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钰推开殿门,见其中人影忙碌,医师宫人来回皆行色匆匆,看到他迈步走入时不免一惊,有个年轻宫人显然被他吓到了,竟“当啷”一声将手中药碗摔到了地上,立刻被寺人们围上来拖了出去。
又有人上来向镶钰告罪,镶钰道声无妨,蹲下|身将那药碗碎片捡起,旁边人连忙上前来收拾残局,口中皆道“请公子保重贵体”。
镶钰躲开搀扶自己站起身来,淡淡道:“我无事,快些将药重新端上罢。”
众人见他面上神色微冷,思及不久前王上对他所作所为,不免暗暗唏嘘,皆叹君心难测。
镶钰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走进殿内,见左丞相候在凤王榻边不远处,一群医师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个大气也不敢出。
左丞相看到他来了,面色只微微一变便恢复如常,随即目光落在镶钰肩头伤口一顿,忙拜道:“微臣见过公子,还请公子在此休息,微臣请医师为公子清理伤势。”
镶钰只是摇头,又看向纱帐中隐隐约约的人影:“我的伤无妨,王上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他便察觉跪着的一群人皆抖了抖,而面前左丞相亦面色凝重:“大王所中之毒毒性虽不立即致命,却因他频繁动武导致发作起来极快,医师们已尽力将大王体内毒血逼出,然而究竟不能根除。毒素残留体内,导致大王一直昏迷不醒,臣已派医师加急搜寻解法……”
镶钰听着左丞相絮絮叨叨地说着凤王的情况,一边缓缓走上前去掀开帐帘,垂眸看向榻上之人。
凤王除了衣冠,披散着头发陷在被褥里,右肩的伤口已被包扎过,脸色因为中毒显得有些苍白,眼角眉梢失了藏着真心假意的算计与一贯的从容笃定,反倒现出几分无害来。
镶钰侧身在榻边坐下,抬手将凤王颊畔几缕散发别至耳后,又以手指轻轻划过对方眉眼鼻梁向下而去,最终在对方露在被外的一段脖颈上停了下来。
这里不久前被蝉翼刀划过一道伤口,现下被医师上过药止住了血,伤处慢慢结了痂,手指按上去时能感觉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细小纹路。
镶钰拿拇指在那处摩挲片刻,眼中暗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等到左丞相略带慌张的一声“公子还请住手!”响起时,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无意识地掐住榻上人的脖颈缩紧了手。
凤王的脸色因此而涨红,嘴唇微微张开,眉头也紧紧蹙起,不安地挣扎了起来,似乎是感受到了手的主人带给自己的痛苦。
明了这一点时镶钰不太明显地翘了翘嘴角,压下心底那一丝暴戾的念头,慢慢松开了搭在对方脖颈上的手。
左丞相停在不远处,目光仍旧在他与凤王身上来回转动,显然是心有余悸,他盯着镶钰开口道:“公子……”
正在这时,却听有人来报:“大祭司求见公子,说是有办法解开大王身上的毒。”
镶钰转过头来,直接无视了左丞相未出口的话,向那寺人道:“宣。”
对方领命离开,大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左丞相打量了一番身上气势似乎改变的镶钰,一阵欲言又止。
不一会儿只闻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仿佛敲击在人的心魂之上,镶钰抬眼望过去,与仍旧一身祭祀袍戴着面具的大祭司对视。
“微臣拜见公子、左丞相。”大祭司躬身欲行礼,被镶钰抬手阻止,开门见山道:“不必多礼——你说你有办法解毒?”
“正是。”大祭司直起身来,“臣请上前亲自探查大王的情况。”
“准了。”大祭司闻言似乎诧异了一瞬,不由将目光在镶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谢过上前,走到镶钰身边查看凤王的情况。
镶钰在一边留意着他的动作,慢慢将打探的视线落在了大祭司戴着兽首面具的脸上,只片刻的时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来自遥远之地的琵琶音,不久前那句话夹杂着风声回响在他耳边,令他心绪一阵动荡。
大祭司似乎对他探究的目光无知无觉,在详细看过凤王的情况后转过头来迎着镶钰再度恭敬拜道:
“禀公子,大王所中之毒来自东夷消失已久的一种药草,所幸臣知晓此毒尚有解药,这解药原本极难寻找,不过臣听闻,公子手上正好有一份。”
镶钰心中咯噔一声,看向对方道:“你说的莫非是——”
“正是‘一梦南柯’的花瓣,”大祭司向他点头,“取适量捣成泥和清水服下,待将体内淤积的毒素慢慢排出,便可完全解开毒性。”
镶钰看向对方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锋利无比,像是化作了一把实质的利剑,要将大祭司隐藏在面具之后的心思一寸寸剖开。
然而大祭司坦然与他相对,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公子若是怀疑臣,大可不采纳臣的方法,只是大王的身体却是万万拖不得的。”
他说到这里,镶钰仍然未动,只冷冷盯着面前的大祭司,一旁的左丞相想到他方才所为,以为他其实内心并不愿为凤王解毒,便忍不住上前开口道:“公子,臣以为不如依照大祭司所言一试,左右不会有坏处,您看……”
“知道了,”镶钰打断他起身,“我去唤人为大祭司将花取来。”
***
四周纷乱黑沉的场景如潮水一般退去,凤王掀开有些沉重的眼帘,一时有些怔忪。
他缓缓转动仍旧刺痛的头向帐外望去,却在触及不远处一道模糊的人影时稍稍顿住了。
对方察觉到他的动作,径直起身走了过来抬手掀开了帐帘,待看到那张自己亲手为之描画过的熟悉的脸时,凤王眼中升起淡淡的笑意,他开口沙哑道:“是你。”
镶钰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这使得对方身上那种冰冷如剑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凤王不希望看到我?”
“怎么会呢?”殿中烛光照得镶钰的身影笼在凤王身上,他偏了偏头,脸上的神色仿佛被光影分割为两半,叫人看不清楚,镶钰听到他低声道,“镶钰,孤好疼。”
他说着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够住镶钰垂在榻边的衣袖,不想对方将袖子自他指尖轻轻抽走,转过了身去。
“臣受了箭伤,身上还沾着血腥气,便不打搅凤王歇息了,臣告退。”
语毕,镶钰干脆利落地拂了拂袖朝外走去,徒留一向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凤王愣在了原地。
镶钰回到自己寝殿内,打发侍奉的寺人去寻医师,自己却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了一小块铜器碎片。
那正是不久前宫人打碎药碗时混在其中的碎片,被镶钰借着捡碎碗时趁机藏在袖中,因为一直留在凤王身边照看对方,他还未来得及处理这个碎片。
方才他倒也不是故意要气凤王,实在是此人扯他袖子的时候正好触动那块碎片,眼看铜片快要掉出,他只能寻个借口转身离开,不过镶钰也没料到凤王真的让他这么轻易就脱身,想起方才对方脸上少见的呆愣表情,镶钰嘴角不由得勾了勾。
收敛过思绪,镶钰开始查看那碎片上的玄机,很快从那上面的花纹中读出了新的任务信息——竟是让他趁着凤王昏迷朝中无主时刺杀凤国两朝元老陆大夫。
对方显然是未料到凤王这么快会醒来,镶钰一边思索着,一边望向窗边那盆只剩不到半数花瓣的“一梦南柯”,心中疑窦丛生。
虞国送了“一梦南柯”到凤王宫中,难道不知道此花会解开下在凤王身上的毒么?自己的主顾既然要借“一梦南柯”传递消息,怎么也不清楚凤王中的毒解药就在自己手中,还会以为对方仍然昏迷不醒?
前者可以基本断定,潇溯刺杀及下毒之事并非由虞国谋划,而后者又显示,下毒的也不是自己的主顾,那么会是谁设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连环计,将向来多智的凤王也打了个措手不及呢?
但这样还有个问题,就是下毒的人明知自己手上有解药还要下毒,未免太过可笑,如此一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下毒之人百密一疏,没有收到自己这里有“一梦南柯”的情报,要么——就是“一梦南柯”能解毒的事只有大祭司知道。
南柯一梦、一梦南柯,凤王的催命符竟成了解毒良药,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镶钰将手中碎片一握碾成齑粉,混进案边铜炉的香灰之中,心念电转。
围绕着“一梦南柯”的人和事都透着古怪,他若一直困在深宫中总是不好调查,看来须尽早主动出手了。
***
凤王虽然因大祭司献计自昏迷中醒来,但他体内仍有余毒留待慢慢排除,加上肩上潇溯那一刀伤及经脉也需静养,故而在医师的劝谏之下,他只得暂时卧床休息。
饶是如此,凤王仍忙于处理逼宫之事的后续,朝中与太仆等叛党有关的人拔出萝卜带出泥,皆被施以极刑,一连多日凤都都被血色笼罩,搅得百姓惊惧、人人自危。
而虞国的军队最终没能攻到凤都——凤王寄给扈国的书信言明扈国来使先是被虞国使节暗杀,又被对方以替身取代意图刺杀凤王,扈王闻之大怒,遂趁虞国国都空虚,率大军一路攻进了虞都,等虞国大军折返救国时早已来不及,虞王被杀,偌大虞国竟在一月之内被扈、燕等国瓜分一空,就连凤国也从中分了一杯羹。
至此,有心人才反应过来凤王一手祸水东引之法用得精彩绝妙又狠辣至极。
而这些对镶钰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自那日起,他与凤王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之中,他没再去主动探视凤王,凤王竟也没再传召过他。
镶钰从凤王的退让与躲避中嗅出了一丝近乎荒谬的属于愧疚心虚的情绪,他为自己有这样的猜测和想法感到可笑。
几次的试探和利用下来,他已经十分清楚,与其幻想凤王一言一行中透露的情感,不如揣测其一举一动背后的算计和深意来得实在,否则,恐怕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趁着这段少有的空闲,他筹备好了刺杀的计划,趁着夜色离开王宫来到了陆大夫府上。
陆府正在举办陆大夫六十大寿的寿宴,虽然凤都最近死气沉沉,但陆大夫毕竟是两朝老臣,交游甚广提携甚多,故而士大夫们还是到了不少。
陆大夫之前由于“身体原因”在家中休养了有一段时间,许久未曾面见王上,却也因此避过了最近逼宫之事的风头,今日看到自家高朋满座的盛况,不由得心中添了几分快意,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镶钰蛰伏在暗处,看着寿宴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连陆大夫也喝了两三杯,隐隐有了醉意。他无意引起大的骚乱,只需等待酒冷宴散众人离去,他自能取得放下防备的主人家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陆府门口竟又传来车马声,一道焦急人影跑到陆大夫身边耳语几句,陆大夫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镶钰见状,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就见陆大夫猛然起身,带着家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朝着那停在门前的车驾跪下拜道:“老臣叩见大王!”
镶钰的目光落在车前,一节熟悉的修长手指挑开轿帘,露出了里面裹在披风里支颐侧卧的人影。
“陆卿这里如此热闹,却将孤一个人留在宫中批阅奏章,好不厚道。”凤王姿态潇洒语气闲散,只是脸上仍有些病气,衬得人有些恹恹的。
只这一句出口,院中人早已乌压压跪了一片,镶钰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那披着月光走入院中的人,一个念头没头没尾地从他脑中冒了出来:好像瘦了些。
凤王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下,方才朝众人道:“众卿起身罢,孤王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卿等不必拘束——陆卿年纪大了,别一直跪着了。”
陆大夫颤颤巍巍地起身,看着宫人们将凤王带来的贺礼搬进自己府中,脸上惊疑不定,一时猜不透凤王的来意。
原本轻松愉快的宴会气氛被凤王这么一打岔,再难回到原本的盛况,座中众人汗流浃背诚惶诚恐,既不知凤王此举用意为何,又害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让自己人头落地。
可始作俑者倒是一派自在,凤王身体尚未恢复不能饮酒,只好将陆府呈上来的饭菜品评了一番,又叮嘱陆大夫的两个儿子道:“陆卿为家为国付出半生,尔等为臣为子该当为父尽孝,替孤王与凤国报答陆卿的一片心血呐!”
陆大夫两个儿子连忙称是,却不知自己老父此刻脸上表情精彩的很。
凤王此行来去如风,端的是兴起而至兴尽而归,留下食不知味的众人早失了意兴,亦纷纷告别离开,待送走客人后,两个儿子忍不住抱怨起这位肆意而为饶人雅致的大王来。
陆大夫拉住两个儿子往回走,一边低声道:“尔等别以为他真是一时兴起才来的,为父看他是专程来敲打为父的!”
“为臣为子为国为家……”他边走边将凤王的话在口中翻来覆去斟酌了几遍,忽然脸色大变,对儿子道:“坏了,他怕不是已经知道为父所为了!快、你们快收拾家当,我们明日赶紧离开凤都——不行,今夜就走!”
陆大夫说着也不管儿子们的搀扶与追问,径直向自己屋中跑去,而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划过一道剑光破开长夜。
鲜血扑灭灯火,将满室尸体掩盖在寂静黑夜之中,镶钰振去剑上残血欲收剑入鞘,突然眼神一凛侧身又一剑挥出。
银亮剑身映着明月清辉,照见了剑尖刺穿的一只银蝶。
镶钰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
夜色渐深,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向寝殿而去,忽然间,他像察觉了什么似的,在殿外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镶钰将剑藏在袖中握住,眼中杀意一瞬暴涨又被他迅速压下,紧接着他放缓了步伐,慢慢走上前去推开了殿门。
寝殿内香烟袅袅宫灯霭霭,凤王惬意侧卧在软榻上,正捧着一卷书册就着灯光细细品读,旁边架上搭着的则是不久前他去陆府时披着的那件披风。
殿内并无第三人,镶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对方放在案上的另外几卷书册上,《刺客列传》几个字就这样大剌剌地映入了他眼帘。
当世侠道盛行,而列国纷争,常有刺杀显贵之事发生,渐渐便有人因此成名,其事迹更被世人传颂。
有好事者广搜天下有名有姓的刺客,按名声武艺等方面排列高下,并决出天下十大刺客,又将其刺杀事迹或是传闻轶事编纂成册,命名为《刺客列传》。
镶钰心中一动,就见凤王从书册间抬起眼来看向他,嘴边笑容依旧:“这么晚了,镶钰这是去哪里了?”
他说着放下手中书册,望进镶钰冷冽的眼中,一字一顿道:“还是说,孤该称你为天下第一刺客——璆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