恃无恐!

朝别赋的目光从竹栖砚脸上缓缓移到一旁冷面而立的玉苍鸾,对方全部心神都放在竹栖砚身上,显然对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二人一热一冷,一动一静,偏偏眼里却透露出相同的疯狂。

呵。

朝别赋又冷笑了一声,最终向竹栖砚开口:“本家主答应你了。”

“多谢家主大人手下留情。”

就见竹栖砚朝他拱手行礼,然后带着玉苍鸾堂而皇之地走出朝家人的包围圈,朝着平都而去了。

朝别赋凝视着二人身影消失之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可是谁说,他朝别赋就没有留下后手了?

且走着瞧吧——竹栖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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