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沉入海水结界中后,南洲众帮派获得了一丝休整之机。
然而自从上次南洲大战之后,天璇门首领程知行、贪狼帮首领邢采薇等皆牺牲,剩余较大的帮派首领们也是非死即伤,原本隐隐已为众人仰仗的樗旻枢生死不明,七杀盟盟主不见踪影、副盟主苻凌涯也重伤闭关,而雾赦己虽以能力庇护众人,却不愿再理其他事务,值此颓靡之际,天玑派首领辛飘萍挺身而出,将几乎已是一盘散沙的众帮派联合在一起,重新组成了新的南洲联盟。
辛飘萍与天玑派在大战中带领众人勇猛作战,后来更是当机立断引导大家撤退,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帮派的剩余力量,而他潇洒的性格与亲人的作风也在重建过程中得到了众人的肯定,如今联盟在他的指挥下休养生息,渐渐恢复了活力。
见到突然出现的御庚辰,原本正在交谈的几人皆戒备起来,过了片刻,辛飘萍率先抬步朝站在原地的御庚辰走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道:“阁下是何人?为何突然出现在此?”
御庚辰看向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道:“我……”
眼见辛飘萍的眼神逐渐变得怀疑,御庚辰心中突然生出了退缩之意,他不由得重新捏紧了手中的“千里咫尺”。
正在这时,却见一旁的兰锦烟走上前来,朝辛飘萍主动道:“辛盟主,这位是御庚辰,原先在我们七杀盟帮过一段时间的忙。”
“原来如此,抱歉,是辛某唐突了。”
辛飘萍露出了然的神色,眼神也重新缓和下来,他转头与兰锦烟对视,兰锦烟便会意地看向御庚辰,问道:“御先生突然到访,是有什么事么?”
御庚辰愣了一瞬,紧接着松开手,上前一把拉住辛飘萍,神情焦急道:“辛盟主,我有十分要紧的事——请问简持庶现在何处?”
“小简?今日不是他巡逻,他应该已经去休息了,你若找他有事,待我让人去将他唤来……”
“来不及了!”御庚辰激动道,“请您马上带我去找他!”
辛飘萍眉头轻轻蹙起,向他道:“还望阁下见谅,如今时机特殊,你贸然出现于此,已经足够引起众人怀疑,辛某不能让你随意出入城中。”
“那便让人绑着我、封印我的灵力,”御庚辰一心只想快点找到简持庶,他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看向辛飘萍的神色愈发恳切,“这件事真的十分重要,我一定得马上见到他!”
“……”辛飘萍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叹了一口气,“好罢——锦烟、取罗,那便拜托你二人和他走一趟。”
说着他对御庚辰道一声“失礼”,接着出手如电并指点向对方眉心,但见一点光芒自他指尖注入御庚辰体内,下一刻御庚辰全身的灵力便乍然消失无踪。
御庚辰脑中顿时一阵晕眩,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身侧扶住了他,他转过头去,见靖取罗朝自己点点头:“随我来。”
仍旧是兰锦烟走在前面带路,三人不多时便来到简持庶的住处前,靖取罗上前敲门,见简持庶睁着惺忪睡眼从里面打开了房门,问道:“何事……你?”
他与面色焦急的御庚辰撞了个对眼,顿时愣在了原地——天知道他一刻钟前才刚回到自己房间,听到敲门声时只来得及装作熟睡的模样,怎知道打开门竟然看到不久前才密会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任简持庶此刻如何绞尽脑汁,也不知该怎样开口缓解眼下的尴尬,然而对面的御庚辰已等不及,径直伸手一把抓住简持庶,口中道:“失礼了!”
“啊?”还不待他做出回应,就见御庚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状物件,迅速在他全身上下试探了一遍,随即深深皱起了眉头,低声喃喃道:“怎么会……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简持庶越过御庚辰,愣愣地看向靖兰二人,却见两人也是摇头。
兰锦烟解释道:“他突然出现在岐渊城外,说有十分要紧的事要见你。”
简持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反手拉起御庚辰朝外跑去,对兰锦烟道:“兰姑娘,请你们在此稍等片刻,具体的事我稍后亲自向辛盟主解释!”
话音方落,两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兰锦烟的视线中。
兰锦烟微微蹙起了眉头。
简持庶带着御庚辰来到一处偏僻角落,向对方问道:“发生甚么事了?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御庚辰面上仍是一副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忽然抬头看向简持庶,语气激动:“你回来时,走的是哪一条路?”
简持庶面色一白,心中隐隐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神,朝御庚辰道:“你跟我来。”
两人沿着简持庶回城时走的路线一路狂奔,路上御庚辰一直紧紧抓着罗盘四处试探,然而直到两人在那条路上走了三个来回,那罗盘仍是没有丝毫反应。
简持庶停下脚步,转头问他:“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么?”
御庚辰眉头紧锁,却是答不上来。
简持庶向他走近几步,下定决心道:“这样不是办法,我们去向辛盟主坦白罢——我会主动领罚,但你也要将你们的计划和盘托出,并保证帮助我们解决我引来的祸患,休想再逃避责任!”
御庚辰垂眼,心中一是一片慌乱——罗盘找不到“引线蛛”的踪迹,难道御延龄是在诈他?可是回想起临别时对方的语气,分明是铁了心在打七杀盟的主意,既然如此到底为什么会用一条假线索骗他主动前来提醒七杀盟?如果“引线蛛”只是一个幌子,那么对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便在他心烦意乱百思不得其解时,一道万分熟悉的声音带着跗骨的凉意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你还是如此天真呐……吾儿。”
霎时间,御庚辰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定在原地——不、不可能……这道声音是……可是……
“你怎么了?难道想反悔?还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简持庶见他突然没了动作,不由得凑近看向他惨白的面孔,脸上逐渐升起了怀疑的神色。
御庚辰眼珠颤动,看向对方逐渐放大的身影,想要张口阻止简持庶继续靠近的动作,可是这一刻他像是神魂出窍一般,连控制自己张开嘴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手停在自己肩头轻轻一拍。
不要——求你……不要!
下一刻,简持庶的面色空白了一瞬,紧接着他嘴唇动了动,突然换上了一副怪异的笑容。
青年将脸凑到御庚辰面前,朝他沉声笑道:“但你猜对了——‘引线蛛’是我诈你的,因为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你啊,只有你才能助我瞒过那位雾赦己进入阵法……”
“多谢你将为父带到这里来了——庚辰吾儿。”
“简持庶”说着抬起一只手来,在虚空中画出一道诡异阵法,却见一只手忽地伸出,打断了他的施法。
“不可能……不可能!”御庚辰死死抓着他的手,盯着属于简持庶的面孔,嘴唇颤抖道,“你……你不是……不是已经……”死了么?
——御钦霄!
御钦霄垂下眼,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垂死挣扎的溺水之人,他用简持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了不久前御庚辰在御延龄脸上看到过的笑容:“吾儿,你以为为父灭了虞家这么多年,当真一无所获?”
话音落下,御庚辰脑中响起“啪”地一声,仿佛机关齿轮啮合,从前所有的不对劲之处都有了解释:为何御钦霄筹谋千年行事疯狂却又被虞绛宫轻易一刀斩杀,为何本该在太微府的御延龄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为何会主动提议帮助自己召集族人,为何建议自己前往七杀盟求援,又故意以“引线蛛”激他亲自前来确认……
——他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又是在他的布局之中徒劳挣扎罢了!
御庚辰追悔莫及又悲痛欲绝:又一次!他又一次害了大家、害了信任自己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御钦霄……御钦霄!我恨你!
“住手!”御庚辰拦住御钦霄继续施法的动作,红着眼吼道,“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御钦霄看着他,遗憾道:“已经晚了,庚辰,你忘了么——”
他张口吐出几个字,将御庚辰彻底定在原地:“那些太微府的人,正是我引来的啊。”
“此时此刻,他们早已将这里包围,只待我传出定位接通阵法,便能将这些余孽藏身的据点——彻底剿灭!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他将御庚辰一把甩开,抬手启动了面前的阵法!
***
三尺水境。
高不可及的山顶隐藏在茫茫雾气中,仿佛一柄入鞘之剑沉默伫立于此。
忽然间,一轮弯月刺破浓雾,携着摧枯拉朽之势划开山壁,直直向着高处冲去,所经之处迅速结起三尺冰凌,如寒霜过境,势不可挡。
玉苍鸾手执“青琅问玉”,“玉字十六诀”运用自如,身形如电直取峰顶,眼神势在必得。
却见一片冰天雪地中突然燃起几点星火,眨眼之间火势便连成一片,以燎原之势掀起火海,刹那间将山峰与云雾染成血色,仿佛要将整片天地吞噬殆尽。
灼目的火焰之中,一道身影如血中修罗飞跃而出,手中长刀映出的火光瞬间将玉苍鸾眸中的寒冰点燃!
“铛铛铛!”刀剑相缠,电光火石间已过百招,但见身形腾挪,招式变换,四周风雷翻涌,天地变色,一瞬暮雪千山万籁俱灭,一瞬赤浪滔天烈焰燎原。
便在玉苍鸾与夜烬寒战得难舍难分之际,一道银色剑光穿过冰山火海,分擘天地,自二人身边飞掠而过,先一步向着山顶而去。
对战的两人对视一眼,只见夜烬寒眼神一凛翻身飞起,瞬间闪身至那剑光之前,手中刀势变转,悍然向那银色剑光撞去。
“当啷”一声,银剑被赤刀挡住去路,一击之后倏然化作无数道剑影四散开来,紧接着织成一道剑网反将夜烬寒包围其中。
夜烬寒挥刀横扫,火舌燎上银刃,黑色身影在剑光间穿梭,忽然他翻身提刀,聚力朝某处剑影砍去,只听“轰”地一声,剑影汇成的银瀑与长刀卷起的火龙猛烈冲击,余波荡开四周逸散的剑气,剑雨携着点点火光纷纷落下,显出其后算无名持剑掐诀而立的身形。
眼见夜算两人刀剑对峙,玉苍鸾口中“琏”字诀再运,唤起一川冰雪倒挂于山壁之上,脚踏惊雷向峰顶御空而行。
这时斜地里却蓦地刺出一道重剑虚影,一把斩断了蔓延而上的霜雪,截住了玉苍鸾的脚步。
玉苍鸾见状去势不减,只见他旋身跃起,手中长剑淬起冰雷,自半空朝下挥出一剑,径直将拦路的剑影劈成了两半!
冰蓝剑光自上而下贯穿虚影,直至接近地面时方被一柄古朴重剑挡住去势,“喀拉啦——”,霎时间两股剑气激荡,以那持剑人为中心炸开了一圈圈冰柱。
千娥眉拄剑于地,厚重剑意如无形压制,震慑住四周冰柱上再度聚集起的紫色雷光,下一刻,但见她无波无澜的双眸微微抬起,两手举剑朝半空中攻来的玉苍鸾再度挥出一道巨大剑影。
金色剑影遮天蔽日追命而来,玉苍鸾手中挽起剑花,转身又是“琨”“瑶”字诀连出,浩荡剑气在身侧凝结出两条巨龙嘶吼着缠上那剑影,一瞬间巨剑周身漫上寒霜,眨眼间被冰龙绞成了无数碎片!
玉苍鸾提剑迎上千娥眉,只看那冰剑如玉,重剑藏锋,一者剑意轻盈变化万千,一者剑气浑厚处变不惊,一时长剑疾走蛟龙出海,一时重剑开阖吞吐日月,远望只见剑光闪烁,灵气震荡,剑意衍化无穷无尽。
不知战了多久,就见半空中玉苍鸾忽然收剑转身,一脚踏在对手剑身之上重重蹬开,千娥眉受气劲所迫,不得不握紧剑柄朝后退去,身形一时隐入飞旋的冰雾之中。
玉苍鸾翻身而起,长发与衣袍一同在空中荡开一道弧线,然而还不等落地他便忽而察觉到什么,玉苍鸾猛地眯起眼来,紧接着生生在空中止住落下的姿势,反手召来冰刃聚在身前,挡下了倏然间拔地而起的剑阵。
“叮叮叮——”冰刃与银剑相交,激起一阵清脆声响,如碎玉琳琅,却暗藏凌厉战意。玉苍鸾挥剑斩开面前障目的雾气,脚下在空中剑影轻点而过,剑尖直指对面手捏剑诀的算无名。
但见算无名并指轻轻划过竖立在面前的剑身,登时无数剑影如呼应一般聚于周身,抵挡住四面八方裹挟着怒意的雷光,下一瞬他眼神一变,剑随心动,抬手间操纵剑阵一式百变,剑气搅动滚滚雷霆,接下玉苍鸾密密麻麻的攻击。
一时间剑舞银蛇,青虹贯日,万千剑影时而分散时而汇聚一处,仿佛沧海横流,银河倾泻,又见两道人影在苍茫剑意中缠斗不休,手中青锋劈山断海,剑身三尺分拨昼夜,挥袖决浮云,一剑破万法,正是意气浩然,快哉如风!
“砰!”的一声灵气再度震荡开来,只见二人剑尖相抵,又同时被震得后退而去,此间酣战方罢,又见千娥眉提剑插|入战局,重剑、玉剑、银剑互不相让,你进我退,边战边向山顶逼近,眼看三人几乎要同时登顶,忽见半空中夜烬寒携刀而来,刀尖烈火绽开红莲,将四人的对战之势彻底点燃!
***
“所以,谁最后赢了?”
“快给我看后续啊!”大殿里,衣榴夏一边对着壁画上四人大乱斗的焦灼局势抓耳挠腮,一边面色焦急道,“谁这么缺德把剧情断在这里啊?!”
原来他们四人自第一次与“老头棋”对决后,便仿佛陷入循环一般,不仅落到了与上次相同的宫殿里,甚至还在一模一样的书库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老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和那老头下完棋之后,他们便又会落到一样的宫殿里,无休无止地重复这一过程。
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大殿里的这些壁画,似乎反映的正是玉苍鸾和夜烬寒他们所在之处发生的事,每次他们进到下一座宫殿,这墙上的壁画便也会更新,这才使他们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原地踏步——就算真的是一直在同一座宫殿里打转,起码还有这壁画上的故事解解闷儿。
可惜事情并非如此顺利——在他们不知第几次打败“老头棋”后,这诡异的循环突然间消失了,书库里的棋盘没有再变化,他们没有再落到新的宫殿中,却也仍然没有离开这里的办法。
还有一点便是,这墙壁上的壁画也不再更新了。
衣榴夏才被前面那几人酣畅淋漓的战斗震撼得无以复加,现在却只能和墙上混战的四人干瞪眼,他不免想起了之前在路边小摊上追连环画的日子,大呼这试炼之境不讲“文”德。
千姒雨听了后,在一旁笑着安慰他道:“小榴夏莫急,大不了出去之后,让他们把后续讲给你听。”
“姒雨姐,你觉得他们谁能赢?”衣榴夏没了办法,只能和千姒雨一同坐在旁边闲聊。
“这个嘛……”千姒雨妙目一转,却是朝身边人笑道,“婉暮妹妹觉得呢?”
“我……?”千婉暮抬起头来看向两人,又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懂刀剑,我说不上来。”
“妹妹何必拘谨,”千姒雨笑笑,“若论起来,我们几个都并非主修刀剑之道,便以旁观的角度谈谈也无妨。”
“对啊,”衣榴夏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千家姐妹,自信满满道,“我也对这些一窍不通,不过我相信阿寒会赢!”
千姒雨闻言轻轻勾起嘴角,看他一眼道:“我看小榴夏如此笃定,倒不是因为什么刀剑之争,只是因为是那个人呢。”
衣榴夏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我……这……那这么说来,姒雨姐不相信娥眉姐会赢么?”
千姒雨支着脸,语气中带了几分俏皮,她笑应道:“我相信啊。”
衣榴夏彻底卡了壳,半晌才红着脸继续开口回道:“……哦,这、这样啊。”
“唉,小榴夏真不经逗,”千姒雨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接着她眼神一转,朝旁看去,复又沉下声来悠悠道,“不过说起来,我们这里也不是没有通晓刀剑之人,就是不知……阁下对这场争斗有何看法呢?”
说话间,三人随她目光看去,就见那书库里缓缓走出个人影来,对方轻袍缓带,神态悠闲,手中折扇一开一阖,正是在宫殿里四处闲逛的竹栖砚。
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把玩着折扇,徐徐开口道:“在下不过是班门弄斧,欲知结果如何,诸位不妨亲自一观。”
衣榴夏听出他话中之意,兴奋地蹦了起来:“你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了?”
“正是。”竹栖砚说着抬扇掩唇,一双狐眼带着狡黠的笑意看向他,“这办法……正在小友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