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次来时相同,海面之下是深沉冰冷的海水,越往下潜去,四周便越是黑暗寂静,仿佛当真已经落到了大海的最深处,随时都有窒息之感。
然而某一刻时,几人面前却突然出现一道光亮,紧接着包裹在身周的海水突然消失不见,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的脚顿时踏在了实地上。
衣榴夏好奇地向四周望去,他们现在正身处与被海水淹没之前无二的岐渊城中,周围人来人往,七杀盟的修士与凡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或是抬着木石修复被大战波及而损伤的城墙房屋,或是投身到新的劳作当中。
而在他们头顶,依旧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仿佛那片在赤县城外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从未存在过。
这时雾赦己的声音从某个小屋传出:“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衣榴夏还未开口,一旁已经有人抢先道:“不久前意外发现了前辈徒弟的下落,便专程把他给前辈送来。”
雾赦己:……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衣榴夏转过头去幽幽看着出声的竹栖砚:“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我历经千辛万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俩带到这里!”
竹栖砚拿着扇柄在他肩头敲了敲,勾唇笑道:“好罢好罢,不逗你了——”
他说着转向雾赦己所在的方向,缓缓展开扇子来,眯起眼来:“其实我们来找前辈,是为了七杀盟主的下落。”
屋内安静一瞬,片刻后就听雾赦己又开口道:“……将他们都带进来罢。”
竹栖砚看向地上躺着的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又将目光移向衣榴夏,挑起眉头笑着问道:“夜小友,要帮忙么?”
衣榴夏对他的笑容一直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闻言率先蹲下|身将那二人架在肩膀上一左一右扛了起来,拔腿便朝小屋走去。
竹栖砚折扇轻晃,若有所思地盯着青年的背影。这时却见一道身影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感受到对方身周尚未消散的霜寒之气,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一顿,头也不回地笑道:“玉大公子怎么不走?莫非也需要在下帮忙?”
玉苍鸾抱着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角的笑意,冷哼一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何时有逗人的闲心了。”
竹栖砚闻言朝他偏过脸来,抬扇挡在两人面前,向玉苍鸾凑近,而后用气声道:“原来玉大公子是吃醋了。”
他说着挑了挑眉:“怎么?玉大公子也想让在下逗一逗?唉,可是在下现在没兴致了,啧啧。”
玉苍鸾神色一动,正要开口回话时,却听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却饱含不耐烦的催促声:“姑奶奶在这里专程等着你们,你们俩在门口磨磨唧唧什么呢!”
竹栖砚见好就收,立即转回头来阖住扇子打算上前,下一刻,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却是玉苍鸾也学衣榴夏那般,将他一把扛在肩上,长腿一迈便向前走去。
骤然失了平衡,竹栖砚连忙挣扎着直起上半身,慌乱间伸手拽住了玉苍鸾垂在腰后的发尾,他扭头朝着对方后脑勺斥道:“你作甚么!”
玉苍鸾一手按着竹栖砚踢腾的双腿,另一只手在那人臀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愉悦:“我在帮你走过去啊——怎么,竹公子经不起逗么?”
***
小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雾赦己将昏迷的两人放到床上,简单查看了一番二人的情况。
衣榴夏偷偷看了眼面色不虞的竹栖砚和一旁靠在窗边的玉苍鸾,心里狠狠地幸灾乐祸了一番:看来苍天还是有眼的,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呐!
这时雾赦己转过身来,向他面色严肃道:“多谢你替我将噙霜带回,他只是中了某种迷障,我已用灵力为他解开了障法,不久后他便会醒来。”
“前辈不必多礼,”衣榴夏挠挠头,又继续问道,“那……阿寒呢?他怎么样?”
雾赦己沉默一瞬,回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除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之外,最严重的,便是——”
她示意众人看向黑衣青年脸上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窝,叹了口气:“他的双眼被人生生剜去了,本来剜眼之痛也不该致人昏迷,但我猜想他的眼睛于他的功法应该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他才会迟迟未醒来。”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顿时揪了起来,他缓缓动了动喉结,艰涩开口问道:“那……那前辈您可有什么办法么?”
雾赦己摩挲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道:“我方才也为他输送了灵力,勉强能让他醒来,但他的功体已有大损,必须及时找回双眼或是用别的办法来弥补。”
说话间,她抬眼迎上了衣榴夏可怜巴巴的目光,雾赦己语气一顿,接着忽然福至心灵地一拍手:“对了!我毕竟对医术只是粗通,不如你们直接去找我长姐华茕仪,她说不定有办法!”
“是华丹师么?”衣榴夏眼中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听闻要进檀容需要有特殊的信物……”
“嗨呀,这个可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雾赦己没忍住抬手揉了揉衣榴夏垂头丧气的头顶,安慰道,“你面前站着的人可比那甚么信物管用多了!虽然我现在无法离开南洲,但我可以为你指明前往檀容的路,到时候你在檀容泽外面朝里面大喊一声‘华茕仪!雾赦己来找你了!’,华姐就会给你开门了。”
其余三人不约而同想道:果然是简单粗暴的方法!
衣榴夏犹豫着道:“可是空口无凭,丹师怕是无法相信我的话。”
雾赦己收回手来撑着下巴点点头:“咳……你说的有道理,呃,我的意思是,我早有准备。”
她说着在身上和屋子里翻找了一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多少能证明身份的随身之物,最后雾赦己拔下头上一只发簪,放到衣榴夏手中:“这是从前华姐送给我的,你拿着这个,她定然知道是我叫你去的。”
衣榴夏抬起一双湿润的眼,向雾赦己连声道:“多、多谢前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您若有什么吩咐,尽管……”
“诶,”雾赦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轻叹道,“什么恩啊仇啊最是纠缠难清,这点小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等他醒了,你们便尽早动身罢。”
说完她越过衣榴夏看向窗边的玉竹两人,对二人道:“你们俩,随我来。”
***
竹栖砚与玉苍鸾跟在雾赦己身后走过岐渊的街道,看着路上的人纷纷对雾赦己亲切相迎,口中话语与眼中神色皆流露出无限的感激与尊敬。
竹栖砚轻轻挥着扇子旁观着这一切,忽而冷不防开口道:“还未来得及问前辈,您后悔让我等帮您查清以前的真相了么?”
在他前方,雾赦己突然停下脚步。阳光照在她白发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竹栖砚盯着面前人有些落寞的背影,继续缓缓摇扇道:“若不主动去探寻,至少还有未曾褪色的过去与视若珍宝的亲情,它们像一层光鲜的外壳,又如同一个所有人竭力粉饰的美梦,不管谁是无心,谁是有意,它终究维系着你们这些尚且活着的人那脆弱却密不可分的关系,可你却打破了那层外壳,从美梦中醒来,于是你们之间便只剩下了血淋淋的真相与支离破碎的回忆——如此,你后悔么?”
说话间,一阵清风徐来,从他们中穿过,吹起雾赦己脑后的散发,她半仰起头来看向朗朗碧空,闭上眼呼出一口气:“……我从前一直活得很糊涂,其实现在若我依旧假装无事发生糊涂下去,或许也能够继续粉饰太平,回到原来的样子——也许那正是他们期待的,也许……也是我内心所期待的。”
“可是……我有些累了。这一次,我只想将选择权握在自己手中。”
雾赦己说着转过身来,朝竹栖砚露出如往常一般飒爽的笑容:“嘿,你这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打着乱七八糟的算盘,不过你也别小看了姑奶奶我啊——雾赦己的结局,不会被你或是别的任何人左右,而只能由我自己来决定。”
竹栖砚手中动作微滞,展开的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的表情,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玉苍鸾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向雾赦己颔首道:“明白了,那么还请前辈将七杀盟的情况告知我们罢。”
雾赦己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而后抬眼朝玉苍鸾扬眉一笑,回身继续向前,一路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院子。
正坐在院中仔细擦琴的人抬起头来,不期与望过去的玉苍鸾对上了眼,对方先是一愣,而后起身朝雾赦己一拜,这才问道:“师叔怎么把这两人带过来了?”
竹栖砚在雾赦己之前开了口:“琴先生这是什么话,我们毕竟也是七杀盟的人,自然也是心系七杀盟的,当然要亲自前来慰问副盟主的情况了。”
琴袖白转过身去给两人留了个背影,冷声回道:“那你们来得不巧了,苻凌涯受了重伤还没醒,你们还是请回罢!”
雾赦己对二人道:“如你们所见,他二人之前为了维系连接西部三城的巨大转移阵法,消耗甚多,苻凌涯更是在与莫何妨的对阵中受了重伤,现下还未醒来。”
“至于七杀盟主,上次让他逃掉后便不知去向,我何尝不想从苻凌涯这里问出线索,可惜……唉。”
玉苍鸾问:“樗旻枢呢?他身上还有‘尘沙渡世’,不知伤势如何?”
雾赦己闻言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他当时被你一剑封住伤口,身体被定格在濒死的那一刻,一直未曾苏醒,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岳鸣渊说他要带着樗旻枢去东洲,那里有一位七杀盟中擅长偏门异术、对魂魄生死相关法术颇有研究的能人,说不定会有办法——不久前他已经动身了。”
竹栖砚好奇道:“这么说,七杀盟中事务如今是谁在处理?”
雾赦己道:“是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如今南洲帮派剩余的力量都由他统领,这几日他忙着协助诸城修整,暂时不在岐渊。”
竹栖砚抬扇掩唇:“原来如此。”
琴袖白仍旧背对着众人,这时出声道:“话都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吧!”
“琴先生别着急啊,”竹栖砚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越过他身边,径直向房门口走去,“我们可是来慰问副盟主的情况的,没见到他本人——”
他猛地推开门抬腿迈进屋内:“怎么能作数呢?”
“你——”琴袖白怒道,“居然如此不知礼数!”说着就要冲进去把竹栖砚揪出来,这时雾赦己却抬手挡在了他面前。
琴袖白眼睁睁地看着玉苍鸾跟在竹栖砚身后进了门,转头讶异地看向雾赦己:“师叔?”
与此同时,竹玉两人已走到了床边,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苻凌涯,只见对方面色苍白而憔悴,脸上还隐约能看到几道伤口的痕迹。
竹栖砚的目光扫过苻凌涯干裂的嘴唇,忽然笑起来:“真没想到还能看到副盟主这般模样,我们也算不虚此行了。”
玉苍鸾在一旁补充道:“这么久还不醒,看来果真是伤到了根基。”
“那可不好了,”竹栖砚搭腔道,“堂堂副盟主变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呐?”
玉苍鸾抱着双臂斜睨床上人一眼,轻哼道:“反正如今诸盟有辛飘萍统领,而七杀盟主早就抛下他不知去向,想来也不需要他什么事了。”
竹栖砚展着扇子掩住嘴作惋惜状:“可惜可惜,从前的‘檀容九子’沦落成这般下场,雄心壮志尽付流水,他日他若亲眼得见,该有多痛苦——”
他说着勾起嘴角:“不如,就让你我现在就替他了结这痛苦,让他作为七杀盟副盟主,永远留在众人心中罢。”
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怀中剑“唰啦”一声出鞘,转眼间向床上人喉间刺去。
“住手!”门外琴袖白见状就要上前阻止,却被雾赦己按在原地,他心中焦急万分,想也不想便朝屋内二人高声喝道,“你们敢动我师兄一根毫毛,我琴某必与你们不死不休!”
却见剑尖立咽喉还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时,床上躺着的人忽然化作烟雾自剑下消散而去,然而玉苍鸾早有准备,他心念一动,屋内立时被寒气笼罩,门窗与墙壁上爬满冰霜,就连空气中也显现出无数的冰凌,锁住了烟雾散去的退路。
而竹栖砚身周罩着一层青光,抬扇朝那道想逃跑的烟气甩出数道风刃,逼得那烟雾狼狈地贴在墙上现出了原型。
“诶呀,”苻凌涯盯着追到自己面前的剑尖,抬头看向持剑的玉苍鸾,笑得勉强,“二位有话好说啊……”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回话,而竹栖砚从他左后方走出,手中一开一合地转着折扇,朝苻凌涯笑眯眯道:“副盟主,你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们盟主大人的下落吧。”
在两人的另一边,只见琴袖白面红耳赤地走了进来,上前指着苻凌涯骂道:“苻凌涯,你竟敢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