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秋,天子崩。
两个月后,凤王的尸身被侍卫首领护送回凤都,只是凤国之内波云诡谲,加上凤王生前作为放肆狂妄,又有鬼魂报复之说,举国上下竟无太多悲痛之景。
反倒是大祭司意外身殒,百姓皆在祭司台前长跪痛哭,以为大祭司因触怒凤王而被赐死,故而虔诚祈求鬼神原谅国君不敬之举,护佑凤国安宁。
王棺在宫中停留七日,而后由百官同祭,送入王陵。
那一日,凤都之中,白幡飘摇,一片凄风苦雨。
凤王死后不久,辰国传来消息,辰王亦薨,凤国与辰国的交战告一段落,魏将军遂班师回朝。
然而众人却不知,一场剧变才刚刚开始。
十日后,前线急书来报,魏将军在回国途中遭遇燕国与景国突袭,陷入围困,生死未卜。
原本朝中因新王未立而人心惶惶,一听这个消息立马方寸大乱,各党为着自身利益明争暗斗,每日上朝时,殿内的官员人数总会变少一些,剩下的人更是为身家性命站队归顺,有眼的便暂留喘息之机,无珠的就都做了城门上的亡魂。
半月后,一场商议新王即位人选的朝会上,终于有人开了口:“凤王荒唐无道,不得人心,又不曾留下子嗣,而众远亲更无人可堪大任。臣以为,如今我凤国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朝纲百废待兴,当务之急,应推举一位熟悉国务朝政的能人暂摄王权。”
此话一出,立时有不少人附和,而站在王位下不过几步的付相国揣着袖子,老神在在地反问道:“那么依几位之见,该选谁来暂领朝政啊?”
当即有人跪地,朝他深深拜道:“臣请相国大人代领国事,以不负先王重望。”
大殿中顿时“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皆俯身拜道:“臣等请相国大人救凤国于水火!”
付相转过身来,只见偌大的宫殿之内,仅剩自己面前的朱右丞与左大夫还直愣愣地站着。
他扬眉一笑,寒声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殿内静了半晌,接着只听“扑通”一声,却是朱右丞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抬头看向他颤声道:“你……你……早有预谋……”
付相不置可否,只又问一遍:“那么朱大人还有什么意见么?”
朱右丞抖着嘴张了又闭,最后颓然俯身,将头磕在地上,长叹一声道:“老、老臣……拜见大王……”
身后众人齐声道:“臣拜见大王!”
付相又转身去看另一边,见左大夫仍是直挺挺地站着,面上带着难以置信,看到群臣作态后终于反应过来,却反而瞪圆了一双怒眼,指着他高声斥道:“荒谬!王上尸骨未寒,将军在前线苦战,你……你竟敢堂而皇之夺权篡位!你、你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付相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不过是顺应天意与人心,真正遭天谴的人,早就躺在王陵里了。”
说话间,他一步步朝王位上走去,转身缓缓坐了下来,看着阶下归顺的群臣,朗声笑道:“呵呵呵呵呵……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左大夫,你的忠心给了那等人,还真是可悲。”
左大夫气得胡须发抖:“休得对先王无礼!”
付相幽幽看着他:“这么说,你是不肯服我了?”
左大夫冷哼道:“奸佞之徒,我不屑与之为伍!恕不奉陪!”说着转身一拂袖,径直朝殿外走去。
付相在他身后猛地起身:“左大夫!为何如此顽固不化?我看先王往日也并未对你青眼相待,如今他死了,天下人皆大欢喜,你这么做只是徒增笑柄——难道还能指望那躺在王陵里的人赞你一句‘忠臣’么?”
“哦?原来两位是这么想的?”
这时一句话突然在殿门处响起,那熟悉的声音里包含的戏谑与寒凉之意,令殿中每一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左大夫愣愣地看向门口那道逆光立着的身影,张着嘴颤声道:“王……王上……?”
来人随他话语缓步走进殿内,玄色衣摆曳地而行,发出“沙沙”的轻响,凤王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番殿内情形,随即勾唇笑道:“呦,众位爱卿居然知晓孤王今日要来上朝,早早就准备着行大礼了,也罢,孤自然也不愿拂了诸位的好意,众卿就好好在地上跪着吧。”
这一番话落下,原先尚且怀疑的人也不由得信了几分,只是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凤王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
“……凤王?”玉阶上,付相呆愣在王座前,不可置信道,“你、你不是死了么?”
说着他神色一变,厉声怒喝道:“大胆鼠辈,休得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身着冕服的青年停在殿前,一脸轻松地望向他,轻笑道:“数日不见,付卿的眼神这么不好了?”
他说着露出伤心的表情:“难得孤王与你共事数年,还以为好歹算一桩君臣佳话,谁知卿不仅将孤王的朝堂搞得乱七八糟,如今竟连孤也不认识了。”
说话间,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付相见状,竟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谁知腿碰到王座,反倒跌坐在座位上,他定定地盯着青年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丝半缕的违和之处,一边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们确认过的,凤王已经死了!”
“你究竟是谁?”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别过来——来人!来人!”
顿时有归顺于付相的宫卫披坚执锐冲上前来,欲将来人围住。
凤王脚步一顿,作苦恼状:“付卿这还是不肯服孤王了?唉,也罢,孤王还是快些自证清白罢,不然让众卿真当作孤是假扮的凤王而将孤杀了,传出去后岂非为天下人徒增笑柄?”
这话戳中了付相的心思,他刹那间噤了声,,一众宫卫慑于王威,也不由得慢了脚步。
便见凤王轻轻蹲下|身,随手掐住一个臣子的下颌令其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哦,陈爱卿,你向来博闻强记巧舌如簧,快来替孤向付卿证明一下,孤王就是孤王。”
那人正是最先附和请付相摄政之人,闻言立刻在青年掌中抖成了筛子,哆嗦着回道:“王……王上,臣……臣……”
凤王嗤笑一声,“啪”地将他一把甩在地上,接着复又站起身来,在一群伏地之人之间慢慢踱起步来。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大殿之内弥漫着一股窒息的气氛,趴在地上的人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在内心默默祈求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
“啊!”忽闻一道惊叫声在殿中响起,原来是凤王又扯起一个人的后领,将那张战战兢兢的脸扳到自己面前,仔细一瞧,是最开始提出摄政建议的那位大臣,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曹卿,听闻朝堂之中除付相之外无人堪当大任,不知卿有何高见啊?”
他见对方脸色僵硬,心觉好笑,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对方冰凉的脸:“嗯?曹卿方才慷慨陈词很是激昂,怎么现下不说话了?”
却见那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浑身一颤,接着惨叫一声:“鬼啊——”然后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凤王轻啧一声,嫌弃般地将人丢在一旁,拂袖轻飘飘地站起,转头望向别处。
不过一会儿时间,凤王又如点豆子一般随手捉起几个人,他们不是被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便是只会涕泪横流地请凤王饶命,更有甚者,被骇得直接失了禁。
直到他戏弄似地又抬起一个大臣的头,信口问道:“罗卿,孤记得不久前你还说要忠心跟随孤王,怎么这么快就成为付相的拥趸了?”
那人先是面色一僵,瞪着凤王嘴边促狭的笑意,忽然间眼中狠光一闪,大声喝道:“阴险狠毒狂妄失德之徒,本就不配为王!”
说着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径直向靠近自己的凤王胸口刺去。
眼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旁的付相也以眼色示意众宫卫上前将凤王包围,大殿之中顿时混乱了起来。
这时却先听到一声不似寻常的痛呼响起,殿内立马安静了一瞬,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意图行刺的大臣脸着地被凤王按在地上,拿着刀的那只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弯折着,凤王用膝盖死死压着他,慢悠悠地将那只手一拽——
又是一道惨叫声响起后,凤王略显无趣地撇了撇嘴角,索性放下对方软绵绵的整条胳膊,将匕首握在手里站起了身,那大臣还想挣扎着起身,被他抬腿一把踩在脚下。
凤王转过身来,手中把玩着匕首,面对着一众宫卫,勾起嘴角笑道:“侍卫何在?”
殿门口迅速冲进来一队人马,正是上次侍卫首领回到凤都后召集的凤王侍卫,他们训练有素,一边与乱了阵脚的宫卫交起手来,一边向意图反抗或逃跑的大臣围去。
而凤王则从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缓步穿过,好整以暇地停在了付相面前,愉快开口问道:“付卿,孤王这个位子坐得可还舒服?”
见此情形,付相才明白过来自己早中了对方之计,哪里还不知今日败局已定,他反倒稍稍镇定下来,反问道:“大王扮作侍卫回到凤都,可是为了借此避开天子崩后诸侯故意针对王上的打算?”
凤王未置可否,于是付相又喃喃道:“那么……王棺之中的那人又是谁?王上是如何骗过天下人的?”
凤王唇边笑意未变,却也并未直接回答,只对面前人道:“付卿现下又不认为孤王是鬼魂了?”
付相听罢,面上顿时精彩纷呈,过了片刻他才艰难开口道:“王上早知道我与大祭司勾结?王上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反?”
“付卿果然是聪明人,”凤王笑了笑,接着又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惋惜道,“不仅如此,孤还知道从前针对孤的几次刺杀,也都有你的参与,付卿,你骗得孤王好苦啊。”
付相惨笑道:“一切不过皆在王上的掌握之中,愚昧自大、被蒙在鼓里的是我才对……”
他好歹也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奇才,却还是输得这样彻底,付相心中激荡,最后深吸一口气道:“王上……不问我为何要反么?”
凤王看他一眼:“卿该问孤有没有兴趣听啊。”
付相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凤王面上的笑意,眼中升起无限的愤恨之情,索性一字一顿道:“……我本姓乌。”
“原来如此,”凤王脸上竟然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道,“当年先王没有对乌家赶尽杀绝,也符合他的软弱无能。”
付相看着他无所谓的神色,忽然一种没由来的怒火蔓延至全身,他猛地扑上前去拽住凤王衣领,高声吼道:“当年王上使毒计搅得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忍辱负重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就为了报仇雪恨,如今王上又用险招使我复仇大业功亏一篑……为什么?凭什么输的是我?”
“你问孤为什么?”凤王歪着头想了想,随即看着他笑道,“既然决定要与孤王对局,自然要做好满盘皆输的觉悟啊。”
凤王眼中的戏谑之意如同一支冷剑刺进付相心中,他脸色涨得通红,恨声道:“是了……这对我来说,是改名换姓拼尽一切的复仇,对大王来说,却不过只是用来消遣的又一场棋局——与大王共事多年,我怎能不明白……这天下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说着颓然松开了抓着凤王衣领的手,退后几步,忽然又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只是凤王……这一局我虽然输了,但你也没赢!”
“你何不转过身去看一看——你的朝堂分崩离析,你的百姓人心溃散,你的国家群狼环伺……凤王!你的天下之局,就要败了!哈哈哈哈哈——”
就见付相仰天狂笑,形容疯癫,紧接着倏然止住声音用一双通红的眼深深看了凤王一眼,而后转身一头朝着大殿上的柱子撞去。
***
一片黑暗的陵墓中,忽然亮起一点银光,原本封死的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棺椁之中,玉苍鸾猛地坐起身来。
他先是伸手扶了扶刺痛的太阳穴,然后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完好无缺,并无任何伤口。
玉苍鸾低下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而属于“璆琅”的躯壳仍旧安安稳稳地躺在棺中。
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他耳边突兀响起:“你醒了?”
玉苍鸾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而后寒声开口道:“果然是你——吟柯君。”
聆抒怀亦是只维持着魂魄的透明状态,闻言立即抿起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就见玉苍鸾径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继续道:“‘一梦南柯’是你搞的鬼。”
他的语气甚是笃定,聆抒怀没打算一直隐瞒,索性直言道:“是。”
玉苍鸾于是盯着对方问道:“若非我破了阵,是否就要被你永远困在这里,直到身魂俱灭了?”
聆抒怀与他对视半晌,忽地冷笑道:“对,你说的没错,只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一个阵法,也没想到你竟然能够破开阵法。”
“还有一个阵?”玉苍鸾皱起眉头,“那个大祭司说的是真的……”
“不错,”聆抒怀转过身去,在旁边踱起步来,一边缓缓道,“我一开始同你说过吧,你的……唔,同伴,他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又被秘法强行从容纳他的躯体中剥离了魂魄,驱逐到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徘徊。”
“我承认我一开始说要帮你,其实是想将你和他一起留在这个他原本所在的世界,让你们自生自灭,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里一开始便存在着一个阵法——还是来自于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种仙法,它的作用正好与我的‘一梦南柯’之术相反。”
玉苍鸾打断他:“你说要将我留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可是我所经历的应该是他的过去。”
聆抒怀点点头,转过身来看向他:“说来也与你自身有关,我的法术只是穿越两个世界,而你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回溯时间的灵力,将你带往了他的过去,同时又因为那个阵法的吸引,最终让你来到了这里,也导致了我的术法与这里本来存在的阵法相融,相互影响。”
玉苍鸾想起了小怪和年晷秘境,看来那股回溯时间的灵力是从此而来,只是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是过去,那么这时竹栖砚应该还没有被带到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阵法是更早之前就布置好的,对方的目标一直是他?”
他想到“应不绝”这个名字,倘若这就是大祭司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此人与七杀盟盟主会是同一人么?毕竟当初驱逐竹栖砚魂魄的,应当就是七杀盟盟主。
如此说来,竹栖砚的穿越并非偶然,而是一个针对于他的局,只是如今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影响,那么是否会改变对于现在的凤王来说属于“未来”的穿越的结果?
聆抒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开口道:“对于穿越而来的你我而言,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行为,改变的是他的‘过去’,可对于这个世界的他而言,你所改变的是他的‘未来’。”
“同样,对于这个世界的现在而言,‘应不绝’的阵法还没有成功,可是对于我们世界的时间线来说,竹栖砚的穿越已经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了。”
玉苍鸾思索着问道:“应不绝要凤王死,然后才能令竹栖砚穿越,这也是他的阵法本来的目的,对么?”
见聆抒怀颔首,玉苍鸾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直接杀死凤王么?”
“是,”聆抒怀道,“使用仙法打开异世通道,布下阵法引渡异世的魂魄,本来就是禁忌之术,他作为布阵者,在这个世界会受到许多法则的限制,故而这个阵法也只能起到冥冥之中的引导作用,却不能直接取得凤王的性命。”
玉苍鸾喃喃道:“但是他却想方设法要引导璆琅杀掉凤王——为什么?璆琅是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么?”
聆抒怀却打断他:“不,璆琅就是玉苍鸾,他就是你。”
玉苍鸾怔然,就听聆抒怀继续道:“我说过,我的术法带你来到这里,又与应不绝的阵法相互影响,结果便是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一些定数。从你来到这一刻起,璆琅的传说、镶钰的使命才成为了这个世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而你因此成为阵法的关键,你的行为,也同时影响着应不绝的阵法,所以他才想要促成你杀掉凤王。”
“而我的目的很简单,‘一梦南柯’只是为了不让你想起你是你,为了让你彻底以璆琅的身份融入这个世界,离开凤王也好,与他纠缠也罢,就这样彻底沉浸在这个美梦之中,直到消亡。”
“可惜,你的选择却出乎我们两人的预料,你既没有直接杀掉凤王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没有沉溺在‘一梦南柯’之中,而是选择以死亡破除梦境——你成功了,你很不一般。”
聆抒怀说到这里,却见玉苍鸾突然看向自己,问道:“你方才说,我并没有完成应不绝的阵法,难道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么?”
“你也看到,他最后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那只是布阵之人留在这个世界的一副容器——就像棺中这一副躯壳一样,并非布阵之人本尊,自然无法借此破开阵法。”
聆抒怀淡淡道:“我之前说过,应不绝的阵法成功是必然之事。”
“所以凤王的死,是必然的,因为它即是过去的果,也是未来的因。”
见玉苍鸾沉默不语,他向对方走近几步,问道:“你想知道,你死之后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待玉苍鸾答话,聆抒怀已像上次一样直接并指点在对方眉心,引着玉苍鸾的魂魄离开了陵墓。
玉苍鸾眼前一闪,已来到了自己短暂停留过的这片纷争天下,一幕幕画面如跑马一般从他眼前掠过,勾勒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穷途末路。
聆抒怀不咸不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凤王用诈死之计钓出了以付相为首的朝堂内外的异心之人,凤国之内又是数月的腥风血雨。”
“只是这毕竟是一步险棋,诸侯国早就对凤国虎视眈眈,从前他在时能将众人压制甚至给予反击,他死了,诸侯的反扑只会更盛,他死而后生虽然不过一个月,却足以让各国整装出发,陈兵边境。”
“凤王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因为他手中尚有筹码,可惜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太好。”
“付相自尽不久,魏将军也意外死在前线,凤国同时失去一将一相,朝中又因先前的内斗和凤王的清洗去了大半的人,整个国家,已是风雨飘摇之际。”
“没了魏将军,凤国最后一道防线便就此失去,对付一个小国用不了多久,燕国的军队便打到了凤都。”
随着聆抒怀的娓娓道来,玉苍鸾眼前一闪,来到了属于凤国、属于凤王的最后一夜。
***
火不知道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凤王从宫殿中慢慢走过,与一个个慌张奔逃的宫女寺人擦身而过。
他扭头看向对面一片凌乱的收藏架,红了眼的人们将他珍藏的刀扇、宝瓶、玉器哄抢一空,随手塞进随身的包袱里便急着夺路而逃,甚至连掉在地上脚边的珍珠琳琅也顾不上捡。
凤王来了兴致,索性在案边坐下,支颐看着这副荒唐有趣的画面,大多数宫人抢了东西就赶紧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在经过他时红着眼向他拜了拜,然后又被身边同伴拉扯着跑了出去。
“免礼罢。”凤王一身冕服,与往常并无二致,就这样信手挥袖赶走了要向他跪拜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空荡荡的雕花木架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忽然起身,朝着一个试图逃跑的宫女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宫女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向他慢慢挪动着身体,凤王也不催促,只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伏下身来不停地打着哆嗦。
凤王勾起嘴角,伸手向那宫女抓去。
“啊——”宫女尖叫着跌坐在一旁,挡在眼前具有压迫感的身影却瞬间离开了头顶,她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凤王已经坐回了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一把琵琶。
宫女愣愣地摸了摸自己后背,意识到原本系在背后的琵琶不见了。
她瞪大双眼,就这样看着凤王熟练地转轴调弦,试了几声,而后那年轻的君王抬起头来看向她,笑一声道:“怎么?你是打算继续逃命,还是在这里听孤为你弹奏一曲?”
“孤王倒是不着急,你呢?”
宫女恍若初醒,连忙爬起身来朝他磕了个头,然后踉跄地跟在他人身后离开了宫殿。
凤王轻啧一声,却是抬手拨弦,旁若无人地弹奏起来。
风声猎猎,人影纷纷,火光照亮凤王嘴角始终含着的一抹笑意,待到一曲终了,四周人影早已散去,只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哔啵声回响在大殿中。
凤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丝,随意地开口道:“左大夫啊,他们都走了,你来这里作甚?孤王现在自身难保,可救不了你了。”
说话间,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左大夫见状连忙跪在地上,对他道:“请王上保重身体!臣……臣已备下车马,必誓死保护王上离开凤都,请王上跟着臣走罢!”
凤王擦血的动作一顿,看向地上两鬓斑白的人,奇道:“你倒真是个怪胎,孤看他们叛的叛、逃的逃,恨不得对孤避如蛇蝎,你怎还上赶着前来?”
他说着勾了勾嘴角:“左大夫,你不会当真是想让孤王赞你一句‘忠臣’罢?”
左大夫闻言只是不住顿首,声泪俱下道:“臣……是凤国之臣,是王上之臣!”
凤王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停留了许久,殿中一时静极了。
最后,青年淡声开口道:“好啊,既然你执意要做个糊涂的忠臣,那孤就成全你。”
“当啷”一声,是凤王起身将一把没被捡走的宝剑扔在了左大夫面前。
他看着左大夫浑身一颤,愉悦地笑起来:“左大夫放心,你若改了主意,孤王也不会怪你的。”
语罢,他越过仍旧跪在地上的人,怀抱琵琶向外走去。
“唰啦”身后传来一道利剑出鞘的声音,火势倏然间吞没了倒地的身影。
门外,凤王并未回头去看一眼倒塌的宫殿,只抬指重新拨响琴弦,一边缓缓迈步前行,一边噙着笑容唱道:
“半步蹉跎半步长,可怜青史未留行……”
忽然弦断音绝,却是凤王捂着心口又吐出一大片血来,他低头看着被瞬间染红的琵琶弦,终于惨淡笑起来:
“弦断人亡,鸾去音绝,为何独留彻心之痛,久久盘桓不消?”
“璆琅啊璆琅……你说的没错,纵你是幻是梦,唯有这份痛苦,是久是真!”
“啪”地一声,却是凤王摔琴于地,拂袖向着大殿扬长而去,仰首饮下了终结自己性命的毒酒。
***
天光大亮,凤都之中的大火还未完全熄灭。
城门上,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被高高吊起,城下已聚集了许多百姓和士兵,正对着露出的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容指指点点,有激动的人拿着石子、菜叶还有别的东西朝那头颅砸去。
不知有人说了什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叫好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手边事物向空中高悬的头颅砸起来,口中还在不断愤怒咒骂着。
在人群之后的不远处,一道身着玄衣华服的身影静静伫立着,面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清风拂来,穿过他透明的身躯,吹向嘶鸣的战马、倒塌的宫墙和飘散的凤纹旌旗。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成王败寇,南柯一梦,阁下可愿意醒了?”
他转过身来,见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樽清酒,对面则坐着一个衣带飘飘的白发青年,仔细看去时,就见那人腰间还坠着一根碧色短笛。
青年见他向自己看来,便抬手将酒樽朝着他这边推了推,又问道:“一梦南柯,半晌贪欢,阁下可愿意醒了?”
耳边人们的议论之声似乎重新变大了起来:
“亡国之君!活该!”
“若非他一生暴虐嗜杀、心狠手辣、行事荒唐,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凤王搅得天下人都不得安宁……他是天下的罪人!”
“死得好……死得好!”
“燕王圣明!”
“……”
“……”
他盯着面前人看了半晌,忽然间潇洒一笑,抬手举起酒樽一饮而尽,而后挥袖掷杯于地,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
“竹栖砚,”聆抒怀起身叫住他,问道,“你不后悔么?我可以再让你重来一次,你大可重新选择,也能留住你的璆琅……”
竹栖砚的目光却掠过他,停在一旁黑衣高马尾的熟悉身影上。
玉苍鸾定定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掌。
竹栖砚轻笑一声,抬手搭上玉苍鸾温热的手心,玉苍鸾立刻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中。
在那瞬间,竹栖砚身上黑沉的王袍随风褪去,重新化成了青色的衣衫,头顶高冠被风卸去,飘逸的长发就这样在空中扬起。
玉苍鸾紧紧拉着他,一声不响地向前走去,而竹栖砚偏过头来,举起另一只手中的折扇,向聆抒怀掩唇笑道:
“我不后悔。”
***
“……所以,你穿越到他的世界,改变了他的过去,却也间接促成了应不绝阵法的完成,将他带回了这里。”
“放心,他只是暂时需要重新修复魂魄与肉体的融合,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的。”
“你问我你没穿越之前他的世界是怎样的?不好意思,并没有那样的情况——不如这么说罢,某种程度上,正是你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你改变了你们的过去和未来,这是因,也是果。”
“比起那个,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西极灵山中的小屋里,原本已经踏出门的聆抒怀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当初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凤王,这样既能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能破除‘一梦南柯’,你为什么选择死在他手里?”
他说着回头,却见玉苍鸾坐在床边,将仍旧昏迷未醒的竹栖砚放在自己膝头,对方一头乌发如绸缎般散开,铺满了他膝头。
而玉苍鸾正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对方散开的衣领,一点纹身从竹栖砚肩膀处露了出来,看形状好像是什么鸟兽的尾巴。
闻言,玉苍鸾穿进竹栖砚发间梳理的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看向聆抒怀,一双凤眼如同盛着两方幽潭。
“嘘,”二人对视片刻,玉苍鸾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向对面之人悄声道,“他要醒了。”
聆抒怀看着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诡异笑容,不禁轻轻皱了皱眉。
虚空中,那从远方飘来的琵琶声还在回响着,飘渺的歌声如一场轻柔的梦:
“半步蹉跎半步长,
幸得青史留半行。
前尘荒唐前尘梦,
犹恐庄生不记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