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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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之间,形势剧变。

但见苻凌涯果断抬指拈着玉苍鸾剑尖往自己脖子上划下一道显眼的血痕,紧接着身子一歪准确无误地向走上前来的琴袖白倒去。

“哎呦,好师弟,师兄被这可怕的玉阎罗刺伤了,我现在觉得好像旧伤复发,又要晕倒了——”

“……”玉苍鸾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立马收剑入鞘,抱臂躲开了掠过自己身旁的苻凌涯,站到竹栖砚身边。

这厢苻凌涯脆弱地闭上眼,然而预料之中和上次那般温柔的怀抱并未到来,只见琴袖白狠狠一拂袖瞬间退去三尺之外,唯余一无所觉的苻凌涯擦着他留在空中飘逸的衣角重重摔倒在地上。

“砰!”苻凌涯仰躺在地,愣怔地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时他的视野中重新出现了三张面孔。

“啧啧啧,”竹栖砚眼睛微眯,笑得意味深长,“副盟主刚醒来便如此生龙活虎,在下真为您欢喜啊。”

苻凌涯嘴角轻轻抽了抽。

玉苍鸾敛眸扫过他脖间伤痕,凉凉道:“看你这苦肉计还不够火候,我不介意再帮你一把,让你假戏真做。”

苻凌涯面色一僵。

唯有雾赦己俯视着他,开口道:“看在你之前帮了我的忙的份上,加上华姐的面子,我才一直未与你计较,但姑奶奶和七杀盟主还有一笔账要算,你若识相,便不要助纣为虐,赶紧带我们去见他!否则,我也可以让你再旧伤复发一次。”

苻凌涯一脸欲哭无泪:“师叔莫要为难我了,我毕竟是七杀盟副盟主,怎可背弃与盟主的约定?您这是要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我如何能再有脸面见师父啊!”

雾赦己话音一顿,这时一旁竹栖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扇悠悠道:“副盟主居然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

苻凌涯挑起眼角与他相视一笑:“竹先生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是时刻铭记在心……”

话音未落,便见玉苍鸾抬手缓缓抽出长剑,剑尖重新指向地上之人的颈项,挑眉道:“那么现在呢?”

苻凌涯眼观鼻鼻观心:“你们怎能趁人之危!趁我重伤无法还手便威胁逼迫我违背与盟主的约定?我……”

他还没说完,这时却听众人身后响起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何必与此人扯这么多?都让开!”

竹栖砚闻言从善如流地让出了位置,就见琴袖白抱着自己不久前还在细细擦拭的长琴,毫不犹豫地举手向地上之人挥去——

下一刻,苻凌涯以生平未有之快迅速从地上弹起,抬手轻轻挡住了砸向自己的琴身,口中疾呼:“师弟!师弟!莫要冲动啊!”

与此同时,他指尖化出一道道幻彩般的轻烟,如云如雾如霞,瞬间将整间屋子笼罩起来,待到烟雾散去,原地已不见了竹栖砚、玉苍鸾与雾赦己三人的身影。

残余的烟气褪去时托着古琴将之稳稳地放在了桌上,苻凌涯则趁机歪着身子躺倒在琴袖白怀中,他噙着笑意的苍白面孔出现在散开的云霞之后。

琴袖白垂眼看他:“为何不跟去?”

苻凌涯朝琴袖白笑道:“哎呀,师弟,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搞去罢,咱们还是别掺和为好,你说是不是?”

见琴袖白只是怀疑地看着自己并不回答,苻凌涯将头往对方怀里蹭了蹭,又道:“师弟啊,师兄忙活了这一阵感觉又有些头晕了,你看你何不像上次那样抱着师兄,然后……”

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琴袖白未消的余怒重新升腾而起,他反手将怀中人一把掼在床上,红着耳朵呵斥道:“好好给我躺着罢!”

说着抱起桌上长琴,拂袖推门扬长而去。

***

依旧是高山流水,风烟如画,只是今日的隐世之地却多了几分刀光剑影。

甫一出现在这里,雾赦己便抬手封锁了整个山头,而玉竹两人则直取山中小阁,但见三层小楼门户大开,楼中陈设雅致如旧,却独独不见七杀盟主的身影。

玉苍鸾提剑立在门口,凝神注意着周围动静,冽冽山风穿堂而去,拂过堂中绘山绣水的屏风,几道垂帘轻轻晃动,一切显得静谧而安详。

竹栖砚踮脚落在不远处的竹林顶端,无数青叶簌簌飘飞,从他扬起的发丝间穿过,他将视线从楼阁高处收回,看向门前回过头来的玉苍鸾,轻轻摇了摇头。

玉苍鸾敛眸沉吟一瞬,忽而回身脚步轻移,手中长剑出鞘半分,紧接着身形一动剑光如电般掠入堂中。

矫健的身影从垂帘与屏风上一闪而过,雪亮的剑影却织成密密麻麻的罗网刹那间遍布整座楼内。

一瞬间小楼中爆开刺目的白光,而后只听“轰隆”一道惊雷之声,高台楼阁便如雪片般坍塌下来,而万千霜刃剑风穿透碎裂的楼墙向着四面八方射|去。

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中,一道不甚明显的黑影藏在白光的阴翳中遁形而逃,却被迎风呼啸而来的数道利箭锁住了去路。

黑影见势连忙改换方向,不远处持弓望来的竹栖砚见状,默默勾唇冷笑,下一刻,他的身形被无数汇聚在脚下的竹叶托至半空,但见那些竹叶在空中凝成一条青色的巨|龙,猛地朝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青龙张口咬住黑影,使得七杀盟主被迫现出了身形,竹栖砚将手中长弓一甩化成一把长刀,趁势杀到对方面前,瞬息之间两人便过了几十招。

七杀盟主抬手架住竹栖砚的攻击,两人隔着刀锋对视,竹栖砚笑着开口道:“数日不见,盟主大人怎生这么落魄了?”

七杀盟主的目光穿过面具,幽幽落在竹栖砚面上,片刻之后缓缓张开口,出口的话语却并非回答,而是又想像上次一般故技重施,朝着近在咫尺的竹栖砚念出了无声的咒语。

然而第一个字方才出了口,一只覆着麟甲的手猛地盖在他面具上,一道身影几乎是眨眼间便挡在了竹栖砚身前,接着对方抬手使力,一把将七杀盟主按着脸掼在了地上。

玉苍鸾没有回头,唯有声音冷冷地响起:“没事罢。”

竹栖砚在他身后轻笑一声,便在这片刻间,地上的七杀盟主已再度化成了黑影从玉苍鸾掌下逃跑,玉苍鸾不屑地一哼,周围空中残留的剑影随他心意化成长龙,吟啸着冲向七杀盟主,竹栖砚驾着青龙紧随其后。

但见半空中一青一白双龙交缠盘旋,将一道黑影围在其中,一时间剑光激荡,长风呼号,交击的灵力横扫四方。

片刻后,却见雾赦己迈步来到竹林前,抬眼间身处之地卷起一道银色龙卷,霎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银龙张口一把咬住黑影,与一左一右青白双龙挟着那人押回了楼阁之中。

一瞬间,此方天地已恢复了原样,但见远山如黛,白水潺潺,朦胧的轻烟笼罩着隐在林中的楼阁。

厅堂内,四人围坐在小几边,七杀盟主默然不语,在他对面,雾赦己环抱双臂冷眼盯着他,在他左边,玉苍鸾将剑置于膝上,正闭目养神,而在他右边,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拎起一壶煮好的热茶,依次为几人面前杯中斟了七分。

一切显得和谐宁静,仿佛方才几乎惊天动地的打斗从未发生过。

不到一会儿,只听“哒”一声轻响,却是竹栖砚将茶壶放回炉上,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等忧心盟主伤势特来看望,不想却被盟主大人拒之门外,当真是叫人伤心呐。”

七杀盟主闻言回道:“我不知谁来看望时,会先将别人家的房子拆上一遍。”

“诶,盟主大人这是什么话,”竹栖砚捧着茶杯浅酌一口,“此乃礼尚往来也,算是回敬上次盟主将在下送回老家的好意了。”

他说着看向七杀盟主的面具,继续缓缓道:“不然,在下也不会知道,盟主大人在那么早之前便开始设局了,你说对么——应不绝?”

话音落下,就见玉苍鸾立时睁开眼来,双眸中的目光雪亮如电,直直射|向身旁之人,而七杀盟主则抬手慢慢揭下了脸上的面具,平淡的面容上并无多少意外。

“恭喜阁下猜对了,”应不绝朝竹栖砚转过头去,勾起嘴角,“不,应该说若您连这一点都没想到的话,我就该怀疑自己选择您是否是正确的了。”

“猜对?”竹栖砚冷笑一声,将胳膊支在桌上撑着脸凑近对方,“不过是阁下放出来转移视线的把戏罢了,孰知——面具之下是否是更多的面具呢?”

“应不绝这个身份,也不过是阁下眼看时机成熟,抛出来的一根诱饵、一个可以舍弃的面具、一盘新的棋局,对么?”

“先生言重了,”应不绝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回道,“我这只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为你我之间的赌局增加的一些趣味罢了,还是说先生厌倦了这赌局,想要认输了?”

两人就此对视着,桌上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片刻后,却见竹栖砚扬了扬眉,复又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紧绷:“呵呵,你该感到庆幸,在下还对对阁下这张脸上的面具感兴趣,否则,你费尽心机将在下带来的这个世界,岂非要少了许多趣味?”

“哦?那还真是我的荣幸。”应不绝也针锋相对,“那么我就拭目以待——所以,你们今日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揭开这张面具之下的人皮面具了,”竹栖砚坐直身子,目光转向另一方,“不知你要如何解释,之前在战场上操控‘请君勿用’的事呢?”

话语方落,应不绝顿时感受到了来自雾赦己施加的威压,他抬起眼迎着对方的逼视,却是不慌不忙开口道:“空口无凭,前辈可不能只听信竹先生的一面之词啊。”

雾赦己用审视的目光将对面的人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几遍,最后开了口:“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晓,而你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将我从诏狱中放出、引我加入七杀盟为你所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不是么?”

她没等到应不绝给出新的说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从我再次被‘请君勿用’控制时,你的身份早就被锁定在那个很小的范围之内,而你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这么做,不过是明白,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雾赦己说着垂下眼苦笑起来:“你……你们总是这样笃定,可既然这么笃定,为什么还要用控制的手段呢?可见你们这样精于谋算的人,从不肯对别人交付完全的信任。”

应不绝闭上了嘴没有接话,或许他也无话可说,而竹栖砚坐在一旁默默饮茶,竟也未发一言。

雾赦己最后又看向对面之人:“我答应你,我会留在这里帮助你完成你的计划——事实上你也明白,我既然在当时选择使用空间大法保护南洲城民,便不会再抛下他们离开这里。”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要发誓,从今往后再不能用‘请君勿用’来控制我。”

此话一出,在座几人皆是一顿,应不绝愣愣坐在那里,仿佛是他预料中的审判竟并未到来,连竹栖砚也从杯间抬起头,与玉苍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来之前,他们分明说好,要用“请君勿用”的事逼出应不绝背后的身份,起码也要从对方口中套出一点线索,而雾赦己显然是最有筹码拿捏对方的人,可他没想到,雾赦己竟然放弃了这个机会。

是无条件相信应不绝、站在他这一边?还是下决心与他——他们做个了结?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做出选择的人自己明白。

堂中静了片刻,是剩下几人在思索应变、权衡利弊——说来可笑,向来是他们这些阴谋家算计别人,如今反倒被个心思率真之人堂堂正正地牵制住了。

待到面前茶水转凉,应不绝方才重新开口:“我明白了,我向你发誓……”

“用灵契。”雾赦己盯着他。

应不绝话语稍顿,很快苦笑一声掩去面上一闪即逝的表情,抬手掐诀默念咒语,但见金色灵光在他与雾赦己之间显现,复而化为一道咒印,最后变成两束流光没入二人眉心。

“好了。”雾赦己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人道,“就此别过。”

语罢她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这时竹栖砚放下手中茶盏,转头朝应不绝挑了挑眉:“看来这次让阁下逃过一劫,阁下可千万要将脸上这张面具戴好了,免得他日被揭去后连自己该叫哪个名字都不知道了。”

说着起身向已靠在门边等着自己的玉苍鸾走去,却听应不绝在身后开口应道:“不过是少了一枚棋子而已,先生与我的赌局还未分出胜负,大可不必如此笃定——倒是先生,可别忘了自己该做的事。”

竹栖砚脚步不停,只冷笑道:“恕在下直言,这可不是上一局中没有一步能按照自己预料来走的人该说的话。”

“呵呵……”注视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秘境中,应不绝这才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接着眼神莫名地笑了起来,“只是世事如局,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

两人回到岐渊城中时,恰巧见到一群人正从一间屋子里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们面上皆透着一股沮丧之情,竹栖砚朝那屋子瞥去一眼,却发现里面走出两个熟人来。

他脚步一顿,转身逆着人流笑吟吟地迎上前去,朝在前的那人拱手道:“许久不见了,兰姑娘。”

兰锦烟亦向两人拱了拱手,就听竹栖砚又问道:“不知方才这些人找你们是所为何事呢?”

兰锦烟闻言却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时在她身后的靖取罗走到她身旁,向竹玉两人叹了口气道:“是……为了寻找君姑娘的下落,我记得那日赤县城前,玉先生曾与她有过照面,不知玉先生可有什么线索么?”

原来自雾赦己动用洞虚期空间大法,将南洲东部陆地隐藏在海水之下后,曾经在下邳城等地的城民也受到了辛飘萍带领的南州帮派联盟的救济,其中更有一些自发前来岐渊加入联盟。

城民们始终念念不忘于当日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的仙子,一有机会便四下打听,只是一直都没能获得更多的消息,这次偶然知晓君在水曾与靖取罗有所交集,这才前来询问。

靖取罗懊恼道:“君姑娘曾助我救出锦烟她们,如今她下落不明,我却不能帮上她半分,唉!”

兰锦烟默默拍了拍他肩膀,没有说什么。

“君在水?”玉苍鸾想起了当日赤县城中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摩挲着下颌沉吟道,“倘若在赤县城找不到她,兴许只能从她身边的人找起了。”

兰锦烟眼中一亮:“你是说她身边那位唤作‘阿酉’的青年?”

“或许还有一个人,”玉苍鸾将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停在不远处的琴袖白,“‘檀容九子’之一的姜时维。”

琴袖白走过来挡在两人身前:“此事交由我们,无须你二人操心。”

竹栖砚无所谓地笑笑:“琴先生何必如此警惕呢?在下不过一时兴起问一问,我们与你师兄妹并无芥蒂,总不会将他们吃了罢。”

他说着拿扇柄轻轻敲了敲下唇,笑道:“不知副盟主可好些了?此次对他这般粗鲁实属无奈之举,还请琴先生千万莫要怪罪啊。”

又道:“说起来,在下曾得机会入檀容之内,与雪姑娘手谈一局,受益颇深,还得华丹师点拨一二,如此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师弟,琴先生和副盟主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也万万不必客气——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呐。”

“谁和你是一家人?”琴袖白拂袖怒道,刚要挥起的手臂却被一人握住了。

苻凌涯从他身后走出,看向挡在竹栖砚面前的玉苍鸾,淡淡笑道:“我倒不曾料到,原来我们还有这层关系——竹先生,我不知方才你们和盟主谈了什么,但你实在不必用檀容来试探我的立场。”

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探出头来,晃着扇子悠悠问道:“哦?那你的立场是什么呢?难不成还真如你所说,真心忠于应不绝?”

苻凌涯眼中稍稍掠过讶异,接着对上竹栖砚那双眯起的狐眼慢慢笑了起来:“……谁知道呢?”

***

别过几人后,玉苍鸾拉着竹栖砚向雾赦己所在的小屋走去。

“你要将苻凌涯拉到我们这边来?”他思及方才一番对话,向身边人问道。

竹栖砚轻摇折扇,将目光从路边的忙碌之景中收回,闻言笑了笑:“因为他与应不绝的关系很特别,他在这场赌局中的位置也很特别。”

玉苍鸾还想说什么,两人却同时看到了从雾赦己房中走出来的人影。

衣榴夏少见地有些严肃,他缓步而行,一手牵着身后人,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对方走到路上。

夜烬寒面色看起来恢复了许多,他双眼紧阖,此时眉梢嘴角透着几分无奈:“你不必这么小心,我……灵识还能用。”

衣榴夏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黑衣青年认真道:“可是前辈说了,你的修为与功体都受了损伤,我怎么能让你再有不必要的消耗!”

夜烬寒低下头来与他“对视”,片刻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多谢你,榴夏。”

“这有什么好谢的呀,”衣榴夏扭回头带着人往前走,朗声笑道,“咱俩什么交情,还说这些!”

他转头时发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拂过夜烬寒面庞,这一次没用灵识,那张灵动的笑脸便自然而然呈现在夜烬寒脑海中。

只是没走几步,夜烬寒便感觉对方又停了下来,牵着自己的手也不由得攥紧了许多。

衣榴夏看到自己面前的两人,警惕道:“你、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我、我可跟你们说好,不管什么事都没有让阿寒恢复重要!”

竹栖砚抬扇掩住嘴唇,却没有发话,而玉苍鸾仍拉着竹栖砚,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打量一番,最后落到夜烬寒凹陷的眼皮上。

“血修罗,”他开口淡声道,“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一战。”

夜烬寒先是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诶?”衣榴夏好奇地来回看着这两人,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却听“啪”的一声,只见竹栖砚手中折扇阖上又展开,蓦地挡在了玉苍鸾面前,阻隔了衣榴夏探究的视线。

“时间不等人啊,”竹栖砚朝两人笑笑,“二位还是早些出发罢。”

“你说是不是,小榴夏?”语罢威胁般地看了衣榴夏一眼,衣榴夏后背一凉,连忙冲竹栖砚做了个鬼脸,便牵着夜烬寒匆匆走了。

“后会无期,大竹笋!”

***

南洲,隽阑。

这里是御家附属花家的地盘,故而并未受到赤县城纷争的影响,花家家主花留非与大护法蔺炽添整日着关注灵矿生意与各家动向,主母蔺炽缘则醉心于收集各式珍贵首饰,而如今花家仅剩的二公子……自然是与他的一群狐朋狗友流连风花雪月,成日乐不思蜀了。

这一日,花胄梓如往常一般从青楼的温柔乡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昨日又是整夜纵情声色,他此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在柔软被窝里蹉跎了好久才半睁着眼撑起了身子,一边习惯性地喊道:“苜蓿,过来伺候本公子!”

苜蓿是昨晚与他厮混的小倌,长相脾性都十分对花二公子的胃口,他正回忆着那巫山云雨,冷不防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花胄梓以为是苜蓿端来了茶水,没做多想便呼喝道:“怎得这样不识事?放桌上作甚么?还不赶紧亲口来喂你花爷爷!”

便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一声轻快的笑音,紧接着有人在桌边戏谑地开口道:“多年不见,花二公子倒是风采不减当年呐!”

这声音语调既熟悉又陌生,花胄梓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朝声音来处看去,意外地望见了一道颀长的青色背影。

但见那人三千青丝披散在肩头,发间用青色绸带半挽着一个小髻,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则拿着柄木制的折扇在指间把玩着。

花胄梓一瞬间睡意全无,颤抖着声音朝对方试探着唤道:“笛……笛二?笛泠音?”

他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不顾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便跳下床去,扑向那道如梦似幻的背影:“阿音!”

下一刻,他的胸口冷不防挨了重重一击,顿时令花胄梓狼狈地倒回床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什么人!”花胄梓恼怒地支起身子来,骂道,“竟敢踢你花爷爷!看本公子不把你……”

他的话在看清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后便尽数被咽回了肚子里。

来人墨发高竖,眉目冷冽,健美身姿被包裹在一袭蓝纹黑袍之中,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然而花二无心欣赏,只因对方手中利剑正直直抵在自己脆弱之处。

“不是阿音,”玉苍鸾的声音比高山寒冰还要冷,“是玉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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