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罪之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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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传来轰鸣声,帐里众人皆感受到一阵剧烈震动。

岳鸣渊坐在当中,两眼紧紧盯着面前显示的防御阵法缩略图,半晌开口向身旁问道:“锦烟,依你判断,我们的防御阵法还能维持多久?”

兰锦烟眉头紧蹙,沉声回道:“最多三日。”

帐中人心中更添几分焦急。

原来樗旻枢游说初见成效,各帮派不再唯天璇门马首是瞻,态度难免会有所变化,天璇门察觉端倪,竟然不再联合诸盟,直接纠集人马对岐渊越溪发起了总进攻。

樗旻枢不在,苻凌涯和琴袖白未归,岐渊没有元婴以上高手坐镇,之前的进攻对防御阵法所造成的损伤尚未修补完全。

而天璇门这次来势汹汹,上来直击阵法薄弱之处,大有一举夺城的攻势。

但岐渊越溪绝不能攻破,这不仅是因为这里是七杀盟如今唯一明面上的据点,也是樗旻枢等人辛苦开辟的基业,更重要的是,大家的亲朋好友在这里、南洲动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们许多也都投奔来此,樗旻枢救下的人仍在向这里聚集,一旦城破,只怕是众人辛苦想要保护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

简持庶和岳鸣渊商议之后,决定一面由靖取罗接应保护樗旻枢命人带回的流民,一面派人通知樗旻枢,而其余之人则留下守住两地。

“无论如何,阵法不能破,”岳鸣渊沉吟一瞬,“告知众修者,仍以维持阵法防守为上。”

众人皆称是,正待讨论其他事宜,忽有一人进来向岳鸣渊附耳道:“不好了,先前随雾前辈前来的那两个青年失踪了!”

声音不大,但帐内修者自然听得清楚。

是御庚辰和朝风颂!岳鸣渊心下震动,不由看向对面坐着的简持庶,却见对方一片泰然自若。

是了,这二人来岐渊多时,城中有心者早从二人谈吐打扮中将其真实身份猜得几分。

而这些人既与世家势不两立,就算明面上碍于樗旻枢的面子未曾显露,心中又怎会轻易认同两人,怕是巴不得对方早些离开得好。

但如今正逢动乱,二人先前也曾表示愿意留在此地助力,怎会突然不告而别?

***

时至黄昏之刻,古道旁老树昏昏,残阳烧云,人影伶仃。

朝风颂拈袖擦了擦眼角尘土,望着前方不知延伸向何处的路,忍不住心中怆惶:

“庚辰哥哥……你在哪儿?”

原来在岐渊这些时日,他与御庚辰一齐呆在一处,难免察觉到对方心里藏着事情,自己到底身在他乡举目无亲,只有御庚辰一个熟人,他便自然多关注着对方。

一日夜深时,他发现御庚辰背着众人偷偷离开了房间,朝风颂心下好奇,便悄悄跟在了对方身后。

若换做平日,御庚辰比他修为高,又兼心思敏锐,必然能够发现朝风颂的踪迹,但那时御庚辰自己尚且心烦意乱,竟任由朝风颂一路跟着他离开了岐渊。

待到朝风颂反应过来想要叫住前面的人时,御庚辰却突然之间消失了身影。

这下可好,朝风颂不知对方是用了“千里咫尺”,还以为自己走神跟丢了人,便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不知不觉间迷失了方向。

岐渊已不知在何处,身上能联络朝家的玉佩之类早被他赌气丢下,朝风颂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眼见夜色将至,朝风颂胸中仿佛也被晦色包围一般迷茫,抬眸却望见这小路尽头似立着一座飘摇小城,他稍稍振作精神,迈步朝那里走去。

***

竹栖砚眉间一动,却是哂然笑出声来:“还道前辈来找晚辈何事,原来是羡慕这一缕孤魂所据的肉身——不过不好意思啊,所谓先来后到,晚辈早已与这具躯体磨合多时了,还请前辈另寻高就罢!”

那老头直视他双眼,哼笑道:“好个巧舌如簧、颠倒是非的本领——老朽不拘魂魄自在逍遥,求那束缚红尘的浑浊肉身作甚!”

竹栖砚支颐放松道:“既然前辈对凡身躯壳浑不在意,又何必纠结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

“老朽只是好奇,”老头绕着他飘了一圈,摩挲着下巴道,“探看许久,竟算不出你这魂魄来历——且未用夺舍之术,你是如何占据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的?”

竹栖砚坦然任由他打量,随意回道:“在下又为何要告诉前辈?”

这老者既说一直呆在此地,又认出了自己真身,却未在照钧铭或其他人面前将此事捅出,显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冲他而来的。

竹栖砚有心要试探对方底细,话语间便多了几分周旋。

“呵呵,真是狡猾的小子,”老者落在他面前与他相对而坐,“若老朽一定要知道呢?”

“那也简单,”竹栖砚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晚辈就坐在此处,前辈自己慢慢探寻罢。”

“好小子,”老者却看着他笑起来,“你不过算准老朽为你而来,有恃无恐罢了。”

竹栖砚亦坐直身子,慢慢勾起嘴角:“前辈心知肚明,方才却还要戏弄于在下,明明是在下更委屈呢。”

老者眼底笑意更甚,他道:“想老朽居此太久,难得遇见个有趣之人。小子!不如这样——你与老朽对弈一局,若你赢了,老朽便回答你任意三个问题,若老朽赢了,你便将自己来历老实招来,如何?”

此事正中竹栖砚下怀:“晚辈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说话间,但见老者将袍袖一挥,顿时两人身边景象骤变。

眨眼之间,竹栖砚只觉身上一轻,低头一看,束缚己身的层层镣铐已不知去向。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萧杀深囚囹圄被一片玄妙奇景取代。

苍茫穹顶笼罩而下,抬眼是三垣二十八宿星图排列于头顶,八卦九宫阴阳图环绕各个方位,而自己所在之处经纬纵横相连,脚下白茫茫的地面之上倏然显出一副巨大的棋盘来。

竹栖砚恍然惊觉——这里竟是自己的识海之中!

但又似乎不仅如此,毕竟他的神识里空空荡荡,何时有了这么复杂玄奇的景象?

正在思量间,一声笑意在耳边响起,只见那老者身影飘飘然出现在面前不远处,向他开口道:“此乃‘化境’之术也。”

说罢不待竹栖砚多言,也不管甚么主宾老友先手后手的推脱之道,径直抬手化棋落在了经纬交错之上。

一时间,化境之中星辰丕变,竹栖砚了然抬眼——这分明就是华茕仪交予他《弈经》中所载的“弈棋之术”!

***

废墟之上,有两人正在对峙。

渡松乔迎风而立:“和我交手。”

玉苍鸾面如寒霜:“不。”

渡松乔一顿:“为何?”

玉苍鸾转头看向地面上一半被埋在废宅断垣下的景弗臣:“你把他弄死了。”

渡松乔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玉苍鸾不再理他,兀自跳下土堆去查看景弗臣的情况。

他伸手将那灰头土脸的傀儡从废墟里拎了出来,发现这血傀半边身子损毁严重,原本精致逼真的皮肤血肉已看不清原貌,露出了里面尚在缓慢运作的机关零件来。

玉苍鸾抬指搭在青年头顶,探出对方体内竟还留存着魂魄的气息,但却十分混乱繁杂,这情形十分蹊跷,玉苍鸾渐渐皱起眉头。

渡松乔朝这边看过来,咦了一声:“这血傀好生奇怪,他体内竟被封着数千魂魄。”

玉苍鸾心中一惊,扭头对渡松乔道:“你把他修好。”

渡松乔一挑眉:“你在命令我?”

玉苍鸾不为所动:“修好。”

渡松乔邪气一笑:“我是来找你交手的,不是来给你打下手的。”

玉苍鸾站起身来:“我本找他有要事,你却将他弄成这样,我的事办不成,怎么跟你打?”

他道:“你把他修好,我的事就能办完,那我就跟你打。”

渡松乔奇道:“凭什么?”

他道:“打与不打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说着隔空挥起一掌直向玉苍鸾而去:“我也不以境界欺你,便将自身压至元婴与你交手。”

却见玉苍鸾不闪不避,也不接招拆招,竟一动不动生生受了这一掌。

“轰”地一声,玉苍鸾整个人倒飞出去跌在满地石堆之中。

渡松乔停在原地,面上隐含不悦,抬高声音道:“你是何意?”

玉苍鸾爬起来淡淡道:“未修好他,我不与你打。”

渡松乔不怕他打,就怕他不打,闻言想也不想便反驳道:“若我非要和你打呢?!”

玉苍鸾一脸淡定:“那我别无他法,只能一死。”

说罢化出“相金”长剑,直接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渡松乔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大斥“荒谬!”,接着拂尘一抖掀起灵力打落玉苍鸾手中剑,闪身至景弗臣身边怒道:“没想到‘玉字十六诀’传人如今是这副模样!”

嘴上这样说,却当真将那一尘未染的衣袍一掀,蹲下来好生探查起傀儡的情况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玉苍鸾嘴角翘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顺势扔掉了手里的金剑。

用了没多久,渡松乔下了断言:“它傀身损毁我能弥补,但控制内部运作的傀儡之术精妙非常,我却不是专研此道之人。再者这青年魂魄本就有缺,方才又被我打散许多,怕是难以再支撑傀儡复苏。”

虽然这么说,但始作俑者脸不红心不跳,俨然一副就是我搞成这样的你又能如何的模样。

玉苍鸾问道:“不是说他体内封着许多魂魄么?能否拿来修补他缺失的那一部分魂魄?”

渡松乔摇头:“这么说吧,这些魂魄在他体内封着,于他无益无害,但若破坏封印或将其移除,却会让他顷刻毙命。”

这用意倒是引人深思,玉苍鸾还待要问其他,却听远处尘土掩埋之下突然传来一道十分虚弱的声音:“臣弟……”

玉苍鸾计上心来:“若找来精通傀儡术的人和别的魂魄,你能补么?”

渡松乔哼道:“你只管取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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